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62章 第一百六十二章:一丘之貉 岳旬把溫杳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62章 第一百六十二章:一丘之貉 岳旬把溫杳
“父為子綱, 故而要為‘為親者隐’,君為臣綱,故而要‘為尊者諱’。三綱五常在上, 天下便無不是的君父。而如今你我二人,為子女的不孝,為臣下的不忠,皆是颠倒綱常、是非錯亂之輩。岳侍講,我們這樣的一丘之貉,就不要互相指責對方不尊禮法了吧?”
她伸手到窗外,絲毫不顧及細雨将她的廣袖沾濕:“你那個江南新政,我細讀下來,橫豎就讀出這麽幾個字——‘動搖國本’‘以臣淩君’。當然了,這非得順順當當推行下去,紮紮實實推行個許多年才能成事。
但照現在這種推行方式來看, 頂多算得上一個非常時期的權宜之計, 只要北伐結束,哦,或者不要北伐, 前面挂着的‘戰時’名頭失效,恐怕朝中反對者甚多, 連原本推行新政的十二叔恐怕再難給什麽合理支持, 很快就會難以為繼了。”
岳旬:“殿下是能成大事的人。”
她的判斷沒有錯。
就連溫杳, 也只是能支持新政賺錢的部分。而後續因為了推行新政而要開展的抗倭戰役, 溫杳的态度也只能是見好就收——畢竟打到最後多出一支朝廷無法支配的軍隊, 東南強盛而中央暗弱,才是誰都不願意看到的局面。
至于今上,孩子年紀還是太小, 缺乏遠見,只是見不得一個以溫杳為主的朝廷罷了。他樂得看見圍着溫杳這個太陽轉的“中央”暗弱下去。
“成大事,這就有些過譽了。”她摘下一朵雨中的迎春,将它碾爛在手心中,“唐隆元年,臨淄王與太平公主聯手誅韋後、清君側,姑侄同心,何等默契。可不過三年,太平公主便因‘謀逆’賜死家中。”
“權勢如太平公主尚且如此,更莫要說是如今的我。若真能成大事,我手下的女官又如何只能局限于‘內廷’,迄今只能與司禮監別苗頭?一切權力自君父手中出,自天子手中出,我只是個連殘羹也吃不上的可憐人。”
岳旬眉頭一跳,什麽“姑侄聯手清君側”,承寧長公主所求是什麽,幾乎已經是明示了。可“清君側”之後,便是太平公主與李隆基姑侄相鬥,只要兩相鬥争,終有成敗。
那到時候,再與長公主這個雪中送炭的盟友揮刀相向嗎?
若往深想,又是數不盡的算計與麻煩,但他今日是來求人的,臺階遞到這個份上,哪裏還有不應的道理:“殿下何必如此妄自菲薄。今日臣欠殿下這樣一個天大的恩情,今後若有用到臣的時候,臣自然赴湯蹈火在所不惜。”
他原以為自己已經做足了姿态,可原本專心致志侍弄窗邊迎春的長公主溫辭卻忽然擡眼看他,神情幾乎沒有變化,可岳旬卻覺得她語氣漸漸涼了下來:“岳侍講,你這樣應下,可真是沒有一點誠意。”
岳旬:“微臣不敢。”
“你推行江南新政是為了什麽?”溫辭神态柔和,語氣輕緩,可內容卻近乎逼問。
“臣本經治《尚書》,推崇上古三代垂拱而治,有治法而後有治人。”岳旬看着長公主手中的迎春花,讓指甲一碾,如今便是一副飄零憔悴的模樣,瞧不出一開始的鮮嫩了,“至于江南新政,也不過拾人牙慧、效法荊公。”
“‘推崇三代’‘垂拱而治’‘荊公新法’,不過只是些六經注我的好聽名頭,岳侍講總不會連自己也騙過去了吧?”長公主轉過臉來,依舊語氣輕緩,笑容淺淡,“你說的那些,不都是想說天下不當有君父嗎?能有如此鴻鹄之志,為何卻又在心中如此揣度小瞧本宮?”
她說話一直是輕輕的,便是這樣應當激烈的措辭,在長公主口中,也只是輕緩仿若仙子點化衆生。
這一句還當真把岳旬問得一怔。他與承寧長公主并不熟悉,今日才算得上是第一回私下交談,所以聽見她引用“太平公主”的典故,下意識就覺得她想效法太平效法武曌,這已經是頂天的志向。更何況他心裏只想柳太醫,心裏油煎一樣,加之長公主又是女子,男女終歸有別,不好總目不轉睛盯着人察言觀色,竟然忽略了她一直暗示之事。
太不應當了!
承寧長公主是天潢貴胄,話已經說到這種份上,斷沒有再與一個不甚熟悉的外臣再過多推心置腹的道理。說罷,她已經轉回頭去,将手中已經碾爛的花朵輕輕擱在了窗臺上,不做聲了。
岳旬不再猶豫,當場一揖到底:“長公主大義,是微臣想左了!長公主所思所念,是九州萬方天下蒼生。臣鬥膽為殿下同路人,自然披肝瀝膽,微臣今日便在此歃血立誓,只要臣還活着,便不會背棄今日與殿下所共謀之事。”
說罷就要刀來割腕。
猩紅的血液滴滴答答落在碗中,岳旬一人便對天起誓,完成了這場歃血之盟。
承寧長公主言而有信,自然也讓他帶走了柳太醫。
等到一行人從長公主府離去,方才一直侍立在側的尚宮局文春秀才低聲點着自己的腦袋開口:“我從前聽說岳侍講這個人這裏恐怕有點問題,今日一見怎麽覺得像是真事?歃血都是以牲畜血塗口盟誓,哪有放自己血的。”
溫辭微微一笑,并不以為意。
但文春秀尚有不甘,眼中迷茫更甚:“殿下,我有一事一直不明白。若這皇位連寧王殿下也能坐得,殿下您為何又坐不得。”
“春秀,讀書不要拘泥于經史子集。稗官野史、小報話本、泰西之言,開卷即有益,都應該通篇來讀一讀。”
長公主教導,文春秀向來是很恭敬在聽的,可她一時還是沒有将長公主的回答和她方才之言聯系在一起。
溫辭迎面對着細雨而立,那些水珠就打在她的身上,打在她的臉上,潤濕了她的睫毛,讓她的神情看起來格外哀婉:“天下之事,不是壞在何人做天子上,而是壞在天子本身吶!”
“我若做武皇,今後綱常颠倒是非錯亂,天下大亂民不聊生,到時春秋史筆清算,就成了我女主臨朝的過錯,而非是‘天下一姓家國不分’所致,更不是‘君臣父子’所致。那所謂‘三代之治,天下為公’的心血,不就白費了嗎?”
“若今後有天崩地裂的大事發生,連所謂天子都不再有,那我又成了什麽人?憑什麽要我去替列祖列宗承擔‘君父’的過錯,替‘君父’背這樣的罵名?我可不做亡國的君主。”
……
柳太醫全家都是已經薨逝的先太子妃和承寧長公主先後保全的,如今到了快要入土的年紀,生死已經置之度外了。今日為報恩情,聽長公主的指派,拼死介入這樣的漩渦之中,大着膽子為溫杳下針開藥。
果然不出幾日高熱就退了。
自然,就像溫杳不會說自己曾在背後做過什麽一樣,岳旬也不會告訴溫杳自己是如何跟承寧長公主周旋,又如何割自己的腕子的。只是輕描淡寫撿了幾句,而後狠狠誇了一通柳太醫。
溫杳被岳旬扶着喂了點溫水,這會兒像是真從一場荒誕大夢中緩過神來,眼珠也一點點有了神采。他動了動嘴唇,終于問出第二句話來:“那你我之事,謝子敬同承寧都知道了?”
蹭到溫杳身側的某些人臉色當即就變得尴尬,他找謝桓的時候神魂俱震,更為節省時間免得兜圈子,直接言明了,謝桓到現在看他都是一臉的麻木和半死不活。至于承寧長公主,雖然自己什麽也沒說,但是——
要自己真和溫杳沒什麽私下的結交,岳旬就算找她結盟,也大概不會以那種态度問她求藥吧,保不齊她看出什麽來……
這話沒法說,岳旬好像臉上落了碎發似的,尴尬地撓了撓臉。
溫杳一見他這種表情,哪裏還不明白呢。可他現在好些大xue上都紮着針,動也不好大動,大病一場氣血兩虛,連說話都費勁,于是只好嘆氣了。
岳旬勉勉強強湊到人跟前,強顏歡笑:“我也沒那麽拿不出手吧。”
他分明知道溫杳不是這個意思。
溫杳無非是怕傳出去,毀了他岳旬的清譽,毀了他岳旬的前程。大胤下裏巴人的話本滿天飛,文人們在桃色謠言上都十分有那麽兩把刷子,但凡捕風捉影,便能描述得繪聲繪色。
這一點他是見識過的。
他如今又正行在一條大逆不道的路上,但凡這種事逸散開來,哪裏還乾淨得了啊?
便是做跳梁小醜遺臭萬年,那也有以身證道與緋聞纏身的分別吧?
但是生死關頭,他哪裏能只想着自己,任憑溫杳一點點衰弱下去,最後死在自己眼前?
他總是這樣,溫杳說的話,他總是沒辦法好好聽下去好好遵守的。
岳旬把溫杳沒紮針的那只手拉在手中,用拇指輕輕摩挲,只顧左右而言他:“瘦得我拿手一捏,就剩下一把骨頭了。”
溫杳什麽都沒說,只是反手握住了他的手。
岳旬很是無措地一吸鼻子。他從前是很擅長長篇大論,膩膩乎乎說讨人喜歡的話的,可偏偏到了這種時候,他往往就是一句也多說不出來。他怕讓溫杳再看穿他的心虛慌張與無措,只好起身出門:“下針的時候到了,我去找柳太醫進來——我不走,我一會兒就回來陪你。”
他出門喚柳太醫進去。
謝桓要死不活和看起來魂飛魄散的周七一起,揣着袖籠毫無形象坐在院中的小板凳上。柳太醫進門了,謝桓也跟着站起來,叫住了跟着柳太醫腳後跟的岳旬:“等等!”
“你站一站,我有話問你。”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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