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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第一百五十三章:乍暖還寒 溫杳咳嗽半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53章 第一百五十三章:乍暖還寒 溫杳咳嗽半




大禮行完, 岳旬才後知後覺明白過來寧王殿下口中那句話的深意。不是革員?那是什麽?




他這案子竟然有了什麽轉機嗎?




怪不得要讓他穿補子呢。




岳旬匍匐在地,悄悄掀起眼皮,不動神色觀察起內閣衆人來。幾位閣老六部堂官俱全, 司禮監幾位祖宗俱全……




等等,皇帝身側伺候着的,竟然是多寶?




他不是讓寧王殿下趕去肇陵守陵去了,怎今日蟒衣三山冠俱全,侍立天子身側?




再看寧王殿下和少年天子之間的氛圍,就有些說不出的微妙了。




岳旬低下眉眼,噤聲緘口,不敢再看天顏。




果然,聽罷寧王殿下那半陰不陽的一句話之後,小皇帝溫譽竟然頗高興似的,張口就要叫他起來:“總跪着做什麽?多寶, 賜座。”





年少的蟒衣內侍, 司禮監的首席秉筆,簡在帝心的紅人多寶二話不說去搬了個小杌子來,請岳旬坐下。




岳旬并不擡頭, 只言:“臣有罪,不敢坐。”




“原先都是誤會, 朕看岳卿還是忠公體國的。”皇帝這小孩尚不到變聲的時候, 童聲高亢, 帶着幾分莫名喜悅的時候尤為明顯, “受了這樣天大的委屈, 怎麽不得補償幾分呢?”




誤會?委屈?




他受了什麽委屈?




岳旬不敢再推脫,讓多寶從地上扽了起來,摁在小杌子上坐了。




落座時岳旬再次小心翼翼擡眼觀察, 恰巧寧王殿下飛快瞥了他一眼,立即收回眼神,仿佛方才那轉瞬即逝的一眼是什麽鏡花水月中的幻覺。岳旬再看他,寧王殿下已經陰沉着拉下一張臉來,總覺得看着不大高興。




他不高興,小皇帝可是十分高興。這位年少的天子還不到能學會喜怒不形于色的年紀,很顯而易見龍顏大悅、喜上眉梢,竟然沒有讓周遭幾位閣老解釋究竟發生了什麽,堅持要親自嘉獎:“岳卿在江南辦事辛苦,不知撬出多少貪污腐敗、通倭資敵之人。如今證據确鑿,幾位朝廷蛀蟲已經定下罪來,都是岳卿的功勞。”




證據确鑿?這證據鏈是誰給做的?




更何況他當初先斬後奏抄了這群人的家,理由無非“通倭”二字。可這所謂說這群人“貪污腐敗”,又是怎麽回事?




岳旬朝着年少的天子仰頭叉手,剛要開口說什麽。




天子身側的寧王殿下飛快甩了一記眼刀過來,狠狠瞪了他一眼,眼中就一個意思——




“閉嘴!”




岳旬張了張口,什麽也沒說。




寧王殿下這才皮笑肉不笑地彎了彎嘴角,夾槍帶棒地用話刺人:“陛下此言得之,若不是岳修撰在江南夙興夜寐宵衣旰食,又如何知江南士紳尾大不掉,不知貪墨銀兩幾何?這當然都是岳修撰的功勞。”




不單單寧王殿下笑得陰沉沉的,幾位閣老也面無表情,氣氛沉沉。




見寧王殿下又陰陽人,小皇帝溫譽顯而易見地更高興,有些坐不住似的在座位上擰了兩擰,這才按捺下屁股離座的沖動:“朕看他在江南辦事辦得很好嘛,那倭寇是得打,朕看不如将這些蛀蟲抄沒的家産全都投在抗倭一線上。”




他眼珠子咕嚕一轉,轉頭去問身側之人:“十二叔,你看如何?”




“臣但憑陛下做主。”寧王殿下十分端莊地微笑了一下,儀态萬方,可止小兒夜啼,“便是要按着祖宗之法連坐三族,剝皮揎草也是應當的。”




年少的天子很滿意地笑了。




而緘口不言的岳旬,終于從這群朝廷肱骨之間古怪的氣氛中品出來了點意思。東南抗倭若真如火如荼打下去,東南強盛而中央暗弱是必然的,那大胤第二個太陽溫杳,暗弱也是必然的。




在年少的天子眼中,大約什麽事都只能黑白二分——把錢都花給了抗倭,那北伐勢必要讓步,寧王殿下手裏集中的權力,就要松動松動了。




至于這樣會導致什麽樣的結果,那就是小皇帝這個年紀考慮不到的問題了。看他如今的态度,不過就是“凡是他十二叔贊同的,他都要反對;凡是他十二叔定罪的,他都要平反。”




只是……




岳旬又瞥了一眼溫杳,寧王殿下眯着眼睛,笑得畫皮一般假。




只是溫杳是如何牽動年少的天子的思緒,讓他朝着自己想要的方向行走,以至于倚靠天子的金口玉言,摘出他這個原本該死的人的呢?




岳旬無法想出來,他只覺得心中一團亂麻,腦中一坨漿糊。




年少的天子看讓他權傾朝野的十二叔又吃了癟,高興得要賞岳旬:“明日你便是翰林院侍講,加知制诰銜……”




六部堂官全都開始咔咔咔咳嗽,連寧王殿下也讓引逗得咳嗽了一陣。




就連受賞的岳旬自己都倒吸一口涼氣,升翰林院侍講便罷,不過提半級。可是知制诰就有些過分了,竄天猴也沒他升得快!要知道,知制诰是為天子草诏的,可謂天子喉舌。這樣的活計,怎麽也該翰林院掌院的學士才該做,輪得上他個生瓜蛋子什麽事!




摸摸你自己那個剝了殼的雞蛋臉,再看看在場諸位六部堂官的陳皮一樣皺縮的老臉,看看你自己夠不夠格!只要是腦筋還算正常的人,都曉得不能讓他這麽個橫沖直撞的可怕貨色,年紀輕輕就去做知制诰這等重要的活計!




這如何是賞功,分明就是故意拿他當槍使,好讓他寧王殿下下不來臺。




內閣之中好一陣沉默,諸位閣臣都在等着皇帝自己改口。可小皇帝溫譽不知是還沒反應過來大家為什麽咳嗽,還是鐵了心要跟溫杳置這一口氣,竟然一梗脖子,又重複了一遍:“加知制诰銜——拟旨吧。”




徐處安閉眼長吸了一口氣,終于越衆而出:“陛下厚恩,臣等感佩。只是知制诰一職,向來由翰林學士掌之,掌內外制,參預機務。岳旬雖才具可觀,然年資尚淺,驟加此銜,恐有物議。”




溫譽:“朕就是要賞他,怎麽?”




徐處安讓天子噎了一句,面上看不出什麽來,還是不緊不慢地勸。




只有溫杳哼地笑了一聲:“岳修撰年輕才俊,可為天下之榜樣,加知诰制銜也沒什麽。本王覺得很好嘛!”




這是什麽屁話。




岳旬飛向天外的三魂六魄也要感覺到其間荒謬。




他要是能當天下的榜樣,明日都察院就能拿吐沫星子把他淹死,然後再一頭碰死在奉天門外。




果然,溫杳這麽贊同了一句,小皇帝要不高興了。小少年在禦座上渾身刺撓一般挪動了幾下,一張臉很快就漲成個期期艾艾的紫茄子。




凡是他十二叔贊賞的,他都要反駁。但是天子金口玉言,君父怎麽好自己打自己的臉,收回方才的話呢。




徐處安的大眼袋哆嗦兩下,很快體察聖意,給陛下遞出了臺階:“依臣之見,不如讓岳修撰先參預機務文字,協理诰敕。”




“那就如此。”天子一颔首,岳旬的官職與差遣就這樣定下。




餘下就是處置一些瑣事,年少的天子不耐聽這個,說了不過幾句就趕着人走。




岳旬暈頭昏腦從內閣中踏出。屋內溫暖如春,外面冷風兜頭一灌,整個人陡然清醒過來,冷風紮得他鼓膜生疼,連帶着太陽xue都突突跳了起來。




原本還打算肝腦塗地,乾脆殺身成仁,卻忽然什麽事都沒了,銀子也有了,官階也提了。




這算什麽個事?




他茫然獨自走出宮城,大雪初霁,卻已經入夜了。天邊泛出隐隐的紅色,一片鏽紅壓在宮牆的飛檐鬥角之上,大約明日還要下雪。




岳旬正低頭想着“要不要回家,還是寫信去問江南如何了”,方走至隐蔽處,一只手臂忽然從身側斜刺裏伸出來,伸出五指鉗住他的胳膊,一股猛力将他整個人朝斜後方拽去——




他腳下一個踉跄,眼前景物猛地傾斜。宮牆、雪地、暮色,全被一道車簾截斷。後背撞上什麽軟硬适中的東西,伴随着“咚”一聲悶響,車板在他身下晃了一下,然後車簾落了,光線暗下來,車轱辘已經開始轉了。




對面坐着一尊瓷做的觀音。




溫杳沒有點燈,車裏就黑燈瞎火的。岳旬花了好一陣功夫才适應車中的黑暗,簾子沒有拉嚴實,從外透進來一線淺淡的月光。今夜天邊鏽水似的顏色,這一線月光也鏽水似的紅。




對面的瓷觀音面容沉靜,不辨悲喜。坐在車簾旁,面龐讓這細溜溜一線鏽水紅的月光對中切成了兩半。好像正因如此,熟悉的臉孔也顯得有些陌生了。




他們其實沒有分別多久。




如果兩次見面中間,沒有隔着一段一意孤行的少年夢碎。




久別重逢,應當訴說別情,可是上一回這樣對面而坐,兩個人大吵一架誰也沒有說服誰。溫杳同他私下說的最後一句話,還是警告要調他回金陵。




寧王殿下說到做到。




可他的命也是溫杳保下來了。




還有那些莫名而來的,對抗倭的銀兩支持,哪一樣不是寧王殿下所給予。




可他也确實不能再回江南了。




岳旬一時間心緒難明,萬種情緒翻湧于胸,一樣也吐不出來。這種時候相對而坐,就唯有沉默了。




溫杳看起來也沒有打算和他說話的意思,懶懶散散往身後的軟墊上一靠,根本不看他。車馬辘辘,不知過了個什麽坎兒,溫杳受到震動,忽然眉頭一皺,低低咳嗽起來。




方才在內閣中,岳旬以為他咳嗽是配合着幾位閣臣假咳。誰知道出了內閣,他竟然還在咳嗽。




關切壓住了萬衆心虛,岳旬下意識就先開口了:“你怎麽了?”




溫杳咳嗽半天,灌了兩口熱水才勉強壓下去,擡手揮開了某些人握上來的手,眼不見心不煩一般挪開視線:“着涼。”




作者有話說:




無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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