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57章 第一百五十七章:山雨欲來 收拾齊整,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57章 第一百五十七章:山雨欲來 收拾齊整,
阿日斯的長子, 名叫永泰。
這名字聽起來竟然像一個漢名,足以見得阿日斯某些政治上的決心。
阿日斯自隆靖二年金陵城下重傷受挫,很是痛定思痛一陣。他躺在擔架上被親衛擡回淮河北岸的時候, 胸口那個被震霆炮撕開的窟窿還在汩汩往外冒血。随軍的薩滿巫師用燒紅的鐵條封了創口,阿日斯在昏迷中嘶吼了三天三夜。待再醒來,早年間“飲馬長江、踏破金陵”的狂氣也散了大半,終于肯承認大胤縱然內政積弊,終究是百足之蟲,斷不是靠幾次破關劫掠就能鯨吞的。
光靠鐵騎打不下大胤了,得學大胤的規矩,用大胤的辦法管大胤的漢人。所以他改漢名、穿漢服、設六部、開科舉,甚至追封自己的父親額爾赫漢為皇帝,建了祖陵。
這些事在北鞑貴族眼裏全是數典忘祖。他們私下抱怨,說阿日斯汗被大胤的火炮打壞了腦子, 連祖宗的血性都忘了。
可阿日斯不在乎。
他見過大胤的城池、糧倉、運河、鑄鐵坊, 他見過隆靖二年金陵城牆上那些讓他望而卻步的火炮。
他為什麽要與他的父輩們一樣,将這些東西能吞就吞,不能吞就燒掉?他為什麽不能也擁有這些東西?不過要求一個馬上打天下的王朝學大胤一樣, 與泰西人搞些海上貿易恐怕有些太為難人了。
不過他可以學些旁的。他開始大規模引進漢人工匠,在京師設立“神機局”, 仿制大胤的火铳火炮, 重金聘請教書先生給貴族子弟講學, 讓他們讀《孫子兵法》《紀效新書》, 甚至給自己和幾個兒子都取了漢名。
一個馬上掠劫的草原漢國終究難以為繼, 而他想要的是整片中原與江南的沃土。
可改易更化的決心好下,做起來又談何容易?這樣的決意一下,首當其沖的竟然是自己的長子永泰。
永泰的母親與阿日斯相識于微末, 正是阿日斯被自家那個弑兄篡位的叔叔噶爾薩攆得到處跑的時候。她是一個小部落頭領的女兒,在阿日斯最落魄的冬天收留了他。
那時阿日斯什麽都沒有,沒有汗位,沒有疆土,只有一條命和一個“複仇”的念頭。那個冬天,她在阿日斯的帳篷裏聽他講過很多事——他父親額爾赫汗是怎麽死的,他姐姐阿茹娜是怎麽為了護住他把自己獻給了大胤的光義皇帝,再被大胤皇帝随手丢給自己臣子的。
永泰也出生在那樣一個風雪交加的冬天。
年輕的父親和舅舅們剛結束一場空前絕後的勝利戰役,滿臉沾血。他們飛身下馬一擁而入,争相抱起那個皺巴巴的嬰兒,放聲大笑着将他舉過頭頂。
那個時候這個天賜的嬰兒還不叫永泰,母親最初為他取的名字叫“莫日根”。
不過那都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
永泰的舅舅們,幾位朝廷肱骨,鐵打的舊貴族。奪取大胤半壁江山後,得意忘形,跑馬圈地随意奴役打殺漢人。可人又不是綿羊,異族統治原本就血海深仇,一壓再壓之下,自然民變四起。揭竿而起者數不勝數,最嚴重的一次,竟然讓起義軍奪下了陝、晉兩省,不日就要向京師進發。
阿日斯花了大代價才将其平定,可這些義軍依舊四起,簡直如按下葫蘆浮起瓢。
于是“大靖”的幾位國舅爺首當其沖讓殺雞儆了猴。
永泰失了舅家,母親一病不起。而他偉大的父親,正下定決心改易更化。于是常伴聖駕的不再是橫刀立馬的長子永泰,而是性情溫順的四子永綏。永綏能講一口流利的漢人官話,熟讀四書五經,所作文章連請來的漢人大儒都贊不絕口。
大靖的天授皇帝阿日斯自金陵城下受傷以來,身體大不如前,立儲之事自然要提上日程。
永泰是長子,是“長生天賜予的禮物”。永泰的舅家曾救阿日斯于水火,是肱股之臣開國元勳。若父親真有意,儲位何至于孤懸至今?到底心裏想的什麽,難道還不夠明白嗎?
這件事不是秘密,連遠在金陵的大胤朝廷,都知曉得清清楚楚。
于是永泰不負衆望地叛逃了。
他先開始回了遼東老家。
遼東是他出生的故地,舅家雖已被阿日斯清洗,但舊部尚存,餘威猶在。他以為只要自己振臂一呼,那些曾受他母親恩惠、曾與他父親并肩作戰的舊貴族們,會重新聚集到他的麾下。他要回遼東重振旗鼓,向所有人證明他不僅僅是“天授皇帝的長子”,更是草原上能征善戰的“莫日根”。
但他想錯了。
永泰派親信去聯絡舊部,等來的不是歃血為盟的兄弟,而是新貴們派出的伏兵。他一連派出去七隊人馬,只回來了一隊,自己還丢了兩根手指。
雪原上的追逐持續了整整一個月。永泰本部的兵馬被阿日斯派來的追兵攆着打,補給線被切斷,馬匹凍死大半,手下的兵力從三千人打到不足八百。
走投無路之際,他們忽然想起來一件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舊事,遠在兩朝以前的舊事。
大胤光義二十七年,光義帝曾暗中扶持北鞑汗王之弟噶爾薩弑兄篡位,奪取額爾赫汗汗王之位,年少的阿日斯自此開始流亡。
一顆古怪而微妙的種子在永泰心中發芽,他那一刻忽然意識到,漢人們所謂的“以史為鑒”,大抵是真的有一些用處。
隆靖五年初春,永泰率五百殘部,親自闖入淮河防線,讓廬州總兵宣平侯陸明煙當場擒住。永泰遞上降表,口口聲聲要歸附大胤、進金陵面聖,求大胤天子冊封。若他得汗王,願世代為藩,永不再犯邊境。
宣平侯不敢信他的鬼話,當即将人扣在廬州,八百裏加急快馬報金陵。
得益于大胤漏勺一般的驿站保密系統,該漏的不漏不該漏的到處亂漏,宣平侯的急報還沒到內閣,小道消息已經傳的漫天風雨。而等到內閣急遞的時候,溫杳恰好正發着高熱。
他前幾日都是斷續反複的低熱,岳旬非常愧疚,覺得是他的問題,跟寧王殿下胡鬧得太過,以至于勞身勞神。于是再不敢造次,只守着溫杳,監督人按時吃藥養病。
結果湯湯水水的藥喝了不少,太醫換了兩三個,誰知道非但沒好,竟然還起了高熱。他讓燒得頭昏腦漲,連起身都困難,一開口就咳嗽,內閣的遞條都是倚在榻上,讓岳旬給他讀完的。
岳旬越念,面色也漸漸沉了下來。
寧王稱病,少年天子急于立威,必然想接納他,落一個 “四夷賓服” 的美名。若要講和,不就能正巧下了溫杳手中的兵權,拿回他天子該有的威儀。
可寧王殿下久掌兵事,先不說他兵權的問題,這個永泰議和的用心到底如何,誰又能說得清楚?
這樣一來,燒得都要起不來身的寧王殿下,必然要勞動心力夜裏起身赴內閣議事。要是尋常事便罷了,徐處安一個人便撐得住,可若是這樣的大事,溫杳難道還能安安心心在床上躺着嗎?
果然,岳旬話音剛落,溫杳就咳嗽着着急喊人:“去……去給我拿進宮的衣裳來。”
岳旬把手裏的條子一折二、兩折四,最終揉成個團兒。他嗖一下起身:“我也要去。”
溫杳一張嘴就要咳嗽,當即一揮手要拒絕他。他強撐着要自己起身,可是免不了踉跄,岳旬皺着眉抻胳膊把人扶起來:“我是翰林院侍講,參預機務文字,協理诰敕。身上雖沒有知制诰銜,可若要拟旨不可能只一人文書!我如何不能去?”
溫杳有點講不出話,不再與他争辯。說話間魏廣已經捧着一套親王常服進來了,即刻喊了好幾個底下人伺候着寧王殿下換衣束發。岳旬不知說什麽是好,只能面沉如水蹲下身,親自給人穿靴子。
收拾齊整,岳旬兩手一抄,直接給寧王殿下抱着出屋要往馬車裏塞。溫杳張嘴又要嚷什麽,岳旬直接一句話堵住了他的嘴:“從宮裏到內閣你還要走好一陣,你如何支持得住。旁的時候我沒辦法管,在自家還要逞強嗎?”
從寧王府到宮城,再到內閣,這一路其實很長。宮門一道一道地過,轎馬換乘的地方要停一停,再往前走,就是穿城而過的宮道。
權勢如寧王殿下,也要步行入內。而岳旬心知,這一段路他無論如何也不能給予溫杳任何攙扶了,于是只能亦步亦趨跟在其後。
溫杳走得不算快,大約是為了不讓任何人看出半點吃力與虛浮,強撐出一派四平八穩來。
一直走到內閣的院落門前,隔着垂花門已經能看見裏頭的人影。岳旬剛想出聲喊住人,好讓溫杳緩一口氣再進,就聽見旁邊傳來一道溫靜的女聲——
“十二叔。”
他們在內閣外遇見了承寧長公主。
長公主倒是沒追究為什麽溫杳領來個翰林院的人,柔柔朝着溫杳行了個萬福。溫杳本來要應他,結果一張嘴就要咳嗽,于是只好抵着下巴朝她點頭。
自多寶出事,尚宮局與司禮監幾乎要成分庭抗禮之勢,站在承寧長公主溫辭身側的自然是尚宮局的尚宮文春秀。
見寧王殿下咳嗽得厲害,長公主很擔憂蹙了蹙自己的長眉:“十二叔病了這樣久,還不曾大好嗎?太醫瞧過怎麽說?”
寧王殿下立于月光之下,臉色越發金紙一般了,他終于喘勻了氣,啞聲道:“不妨事。太醫瞧過,左不過風寒怯勞,開了藥讓靜養……咳咳……還能有什麽旁的。”
“可是一開始低燒夜咳,用尋常的藥也不見好,而後低熱反複,漸漸發起高熱來。”這原本就是幾句叔父侄女間的寒暄,說兩句關切的話停止便是。可承寧長公主竟不知為何,忽然精準地講出了溫杳的一連串症狀。
岳旬心中咯噔一下,果見溫杳也擡眼看她。
長公主眉眼溫柔,哀哀嘆了一口氣,幾乎要拭淚:“我父親薨逝之前,太醫也只說是風寒怯勞,誰知曉竟然如此一病不起?後來才知竟然是……”
她哀哀止住了話頭,很赧然朝着溫杳一笑,拿帕子擦了擦眼角:“我一時間思念父親,說錯了話,十二叔見笑了。還往十二叔保重身體,切莫勞思,大胤還指望着十二叔呢。”
她說話聲音輕輕的,仿佛真是睹物思人,想起什麽年幼之時傷心的舊事。
美人落淚,如何不可憐?
可岳旬只覺得一股莫大的寒意忽然降臨,鋪天蓋地壓了下來。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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