正文
第200章 第二百章:換了人間 【大結局二合一】 來日是正月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200章 第二百章:換了人間 【大結局二合一】 來日是正月
岳旬一衆以雷霆手段立即控制住了京城九門。
豫魯兩省巡撫岳旬會同宣平侯陸明煙, 以 “整饬軍紀、協防京師” 為名,将江北四鎮其餘三鎮勳貴分批請入都督府議事,當日便收了印信兵符, 三鎮人馬分拆調往城郊各營,由中軍統一轄制。
雖說岳旬是金陵派出的欽差,但如今京師都在囊中,誰還管你什麽金陵朝廷?況且岳旬雖說挂着“巡撫”的差遣名頭,但實際上不過是個五品官,哪來那麽大的面子?完全是幾個年輕孩子秘密商議,備下鴻門宴,又誘請幾位勳貴孤身前往,然後直接把人扣下軟禁了。
世上事向來都是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幾個生瓜蛋子初生牛犢不怕虎,只花了沒有一個時辰的時間就制定出一份非常粗淺的計劃。可亂世中荒唐就正荒唐在這裏——岳旬他們從前還沒組織過這等兇險的“摔杯為號”, 幾個勳貴也根本沒把這幾個文官小兒放在眼裏, 結果還真被這群人給亂拳打死老師傅。
現在三路大軍全交由陸明煙掌管,控制住了京城九門。
九門一旦控制住,各路幫忙的起義軍也各自在京師外各自駐紮, 順帶肅清北鞑殘部。外部安定了,餘下的就是內部的問題, 京師中聽聞岳撫臺要“殺漢奸”, 全都十分惶恐, 到處找門路打聽到底怎麽個處理辦法。
但為了穩定考慮, 岳旬并沒有一開始就搞什麽大清洗。只把北鞑在京師的幾位罪大惡極的核心人物拉了出來, 在菜市口當衆處決。幾顆頭顱滾落在地,血水順着磚縫淌出去,引來一片叫好之聲。餘下那些與鞑子有金錢往來之人, 若有百姓保舉,細數出他為百姓做的義事,便只是繳納一些罰金,吃上幾年牢飯,并無性命之憂。至于在京師中被迫剃發、被脅迫茍活的老百姓,岳旬只讓書吏登記姓名,發下一張“歸順憑單”,按手印留檔,既往不咎。
安民告示貼遍各坊當日,糧店有序開倉,巡兵沿街往來,市井惶惶之心轉瞬安定,城上重豎大胤三辰團龍旗。同日京師發出邸報:京師光複,百廢待興,恭請陛下移駕還都,主持大局。
金陵的消息慢慢吞吞遞了過來。
天子要普賞前線衆将士諸文官,賜金銀田宅無算,但是由于陛下還在金陵,戶部也還在金陵,所以賞金一時半會兒也看不見。岳旬再一次竄天猴似的升了官,加為翰林院學士,知制诰,加兵部右侍郎銜,待天子移駕還都後,正式入閣參預機務——這回不是學習行走了。
二十啷當歲的娃娃,臉上剝了殼的雞蛋一般,怎麽就成了三品的大員呢?就算亂世之中不拘常理,又有京師光複這樣大的功勳,那也有夠吓人的了。況且朝廷皆在金陵,岳旬一時間連合品級的補子都沒得穿。還是幾位留守京師的老臣顫顫巍巍在家中翻出了一大堆窖藏的漢家衣冠,竟真弄出一套光義年間的孔雀補子來。
不但有孔雀補子,還有一品的仙鶴補子與玉板革帶。幾位交了罰金的老臣戰戰兢兢,說岳閣老這樣大的功勳又這樣年輕,受封太傅、太保也只是時間的問題,還請收下這身仙鶴補子與玉板革帶。
岳旬一揮手沒應。
內閣還在金陵呢,這就閣老上了!
倒不是他多麽的守規矩,多麽地忠君體國,其實完全是岳旬已經無所謂了。自從與陸明煙兩相配合管控住京城之後,金陵朝廷恐怕也要看他們的臉色,不可不謂位低權重。
在實際意義上掌控了京師,你金陵朝廷到底封我幾品,又有什麽關系呢?
比起這個,岳旬真正在意的是另一道更加微妙的旨意。金陵那邊要追封寧王溫杳為皇帝,連廟號和谥號都拟好了!
溫杳的屍身甚至還沒有找到,便成了大胤的世祖襄皇帝。
岳旬當場就将旨意扔了回去:“世祖二字不妥,襄字可以留。廟號另拟,再議!”
旁人或許看不明白,他一個翰林院出身的,難道還看不明白這文字間的陰陽嗎?
“襄”字做谥號倒是無大錯。辟地有德曰襄,甲胄有勞曰襄,因事有功曰襄,協贊有成曰襄,威德服遠曰襄。雖不如“文”“武”“宣”“景”一類功德至高,但到底還能囊括溫杳一生功績。
可何為“世祖”?繼統開基之祖,有中興再造之功!譬如東漢光武帝劉秀。看着好似多麽光輝榮耀,無上榮光,彰顯溫杳光複京師的不世之功!可漢分東西,溫杳生前又何曾另立“南北胤”?擡一個 “世祖” 出來,便是坐實溫杳以旁支另起帝統,篡位另辟,反倒襯得金陵一系是名正言順的嫡傳正統。
竟連亡人都要拿來做文章。
岳旬入京之後宵衣旰食,燒燈續晝,人都快魔怔了,竟然有人還敢拿溫杳戳他的心。一見這樣的東西,險些就把聖旨扔到傳旨的內侍頭上去,還是汪枞和羅興生拼命拉住了,不然他能給人瓢都砸開,熱騰騰流出豆腐來。
話說到這份上,已是半攤牌。傳旨太監哪敢做主,星夜趕回金陵複命。兩邊拉扯了三日。金陵起初不肯松口,輪番派文臣來擺禮法、引祖制壓人。岳旬一概不見,只讓汪枞帶了一句話回去——京師初定,三軍哀恸,若殿下身後事受了委屈,将士們恐怕不服。
軟中帶硬,宣平侯在他身後站着呢,兵權在手,便是最直白的底氣。
金陵那邊拉扯了五日,新旨快馬送到時已過半月有餘。
準奏,追封溫杳為世宗襄皇帝,一應葬儀按帝陵規制辦理。
一字之差,微言大義。“世宗”雖還有小宗取代大宗之意,但“篡位另辟”的意味卻減弱了許多。武功丕顯曰世,辟地有德曰襄,溫杳一生戎馬,定亂扶衰,這兩個字還算配得上他。
岳旬這才整肅衣冠,接了旨意。
可溫杳完整的屍身始終沒找到,士卒們只是尋見了一些裹有溫杳生前衣飾的殘肢,甚至不能拼湊完整,根本無法入殓。
于是只好立衣冠冢。
京師再度發文,請陛下盡快移駕,祭一祭他可憐的叔父。襄皇帝身後無子嗣,既然陛下說“如朕親父”,那你這個做侄兒的為何不能親自為襄皇帝扶靈出殡?
“他岳旬這是請朕?分明就是逼迫!我從前看走了眼,沒想到他竟然是這樣的貨色!果真是王莽謙恭未篡時。” 少年天子臉色鐵青,指尖指着奏疏氣得發顫,“讓朕為溫杳扶靈?他怎麽敢!欺天了!”
小皇帝咬着牙,在殿內來回踱步:“何況金陵到京師路途遙遙,誰知道他安的什麽心!萬一……萬一他在京城裏或者路上設了埋伏怎麽辦?”
多寶:“皇爺顧慮得是。可若岳旬那逆賊借此機會,與金陵分立,真做了王莽,該怎麽辦?”
那這個京師不是白拿下了。
天子氣得直翻白眼:“你說該怎麽辦!別在那裏支支吾吾的,明白回話!”
“回皇爺的話。”多寶噗通一聲跪在了地上,“金陵京營與禁軍尚有将士五萬,皇爺此次攜兵前去,接管了京城九門,還愁奈何不了岳旬那個逆賊!”
一番話說得小皇帝心思活泛。他沉吟半晌,想起昭文太子案的把柄還懸在頭上,想起京師光複的赫赫軍功壓得自己喘不過氣,又想起整個東南全都心思浮動,終究是野心壓過了忌憚。
“傳旨。” 他坐回龍椅,整了整自己的衣襟,刻意端出帝王威儀,“備駕,移駕京師。朕要親自為世宗襄皇帝扶靈送葬,以告十二叔在天之靈。”
隆靖七年七月晦日,世宗襄皇帝歸陵。
西山南麓的衣冠冢前,岳旬站了整整一個時辰。自卯初到辰正,他獨自守在墓前,沒有讓任何人靠近。棺椁還沒有下葬,碑文卻已經刻好了。岳旬蹲下身,用袖子把碑面上落的灰擦乾淨。
他原以為自己到這一天,應當會悲痛欲絕,淚流滿面,可是竟然沒有。他竟然連點應有的情緒都沒有,仿佛眼淚早就流乾了,魂靈也早就被抽空。
只剩下一副行屍走肉一般的軀殼。
今日以前,他幾乎沒有一日敢歇息,他怕一旦空閑下來就會想起與溫杳從前的事。行也思君坐也思君,說起來好似多麽甜蜜,可被思念的人已經不在了啊。
于是岳旬期盼在夢裏見到溫杳。
可是,溫杳竟沒有一次入他夢來。
你好狠的心。岳旬心道。怎麽連在夢裏見一面都不願給他?
他默默站起身來。
很快天子就要到了。
等到一切塵埃落定,他就去陪他。
不知為什麽,周遭忽然一陣騷動,岳旬回頭,來的竟然是薛琮。
周遭人要攔他,卻怎麽也攔不住,最後還是讓他到了岳旬身前,附在他耳邊說了幾句話。
岳旬原本一臉木然,不知薛琮是在他耳邊說了什麽,他眼眶一下子紅了,險些就要落淚,一把鉗住了薛琮的胳膊:“你不是在诓我吧?”
“不是!”薛琮着急忙慌的,覺得岳旬的兩只手簡直就是鉗子,差點要把他的胳膊掐斷了,看了一眼四周,怕旁人聽出什麽端倪,特地壓低了聲音,“不信我帶侬去看的呀!只是……”
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附近的布置:“這個,這個,這些,要怎麽辦?”
岳旬頭重腳輕,方一閉眼,兩行清淚就不受控制地落了下來。他以為自己早就不會落淚了。岳旬感受到了臉上的濕潤,以至于猛地踉跄了一下,要不是薛琮扶着,恐怕早就要一頭栽過去了。
薛琮:“岳無咎!”
“沒事……沒事。”岳旬掙紮着搖了搖頭,毫無儀态地用袖口擦掉了眼淚。
他覺得自己腦內那根弦馬上就要繃斷了,如今搖搖欲墜支撐着的不過是一副空洞的軀殼。他想要立馬跟薛琮走,立馬離開這個地方,立馬去“看一看”。
可是如今形勢容不下他那麽多外露的私情……
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岳旬擦掉眼淚,那種外露的脆弱不堪的私情,好像就跟着眼淚一起被抹掉了。他的神色很快就變得平靜:“按原計劃行事。”
薛琮點了點頭,很不放心又多看了岳旬幾眼,最後只得默默退開。
辰正三刻,天子銮駕到了。
儀仗在山腳列開,執事官員按品級排成兩列,幾日前從金陵趕來的禮部官員早就備好了整套祭儀。天子在司禮監的引導下一步一步走上山坡。這座山看着矮,可年少的天子久居深宮,很快腿就不聽使喚了。他走到一半回頭望了一眼山坡下的銮駕,走也不是停也不是,後半程幾乎是讓兩個內侍攙着才勉強走到墓前,自己覺得狼狽不堪。
祭案上擺着香燭、牲醴、素果,正中間放着一卷全绫裝裱的祭文,是岳旬親自連夜起草的,由翰林院審定,措辭宏闊得體,一筆揮就通篇不見一個錯字。天子在祭案前站定,禮官唱了“主祭就位”,他接過三炷香,對着墓碑拜了三拜,把香插入爐中。
那三炷香竟然燒得飛快,煙氣一升上來就被山風吹散,留不住一丁點蹤跡。
禮官又唱“讀祝”,天子展開那卷祭文,胡亂照着念了一遍,把祭文投入爐中燒了。
他心思全在山底下的禁軍上。
只有岳旬自始至終沒有擡頭,沉默地站在主祭身後的位置。等紙錢燒盡、禮儀完成,天子轉身準備下山時,岳旬卻忽然開口:“陛下,請留一步。襄皇帝生前還有一件未了之事,臣鬥膽,想請陛下當面做個了結。”
天子腳步驟然一頓,他慢慢轉過身來,看向岳旬:“什麽未了之事?”
“臣要參司禮監首席秉筆多寶公公!隆靖四年江北監軍太監夥同揚州知府,向北鞑走私鐵鍋,養寇資敵毫無廉恥!”岳旬甚至不曾跪拜,他站在原地,朝着年少的天子狠狠冷笑,“東廠出了這樣的大案,可多寶公公迄今重權在握,毫無處置,臣今日願替陛下行萬難之事,誓死清君側!”
天子:“大膽!你這亂臣賊子胡說八道!”
岳旬又往前逼了一步,竟然要天子從下往上仰視他了!他眯着眼冷笑了幾聲:“哦?胡說八道?陛下的意思是,此事根本不是多寶公公一人所為,而是陛下在身後指使!昭文太子暴斃而亡、遼東兵敗京師淪陷,以至于後來半壁江山都淪喪敵手,乃是陛下祖孫三代昏聩無能之故?!”
小皇帝臉色慘白,厲聲喝罵:“岳旬,你竟敢當衆污蔑君父,意圖謀逆!禁軍何在!拿下這個反賊!”
他身後的禁軍聞聲便要上前,可剛一動,兩側山體上忽然豎起了密密麻麻的弓弩。陸明煙親率的甲士列陣而出,寒光凜凜的刀槍對準了場中。
同一時刻,這句話落下去的瞬間,多寶拔刀在手,拼了命地朝着岳旬的方向沖去。同時刺過來的還有幾道刀光,山腰的幾名侍衛,山坡左右埋伏的人,在同一瞬間齊齊亮出了兵刃。
目标只有一個:岳旬。
可多寶的刀還沒舉到岳旬面前,就被一杆長槍從側面挑飛。陸明煙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他和岳旬之間,槍杆一橫就勒住了天子的脖頸,冷冷吐出兩個字:“站住,我看誰敢往前一步!”
多寶吓死了,皇帝今日要玩兒完,那他也完了,恨不得以身替之:“都別動!當心賊人傷着皇爺!”
場面一下子僵持住了。
岳旬負手而立,這種時候了,他竟然不慌不忙,反而冷笑起來:“是啊,我不忠不孝,确實是個以臣淩君大逆不道的賊人。但臣不怕百年千年之後,史筆詈罵後人質問,身後名散盡!可臣只問陛下一句,倘若後人問天下何以至此,陛下能答嗎?”
天子惶恐不能言。
可岳旬卻逼到了他面前:“陛下能答嗎?!”
獨夫民賊自然答不出。那就只能請陛下退位,內閣監國了。
岳旬眼見大勢如此,于是一撩袍擺,跪在了地上:“襄皇帝靈前,若不能清君側誅盡小人,那只能請陛下……”
被周圍人轄制住的多寶忽然掙脫了束縛,一頭撞在陸明煙的身上:“皇爺快逃!”
陸明煙沒料到這個看着文文弱弱的內侍竟忽然有這麽大的力氣,一時間還真讓小皇帝從她手裏掙脫出來。小皇帝一面大喊着“救駕!”一面瘋狂往山下沖去。
可他沒想起來自己是個四體不勤生于深宮的金枝玉葉,剛才上山的時候還爬得氣喘籲籲,現在下山的時候更是困難,他又穿着大祭的衮冕,下擺委地,幾乎要被絆住腿腳。他越跑越慌亂越跑越慌亂,竟然沒有看見腳底下尖銳的碎石。
而身後的“亂臣賊子”已經快要拽住他的衣擺!
天子猛地朝前撲過去,可他并未像自己想象那樣,撲到救駕的禁軍面前。他一個踉跄踩住了自己的袍擺,撲倒在地,叽裏咕嚕滾下了這座不高的山。
一頭磕在凸起的石頭上,正中腦後勺。
禁軍一下子瘋了,水沸了一般鳴叫。陸明煙麾下兵士立即動作,立馬沖上前來扼住了想要動作的禁軍,三下五除二就繳了他們的械。
岳旬心裏咯噔一下,面上卻不動聲色:他只是想要皇帝退位,後續再假模假樣宮中榮養,其實就是囚禁,而後徐徐圖之……
沒想真弄死他啊!
天下能接受無有君父之人到底不多,這要是真死了,方才統一的天下豈不是要大亂起來群雄逐鹿!更何況對于天子這樣的政治人物而言,死亡也是他政治生涯中的一步,要真讓他這麽“悲壯”了,那天子就不是獨夫民賊,反而會被壯烈的死亡包裝成一位英雄!
倒是誰是“民賊”可就難說了。
但越是這種時候,最不能慌亂的就是他自己!
所以岳旬立即端出一副高深莫測的面孔,四平八穩一揮手吩咐道:“把陛下擡回城!找大夫!”
一群人大呼小叫地将不省人事的天子擡了回去。
回城之後才知道,承寧長公主竟然跟着一起進京了,還捎上了不少太醫。一大群太醫點燈熬油全力救治,終于把陛下治成了個只能躺在床上喘氣喝水吃飯的活死人。
雖然不能理政,但很明顯,退位诏書他是簽不出來了。
岳旬有意直接拽着昏迷不醒的天子按指印,蓋國玺,一旁的承寧長公主卻柔聲笑了:“其實岳閣老也不必那麽執着于讓陛下退位。”
岳旬聞言一挑眉:“殿下的意思是?”
“按照先前所定計劃,先逼天子退位,而後宮中榮養,無非是怕天下還沒個‘天下為公’的概念,擔心群雄并起而逐鹿。”承寧長公主接管太醫遞過來的藥碗,放在鼻端嗅了嗅,又用手背試了一下溫度,由着人端走了,“但陛下如今這樣,其實甚至不用退位,就已經能達成我們的目的了。”
“一個口不能言、目不能視的天子,無非是多花些銀子找人照顧他。”長公主溫聲細語,微微露出了一點笑意,她觸柱後越發氣血不足,說這種令人心驚膽戰的話時,語氣也近乎是柔和軟弱的,“還有個君父在頭上頂着,天下就還不會立即大亂起來。但他再也不能妨礙我們如何改易更化了,不是很好嗎?”
岳旬以茶代酒,朝着承寧長公主舉了舉杯,搖頭笑道:“殿下是能成大事的人啊。”
那就期盼天子萬歲萬萬歲,盡可能地多活一些時日,在天下大亂之前先改易更化,人人“盡皆堯舜”吧!
隆靖七年七月晦日,當今天子親至世宗襄皇帝墓前,悲痛欲絕跌下山坡,昏迷不醒,由內閣代為監國,承寧長公主掌國玺,行皇室之儀。
為慶京師光複,次年改元啓元。啓元元年伊始,內閣下诏改革官制、大興海貿、廣開民智,史稱“啓元變法”。
啓元元年正月,岳閣老還沒過滿十五就回去開了工,可下值的時間一到,卻立馬匆匆忙忙回家去了。
京城居,大不易,就連岳閣老也只是買了一間不大的小宅子,不可不謂十分低調。
他跨過二門,還沒走到卧房門口,就聽見一聲輕笑:“哎喲,回來了?岳閣老朝乾夕惕,連年都舍不得過完就忙着到內閣上值去,我還當你要忙到夜半再回來呢。”
一個清瘦的人影斜倚在門框上,松松垮垮穿着一件朱砂顏色的道袍,墨緞似的頭發披散在兩肩,越發顯得面色瓷似的白。
岳旬兩步跨上前去,一把将人攬在懷裏,摸着他手還是冰涼冰涼的:“皇叔怎麽出來了,還穿得這樣單薄?柳太醫不是說過嘛,湯藥不斷、飲食調衡、不可勞心、不可動氣、不可熬夜、不可受寒!”
定睛一看,這不正是那位找不到全屍,只好以衣冠下葬的“世宗襄皇帝”嗎?
當初薛琮帶着江南義勇與榆園鼠一起在附近清繳北鞑餘孽,竟然在個百姓家裏見到了世宗襄皇帝,渾身是傷半死不活吊着命,就剩一口氣了。薛大東家吓得魂飛魄散,跑回來就給岳旬說,可那會兒谥號和廟號都拟好了,就差臨門一腳。
岳旬萬分珍重地将人接回去,白天上朝晚上伺候地過了大半年,人才勉勉強強撿回一條命來。
“悶得很,躺不住,你又不在家。”溫杳由着岳旬将他打橫抱了起來,三兩步進了卧房,“皇什麽叔,今上的叔父馭龍賓天了。”
岳旬貼了貼溫杳的面頰,還是覺得涼冰冰的,于是打算把地籠再燒熱一點:“好好好,這不是叫習慣了嘛。那叫你什麽?陛下?”
馭龍賓天的“陛下”翻了個白眼,沒好氣道:“還大行皇帝呢……岳閣老,這會兒不覺得犯忌諱不吉利了?”
“你也別總閣老閣老的,好生疏。”岳旬可憐巴巴湊到人跟前,光用鼻子碰溫杳的鼻子,就是不往嘴唇上親,勾的人心裏癢癢的。
心上人讓他給逗樂了:“那閣老您說該怎麽叫,草民都聽着。”
岳旬“嗯”了一會兒,湊在溫杳耳邊輕聲道:“夫君?官人?相公?都叫來聽聽,怎麽樣?”
世宗襄皇帝勃然大怒,不給岳閣老親了:“去你的!”
來日是正月十五,岳閣老他不去上值,今夜有的是時間和溫杳好好在床榻上讨論一下這個稱呼問題。
正月十五,元宵佳節,是人也團圓,月也團圓。
料峭春風今又是,換了人間。
【正文完】
作者有話說:
①料峭春風今又是,換了人間 :化用自《浪淘沙·北戴河》,原文為“蕭瑟秋風今又是,換了人間。”,但因為這裏正月十五春節過完要迎來春天,所以改為“料峭春風”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