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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第一百零六章:了無他憾 他惡狠狠地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06章 第一百零六章:了無他憾 他惡狠狠地
自古天子兵強馬壯者為之, 溫杳手裏握着兵權卻礙于血統暫時無法登基。小皇帝溫譽皇位倒是來的名正言順,可手裏卻握不住天子的權柄。這叔侄兩個就是在這樣一種境況下維持着這麽一種詭異而又微妙的平衡。
溫杳如今雖代行天子威儀,可畢竟不是真正的天子, 一言一行尚有約束。可若是某日大胤當真北歸故地,溫杳身上那點鞑子血自然不成大礙,那同他侄兒間的這種平衡勢必要打破,怎麽也是一場厮殺。
若敗,溫杳必定死無葬身之地;若勝——那天下兵馬盡數掌握于溫杳手中,權力空前膨脹,誰又敢保證終年浸淫在無上權力之中的溫杳,不會被喂成下一個獨夫民賊?
秦皇漢武何其英明,晚年時究竟如何,還不夠以史為鑒嗎?
如果真走到那一步,兩人之間這種欲說還休的兒女私情, 還當真能存在嗎?
可人心畢竟又都是偏的。
“我又怎麽會眼睜睜看着皇叔變成下一個獨夫民賊?”岳旬緩聲曼語, 輕輕笑了一笑,“而我又怎麽能眼睜睜看着你去死呢?”
他說過這句話之後,似乎是精神不濟, 好半天沒有言語。滿屋之中只能聽見溫杳沉重的呼吸聲,他竟然沒辦法拿話來答他了。
少年人沉甸甸的心意尚且擔不住, 又怎麽能再接這種重若千鈞的話?又有什麽話能承得起這番深情厚誼?
他不說話, 岳旬就只能借着一點豆大的燭火打量他。這個人其實很難琢磨, 做慣了心口不一, 又扯慣了喜怒不形于色的面具, 所有的真實想法都埋在平日裏不以為意的做派中,看不出一點端倪。
他對自己說的話很長一段時間內其實都是不以為意的,當他是個小孩子, 總覺得天塌下來有他這麽個寧王殿下頂着就夠了。至于後來流露出的種種欣賞與縱容,也大都是那種對後輩的态度,覺得他是個可塑之才是個好苗子。
可從來沒有過一次看向自己的時候是這種神情。
千般痛苦萬分折磨,近乎帶着些揪心的愧疚,好似虧欠了他什麽。
岳旬不想看見他這種心疼又落寞的神情,于是體貼入微地開口要将他從這種煎熬中解脫出來:“皇叔別給自己背太重的包袱,我今日說這些不是要求你允我什麽的。”
“你從前罵得對,我确實幼稚又可笑,如今下地走一遭就全明白了。”他說話開始有些費力了,說一句話就不得不停下來緩一緩才能再度開口,“我以後……我以後不會再纏着你了。”
他把溫杳放在心上想要他好,那是他自己的事。其實也不必要非得求什麽長久,對吧?只要溫杳不會無可避免地走向他既定的結局,其實對于他來說,已經是最好的慰藉了,不是嗎?
郁結許久的少年心事忽然解開,裝瘋賣傻來逃避的問題也終于讓剖了個鮮血淋漓,岳旬竟反倒釋然了,竟然還有心情,強撐着沖着溫杳淡淡笑了一笑。
但溫杳竟然好像受到了極大的震動,那種心疼又落寞的神情唰得一下褪去,幾乎要端不住寧王殿下的儀态,搖搖欲墜地捏住了圈椅的把手。他剛那一下幾乎是要站起來,可終究沒有離開原地,他只是緩緩地再次坐下,擡手捏了捏自己的睛明xue,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嘆息:
“睡吧,旬哥兒,再睡一會兒。不然天就要亮了。”
岳旬其實還想問一句“那你呢?一晚上就在這裏坐着嗎?”,可他實在太疲倦了,這樣一句話還沒有問出口他的意識就有些渙散,撐不住自己搖搖欲墜的眼皮。
可該說的都說了,确實也沒有什麽其他遺憾。岳旬這樣想着,意識越發昏沉,緩緩墜入了茫茫黑暗。
岳旬這次傷的太重,大部分時候都精神短少,清醒的時候屈指可數,恍恍惚惚又不知過了多少日子。可在半夢半醒間,卻總覺得有那麽個影子在他清醒和昏睡之前反複徘徊。
他覺得自己應該知道那是誰,但是實在沒有力氣去想了。
如此又過了不知多少時候,他才稍微有一點徹底清醒的意思。幾個向來滿面愁容大氣不敢出的大夫,臉上終于有了點顯而易見的喜色。連某個在他病床前常徘徊的瓷人都略略有些松開了眉頭。
那應該是死不了了。岳旬在心裏這樣對自己道。
不知什麽時候落了雨,窗外蠶啃桑葉一樣沙沙直響。岳旬的視線被窗外那點聲響吸引而去,再回頭的時候幾個大夫已經走了。獨溫杳還留在原地,拿手背貼着藥碗試了試溫度。
上回用一杯燙水把岳旬嗆了個九死一生,溫杳确實痛定思痛了一陣,往後都還算比較謹慎。
也許是擡頭的時候發現自己支撐着要起身,寧王殿下眉頭一跳:“醒了?”
岳旬點頭。
溫杳從善如流地把圈椅拖過來,取了小瓷勺擱進碗裏,坐着攪了幾下碗中的藥。
岳旬當即掙紮着擡手,默默将溫杳手中的藥碗接過去,徑自一仰頭喝了。從人手裏拿東西,免不了要碰碰手。十指連心,這要是放在從前岳旬順杆爬的時候,這樣的觸碰,少不了要扭捏作态地說兩句什麽自作多情的話。
可今日他竟然略無動作,反倒是溫杳不自在地縮了縮指尖,把眼神往窗外飄,像是讓窗外的雨給吸引了去。
岳旬把一碗苦藥一口悶了,擱在床邊的小幾上,規規矩矩沖着溫杳笑了:“多謝殿下挂心,待我大好了回金陵,必然登門拜謝。”
自打岳旬能跟溫杳說上話,什麽時候不是黏黏糊糊地叫皇叔,哪裏有過這樣恭恭敬敬叫殿下的時候?溫杳聽罷,果然眉角抽了抽,好半天才坐立不安地“嗯”了一聲。
他坐在圈椅上抱着胳膊繃着臉思索了半天,終于發覺岳旬并非是在陰陽他,而是真心實意道了一句謝。仿佛是想明白了這一點,溫杳當即渾身刺撓地起了身,嗫嚅半天,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而岳旬十分坦然自若,一臉純良地看着他,就差要問一句:“殿下還有沒有什麽吩咐?”
溫杳推開圈椅拔腳就要往外走,到了門口躊躇半晌,轉過臉來扔下一句:“有事叫人。”
不等岳旬答應下來再次謝過寧王殿下,溫杳擡腳就出去了。
沒過一盞茶的工夫,寧王殿下又一臉發愁地轉回來,無頭蒼蠅一樣在岳旬的床前轉了兩圈,不知道是在乾什麽。
岳旬:“殿下萬安。”
溫杳猛然擡起頭,盯了岳旬看了好一陣,某一瞬間幾乎是失魂落魄的。不過他很快鎮定下來,仿若自嘲一般地笑了一聲,再次拉扯上那那張喜怒不形于色的人皮大面具,面無表情沖着岳旬一點頭。
而後棄而不顧,再次轉身離去。
這一次就直到晚上都沒有回來。
岳旬沉默着聽了一會兒雨。這場雨淅淅瀝瀝下了許久,一直到天色黑下去之後都沒有停歇,将屋內屋外的空氣都撲得潮濕,帶着點混沌的涼意。岳旬這個時候才覺得自己疲憊得厲害,幾乎已經有些意識昏沉,他想到大夫讓他“多休息”的醫囑,順其自然地閉上眼。
最終陷入一片黑暗的夢境。
其實他是睡不安穩的,身上傷口疼得厲害,這會讓他無意識地蹙起眉頭。而那一點朦朦胧胧的意識,也會被這一點疼痛拽得上下浮動,沒有辦法完全沉入夢境的水底。
于是半夢半醒間,岳旬覺得有人在撫摸他的面頰。
千般憐愛,萬分疼惜,以至于有些小心翼翼,生怕驚擾到了他。
也許是太過珍重,所以反而顯得克制。
可岳旬還是莫名清醒了,屋內并沒有點燈,他就那樣在一片黑暗中看見了一雙眼睛。所有的情愫都如黑夜一般收斂,沉沉地斂在他的眼中,壓抑又克制。
帶苦帶澀,又确實情意深沉。
他太清楚這是誰的眼睛了,以至于愣了一瞬,覺得這又不過是場混亂的夢境。
或許是岳旬睜開眼睛得太突然,溫杳甚至沒有來得及将這樣的神色收住,就陡然被岳旬拉扯住了手腕。
“皇叔。”岳旬拿黑沉沉的瞳仁盯住他,“你就只敢這樣偷偷摸摸地摸我的臉嗎?”
溫杳一時間竟然有些難得的慌亂,僵持在原地沒有動作。
岳旬再也忍耐不住,竟然不知何處來的力氣,忽然攥住了溫杳的領口,将人猛地一把拉扯下來。他惡狠狠地把将某些涼冰冰的瓷人壓在自己的唇上,火冒三丈地撬開了他的齒縫。
溫杳猛地哆嗦了一下,立即僵住了。回過神來之後,卻還想着要避開岳旬身上的傷,沒敢徹底壓在他身上。只是小心翼翼地獨自支撐着,辛苦莫名。
可是他竟然沒有躲閃,也沒有推開。
就這樣默認了。
無邊黑暗,無邊苦楚,還真讓唇齒間這點微弱的甜意給壓了下去。意昏昏,夢沉沉,哪裏還辨得清今夕何夕呢?岳旬恍然間只覺得這好像一場大夢,他還并沒有從先前那場鋪天蓋地的浩大黑暗中醒過神來。
前路茫茫,有刀懸于天地,可只要這輩子能有這樣一個瞬間,回過頭來想是不是就足以慰藉,以至于了無他憾?
作者有話說:
岳旬你的人已經快死了,你的嘴巴沒死,你還會強吻別人,可怕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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