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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第一百二十一章:言不成虧 岳旬再也忍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21章 第一百二十一章:言不成虧 岳旬再也忍




隆靖四年九月, 金陵的秋意徹底浸透了皇城的重檐鬥角。




連着大半個月晴好天,掃盡了金陵纏綿半載的濕霧。天還沒亮透,文華殿廊下的燈籠已經撤了大半。江北遷民的欽差們乃是半夜到的金陵, 不等回家歇息,立即換上上早朝的補子常服,天不亮就候在了午門外,等了三刻鐘,才被內侍引進宮來。




幾位欽差都面有疲色,可是誰敢顯露出來呢?這樣的場合,岳旬連哈欠都得壓在嘴裏不敢往外打,只能黑着眼圈低頭聽政。




今日常朝就一件大事,聽從江北回來的幾位欽差彙報“江北遷民”國策的推行成果。等了一刻鐘,徐處安彙報完今日的政事,鴻胪寺官終于唱到了他們的名字。




“宣——戶部郎中賀霄、翰林院修撰岳旬、兵部觀政進士羅勃——入殿奏事——”




哦!原來羅興生大名叫“蘿蔔”嗎?難怪這小子入仕以來只以字行, 從不提本名。




岳旬思緒亂飄, 也不耽誤腳下動作。三人從各自班列中出列,行至禦道正中,撩袍跪倒。




岳旬跪下去的時候, 終于能擡頭看禦座的方向了。




天子年幼,這樣冗長的政事到底無趣, 雖不如小時候那般一上早朝就打瞌睡, 但總歸看着神色不耐, 不知道在想什麽。而禦座之側, 立着那個他朝思暮想的人。他倆自江北分別又有許久未見, 忽然遠遠瞥見一眼,岳旬不知自己是沒睡覺腦袋打了鐵,竟然覺得有些不真實。





他垂下眼, 聽見賀霄已經開口奏事。江北遷民全線辦結,淮河沿線堅壁清野,秋汛平穩度過,晚稻已經入倉。




這些是他們已經很熟悉的東西了,別說是賀霄,岳旬也能倒背如流。可不知為何,自從他瞥了一眼溫杳之後,賀霄口中的字整整齊齊從他的左耳朵排隊往裏走,再整整齊齊從他的右耳朵鑽出去,一個字也沒留下來。




他如今滿腦子都是溫杳那張臉。這個人其實很适合穿些正紅緋紫一類鮮豔的顏色,就越發襯得那張臉瓷一樣的白,頭發墨一樣黑,偏偏瞳色卻是淺淺的。




一這麽想,岳旬心裏就貓撓一樣又疼又癢,實在忍不住,又悄悄擡頭看了那個人一眼。




這麽一擡頭,溫杳的恰巧目光淡淡地掃過來,在岳旬臉上停了不到一息。岳旬卻瞬間覺得耳尖發燙,連忙低下頭,一顆心在腔子裏咚咚打鼓,吵得人幾乎震耳欲聾。




可是低下頭去,也能瞧見溫杳從袖中微微露出的一點指尖,也是瓷一樣的白。岳旬記得那只手貼在自己後頸上的觸感,記得那只手攥緊他手心時的力道,記得那只手在揚州的夜裏,輕輕貼在他面頰上的溫度。眼下那只手正無意識地摩挲着袖口,指節微微屈起,像在忍耐什麽。




岳旬的喉結滾了滾。




“……揚州案卷宗已移交刑部,江北軍器監虧空一案,岳修撰另有專冊呈報。”賀霄的聲音從前面傳來。




岳旬猛地回過神。




他頓時有些羞赧。要不怎麽有人說成親成太早了,就無心正事,一天到晚只想着溫柔鄉。如今輪到自己,才知什麽叫“朝堂奏對心不在,滿心只念枕邊人”。




到底說了些什麽岳旬已經不記得了,只知道對答完之後應當是落了恩賞。岳旬只憑着本能三跪九叩謝恩,連自己到底是升了階、賞了銀,還是加了虛銜,一個字都沒落進耳朵裏。




如此魂不守舍一整日,羅興生跟他講了好幾句話,岳旬才木愣愣地明白羅興生如今已落了實職位。授的是兵部武庫清吏司試主事,正七品,仍在兵部學習行走,若日後辦差得力,考評優異,便能把這個“試”字去掉,轉為實授。




岳旬回過神來,趕緊向他道喜。好在幾位欽差都困得不行,并未多想他今日為何魂不守舍,各自散去回家補覺不提。




待到岳修撰自回了家中,彩衣郎都快不認識他了。那扁毛畜生歪着腦袋,兩顆綠豆眼上上下下将人打量了足有一盞茶的工夫,忽然炸開兩翅,劈頭蓋臉就是一頓大罵:“負心漢!薄情郎!丢你爺爺四個多月不管不顧!險些就要餓殺你爺爺了!”




岳旬被它吵得腦仁疼,伸手要去摸它的腦袋。彩衣郎脖子一縮,躲開他的手,換了個更尖利的調門:“沒良心!沒出息!”




他默默縮回手,由着彩衣郎在架子上撲棱着罵,自己蹬了靴子往床上一倒,拿被子蒙住了頭。他在床上躺着翻來覆去烙餅,愣是睡不着,好容易挨到天色擦黑,披了衣裳就要出門。




周七正在院子裏晾乾菜,眼見着自家哥兒魂不守舍就要往門外走,趕緊張口把人喊住:“大哥兒,這樣晚了做什麽去?”




岳旬一愣,支支吾吾說不出,只說有事。




“這個時候?這初更都過了,坊門再過一個時辰就要落鎖,便是拜會同僚也沒有這個時間上門的吧?”周七更加莫名其妙,問得岳旬是滿面通紅。




但好在岳旬不是他親孫子,岳旬再怎麽孝敬他如祖父,他也轉不過主仆那道彎兒來。他一個老仆其實是不好過問小主子晚上究竟乾什麽去的,尤其是看見這種表情,保不齊是去找相好。




于是周七眼下只有一個擔心:“哥兒,你給我打個包票,不是上秦樓楚館喝花酒去的吧?”




岳旬差點就蹦起來:“那不能夠!”




“大哥兒知道就好。”周七把地上的蘿蔔纓子往笸籮裏撿,“哥兒如今是翰林院的修撰,若叫都察院那幫言官撞見,一本參上去,老奴到了九泉底下也沒臉見姑娘和姑爺。——晚上還回來嗎?”




這話問的,岳旬怎麽好意思答呢?于是只好含含糊糊搖了搖頭。




周七立即擺出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眉毛一挑就露出一個古怪的微笑。




岳旬大窘,這會兒便是給他臉上擱一個雞蛋也燙熟了,于是趕緊奪門而出,上大街上涼快去了。




到了寧王府,又是偷偷摸摸從後門試圖溜進去。只是這回沒想到的是,魏廣竟然抱着胳膊在後門口溜達,好像正等着什麽,見了他果然就笑着兩步迎上來:“王爺說江北的差事辦得不錯,只是軍器監的專冊有幾處數目還需當面問清楚,正要請岳修撰你來一趟呢。”




好嘛,請他上門在後門等着是吧。岳旬心裏腹诽,低頭就跟着魏廣往門裏進,一路上思緒紛亂,閉口不言。




等到魏廣在書房門外站定,擡手敲了兩下門框,低聲禀了句“王爺,您要見的人到了”,岳旬才覺得自己的心幾乎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了。




裏面安靜了一瞬。




“進。”




魏廣推開門,側身讓出通道,朝岳旬遞了個眼色。岳旬深吸一口氣,擡腳邁了進去。




書房裏只點了一盞燈,溫杳坐在案後,手裏捏着一份奏章,頭也沒擡。他換了一身家常丁香色道袍,去了冠,只拿一根白玉簪松松挽着發,鬓邊有幾縷碎發垂下來,在燈影裏顯得格外柔軟。




岳旬站在門口,忽然不知道手腳該往哪放。




溫杳終于擡起頭,看了他一眼。




“站那麽遠做什麽。”溫杳自瞧見他起,嘴角就止不住往上彎,“過來。吃點東西嗎?”




岳旬再也忍不住,兩步跨過去,一把撈過溫杳抱在懷中。他把臉埋在溫杳的頸窩中,溺水上岸一樣猛吸了兩口氣,這才說出話來:“我好想你。”




溫杳就笑話他:“這麽膩歪?”




“我在江北聽說你跟陛下的事了。”岳旬抱着溫杳不動,一股腦将想說的話吐盡,“我先前以為你同陛下鬧開怎麽也得打回京師之後,可是我竟然是想左了!倘若陛下當真私底下借着走私和北鞑溝通,要議和,甚至劃淮河而治,那到時也有理由下了你的兵權!這不是要了你的命嗎?”




“到時候莫說是北伐要成泡影,恐怕要釀成聚九州之鐵難鑄成的大錯!”




他談及此,果然感覺到溫杳有點難受地動了動,而後是輕輕的嘆氣:“哪有抱成這樣談國事的?”




岳旬默默松開了手,一動不動盯着他瞧。




溫杳失笑,偏過視線:“我不想在這種時候聊這個。”




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溫杳岔開了話題,從桌角的紫檀描金食盒裏撈過東西,指尖推着個白瓷暗紋的小碟,輕輕往岳旬面前送了送。




碟子裏碼着四塊齊整的糖漬金桂芡實糕,蒸得瑩白軟糯,上面撒着一層碎金似的新腌桂花。點心剛從食盒裏取出來,溫乎乎的,清潤的桂花香混着南塘芡實的米香,一下子就漫了過來。




“彭叔今日問我晚間備不備點心。”溫杳忽然開口,擡起眼看他,眼底有一點極淡的笑意,“我說不用太早備。這是讓廚房現蒸的,就知道你來得沒那麽早。”




岳旬本來還有意再把話題引回去,可被溫杳這一碟子糕點給糊弄的五迷三道,就由着他去了。




岳旬拖了個小杌子過來,老老實實坐着吃了兩塊,只可惜甜點心吃不了幾口就膩,他擱下第三塊,拿帕子擦了擦手指。擦到一半,指尖觸到袖口裏那厚厚一疊紙的邊角,動作忽然頓住了。




溫杳正低頭喝茶,沒看他。




岳旬的手指在袖子裏攥着那疊紙,攥了又松,松了又攥。紙邊已經被他的體溫捂得溫熱,邊角微微卷起來,他心一橫,将這一疊東西全摸出來,遞在溫杳面前。




“這什麽?”溫杳有些驚訝,接過來拿起幾封看了看,全都封得嚴嚴實實,扣着岳旬私印的火漆戳。




“信,我這幾個月給你寫的信。”岳旬盯着溫杳,笑得有些不大好意思,“好多都是我半夜睡不着爬床板上寫的,寫好了又不敢寄。從揚州到金陵,走驿傳倒是不慢,六七日便能到。可信件進了驿遞,先過驿丞的手,再經鋪兵輾轉……這一路上經手的人少說七八個。翰林院的封子遞到寧王府,沿途的驿吏誰不多看兩眼?我可不敢冒這個險。”




溫杳的睫毛顫動,似是覺得虧欠,他伸手摸了摸岳旬一邊的臉,沉吟許久才開口:“委屈你了。”




委屈他什麽呢?相愛卻無法宣之于口,相思卻無法傳遞一丁點訊息。他們不能大婚,不能在人前執手,甚至面對親近的人,也最好三緘其口不能外道。




可是能求得這麽一刻的厮守,不就夠了嗎?




岳旬感到溫杳手上的薄繭在他臉上摩挲,那是說不出口道不盡的心疼。他兩手攥住溫杳要撤下去的手,貼在自己臉上:“不委屈。”




“能像如今這般與你相見,就一點也不委屈。”




作者有話說:




無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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