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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第一百零二章:如今之計 你也不想讓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02章 第一百零二章:如今之計 你也不想讓




大家都是正經讀書人, 再不堪也不過是阿谀谄媚、背叛構陷,沒有乾偷雞摸狗這種有辱斯文的勾當的。地方上的生員舉子,金陵的監生進士, 乃至已入官場的朝廷諸公,哪個不要面子?這要是讓人知道了,傳出去多讓人笑話啊!




你也不想讓人見了就問“喲,聽說你又偷東西讓人打斷了腿”吧?




這要列祖列宗泉下有知,還不得氣活過來,用棺材板把你那剝了殼的雞蛋臉左右開弓抽得如同豬頭一般腫大啊!




簡石久不在金陵,自然沒有聽說過三百國子生在太廟中喧嘩鬥毆的一樁轶事,也不曾聽聞岳旬這個太廟哭喪挑頭鬥毆的癫子的大名,完全不曾想到新科的探花郎是此等旁人跟他下棋,他卻掀棋盤給人開瓢的貨色。如今十分震撼,感覺腦袋像是真挨了一錘, 千言萬語只能化作一句無聲的吶喊——




你有病吧!!!




奈何岳旬的臉皮堪比十丈城牆, 也大概是乾過的讓祖宗掀棺材板把他抽死的事情太多了,虱子多了不怕癢。面對簡知府迷惑不堪大驚失色如同噴火的目光,岳旬毫無反應, 依舊維持着他那一副大義淩然的模樣,亮了亮自己雪亮的刀鋒:




“我不知你們左鄰右舍, 鄉裏的大善人大孝子勸你們來哭衙門的時候有沒有提前講過, 毆殺欽差形同謀逆, 罪當剝皮揎草。”岳旬一手端着刀, 一手往自己的腦門上指了指, “若是瞧不上一鬥糧的定金,不願意要,或是還有什麽其他不滿——那就照着我這兒來砸, 給我也當場開了瓢!”




“大善人”“大孝子”當然不滿,人家來哭一場府衙本來也不是來要你那一鬥糧的,可人家也沒有為了你簡知府赴湯蹈火以至于剝皮揎草的豪情大義,自然面面相觑;餘下被裹挾而來的百姓都指望着拿糧過活,如果不是實在過不下去了,誰願意把腦袋別到褲腰上來鬧府衙?但既然說話算話要給發糧,誰還能不願意呢?




不是所有人都能連一鬥糧食都瞧不上的。





在場的人群當場分化開來,幾個擡着孔子牌位的生員舉子還想叫嚷幾句什麽“遷民背祖,有傷風化”的,可在場哪裏還有人聽他們的?全都連聲叫着要發糧領糧。




岳旬微笑着轉過臉來,沖着簡石粲然一笑:“簡知府,也請吧!”




簡石還能說什麽,只能繃着面孔扯出笑臉,指使底下人:“還不快去!”




話音一落,衙役們早已被這陣仗懾得不敢多言,只聽欽差吩咐,推着木栅往旁側挪開半幅通道,又飛快取來登記戶籍的木牌與量米的鬥升。常平倉的庫吏連個鑰匙也看不住,只能戰戰兢兢捧着冊子站在一旁,手心全是冷汗,眼瞅着知府大人鐵青着臉,半個字也不敢說。




兩位主事與兩位給事中早已被方才的混亂驚得怔在原地,此刻見場面徹底穩住,連忙上前站到欽差隊列兩側,各司其職地維持秩序、核驗戶籍。他們方才被此等洶湧的民意驚得竟然一時間口不能言,還要靠個新科考中的年輕孩子主持大局,這就實在讓人有些羞赧了。




衙役呼喝,百姓們慢慢有序起來,扶老攜幼,歪歪扭扭排成長隊。偶有插隊搶糧的,或是再想接着旁的借口鬧事的,這回不用姑息,一律杖責。




賀霄與羅興生分頭照看隊列前後,兩位主事守在發糧口旁核驗人頭,兩位給事中則立在階下記檔,防止胥吏克扣升鬥。一鬥白米落袋,成丁足額;五升米入囊,孩童不缺。顆粒不少,分寸不短。




眼見着場面逐漸穩定下來,羅興生磨磨蹭蹭悄悄湊到岳旬跟前,悄聲問:“那知府大印真是你偷來的?”




岳旬撓蚊子一樣撓了撓臉,含含糊糊:“嗯……”




羅興生面色古怪:“我先前聽賀員外說你會先想法子,原來是這個法子嗎?賀員外就應了?”




岳旬還是面無表情端着刀,心道賀霄也并不清楚他具體乾了什麽,賀霄要是提前知道了也得尖叫着跳起來吧?但這種時候怎麽好大剌剌跟羅興生明說呢?于是也只好裝大尾巴狼,拿腔作調又含含糊糊地“嗯”了一聲。




羅興生大為震撼,好似被上了官場上不得了的第一課,小聲嘟囔道:“大行不顧細謹,大禮不辭小讓①。斯言誠哉!賀員外是知曉大局的人,岳無咎你也是能成大事、不拘小節的人物,倒是我迂腐了。”




眼見着羅興生在這裏“醍醐灌頂”,岳旬無聲地在心中尖叫起來。天爺啊!你學到了什麽!不要什麽都學啊!可如今形狀哪好給羅興生直說什麽“低聲些這光彩嗎?”,只能輕咳一聲強行轉移話題:“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如今開了常平倉發定金也不過權宜。後續如何處置簡石,将行事的權力攥在手上,重新清丈土地清點民籍才能把遷民這事推下去,還不知要怎麽辦呢!”




“糧能發在百姓手上自然是好的,可是又有多少人連府衙門口都未必都走得到。”岳旬想起當日他與羅興生賀霄看見不人不鬼的流民,不由大嘆其氣,“再等一兩日看我搬的救兵能不能來吧。我這種亂七八糟的法子又不能老用,為今之計,還是得先按着賀員外的規劃來!”




岳旬這通偷印發糧的權宜之計,堪堪穩住了衙前的亂局,解了眼前的燃眉之急。可賀霄畢竟是在戶部浸淫多年的老人,一時被簡石打了個猝不及防、處處掣肘是真,卻絕無可能時時被人拿捏住分寸。




發糧結束的當日傍晚,不等簡石回過神來周旋,賀霄便直接祭出尚方寶劍與戶部勘合,以“欽差奉旨核查遷民錢糧”的名義,雷霆出手。揚州府常平倉、府衙銀庫、下轄各縣糧庫賬冊、揚州衛軍屯糧檔,所有庫藏賬冊全數封存,欽差封條當場貼死,明令:“無欽差行轅聯名印信,任何人不得私啓封條,動支一粒米一分銀,違者以阻撓國策、貪墨錢糧論罪,先斬後奏。”




封庫的同時,欽差行轅的公文當即下發,一刀劃清遷民差事的權責邊界——




土地清丈、民籍核驗、政策宣講、暗線核查,權責盡數落到随行官員頭上,全流程由欽差行轅統管。所有遷民相關的公文、錢糧支用、清丈結果,非經欽差行轅加印一概無效,揚州府衙只可奉命傳令,無半分決策權與審批權。




一夜之間,簡石手中權力盡失。好似在朝廷的威儀面前全然無法可辦,貌似認下只手遮天的地方官員終究對朝廷中央的威壓無可奈何,只好低眉順眼交出權柄。




當夜,兩封密折落墨定稿。




一封入戶部的公事奏報,據實陳奏揚州民亂已平、遷民定金已發,更直言府衙原報清丈賬冊與實地嚴重不符,常平倉存糧賬實懸殊,恐有貪墨克扣情弊,奏請暫停原賬冊核銷,由欽差行轅重新核驗再行奏報。




另一封遞往盛閣老府的家書,無半句空泛彈劾,只将流民慘狀、官紳勾結的蛛絲馬跡、簡石挑動民亂逼局的實情一一寫盡,末尾只落一句:揚州水深,臣等恐難獨力鎮撫,請父親大人言明內閣,早做預備。




賀霄在戶部浸淫十數年,見多了地方官截信滅口的陰私手段,斷不會把身家差事押在一條孤路上。他借着岳旬偷來的揚州府大印,連夜開了數張蓋印路引——沿途關卡見了知府印信,斷無攔阻的道理;簡石就算察覺,也絕不敢聲張,丢了正堂大印本就是革職死罪,只能打落牙齒和血吞。




四更天,數路人馬從行轅偏門分頭潛行,明暗雙線齊發。明線持欽差勘合,走兵部驿傳八百裏加急遞折入金陵,奏章裏明定抵京時限,逾期未達便是揚州有人阻撓驿傳舞弊,簡石敢攔就是謀逆;暗線分走漕運、軍驿、商幫三條私路,分別将家書、給宣平侯的密信、賬冊副本送出,絕無全被截殺的可能。




天還沒有亮,正是日出之前最黑最冷的時候,只幾支蠟燭伶仃搖曳。幾位上差燒燈續晝,一夜未歇,反倒是手上卸了權柄的揚州知府簡石十分清閑,一臉喪氣地同欽差告別,要回家睡大覺。




賀霄自準了他,就算是他明日睡到日上三竿再來府衙,也不會有人管他的。




簡石铩羽而歸大敗而去,在馬車上一直面無表情,拿帕子擦臉。今日其實他臉上的臭雞蛋已經在府衙後堂拿熱水巾子清洗過了,但他總覺得還有些隐隐的臭味。




到了家門口,自有心腹仆從引他進去,那老仆壓低聲音道:“老爺,那兩位大人已經到府上了,已經在書房等候許久。我們好茶好飯招待着,一點不敢怠慢。”




簡石只撂下一句“知道了”,便徑自往書房去。




進了書房,裏面果然是揚州衛指揮使趙四六和揚州守備太監劉安。先前百姓沸騰喧嚣,還留在後堂吃菜的趙四六和劉安早得了簡石心腹的傳話,偷偷後門溜出,一路往簡石家中去。




如今已經在書房等了好一陣子了。




眼見着簡石拉着臉進來,趙四六當場眉頭擰成個死疙瘩。劉安優哉游哉擱下茶盞,哼第一聲笑了:“哎喲,咱家可聽說了,今日鬧得好生熱鬧。”




簡石并不理會劉安的陰陽怪氣,單刀直入:“欽差已經知道了咱們幾個官紳勾結為了朝廷的贖買銀子侵占民田。查到常平倉虧空是遲早的事,那虧空的兩萬石糧食,是咱們三個分批次賣給北鞑的,走的是揚州衛的漕船,有趙指揮使的批條,劉公公您還拿了三成的好處,一旦查出來,咱們三個全是淩遲的罪。”




趙四六當場“啧”了一聲。他是個從底下爬上來的武人,不過管些屯田守備的日常防務,和定國公那種空降的勳貴總兵不能比。劉安是宮裏出來的,自有宮裏罩着,簡石是個走過科場的文官,姻親同年遍布,出了事怎麽也有個人給他說句話。




只有他一個一旦讓抓住就是死無葬身之地。




這話一出劉安也不陰陽怪氣了,立即擱下茶盞:“如今之計,為之奈何?”




“必要抓個逃不出的大罪,把這群人摁死在揚州。”簡石并不看劉安,反而轉頭看向窗外。




天還沒有亮,正是日出之前,最黑最冷的時辰。




作者有話說:




①大行不顧細謹,大禮不辭小讓:漢·司馬遷《鴻門宴》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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