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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第一百五十九章:夜扣宮門 溫杳自認年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59章 第一百五十九章:夜扣宮門 溫杳自認年




病榻。




皇家的病榻前, 向來暗流湧動,權力生發。行将就木的君父卧在病榻之上,天下的權力曾經被他盡攥于掌, 可等到他躺在病榻上那一日,這些權力就會極為迅速地變為掌中流沙,再也攥不進手中。




而新的君父守在病榻之前,舊的太陽尚未熄滅,人們叩拜的方向确已經轉變了。




天下一姓,家國同構,那麽權力流動起來就是這樣冰涼不講人情。




那條五爪金龍,從來不顯真身的龐然大物,向來默然不語緘口不言。可它雙眼大睜,正在天上看着你們呢。




溫杳在病榻上躺着的時候不大清醒,一切嘈雜都如同籠煙罩水, 模糊不不清。也偏偏是這樣躺在病榻上的時候, 他忽然很清醒地記起來,這樣病榻前的時刻,他竟然前前後後經歷過兩回。




他恍恍惚惚, 不辨今夕何夕,竟然恍然間覺得還是在永王府。




永王, 先帝榮登大寶前, 便是用的這樣一個封號。




光義四十五年, 齊王、魯王先後殒命, 沒有人知道發瘋的君父下一個會将矛頭對準誰。永王惶惶不可終日, 吓得覺也不敢睡,夜裏窩在被子裏,連窗外的風聲雨聲也不敢聽。





驚雷一聲, 就能給他吓得驚惶大叫。




說什麽“錦衣衛要來捉我了!!!”




底下人百般安撫,才勉強讓永王認清并沒有錦衣衛來到府中這一現實。永王殿下勉強安定,可很快又驚惶起來。




他是老五,下一個就到他了……下一個就到他了。永王溫晏晝夜恍惚,牙齒打得咯咯作響,不斷在口中重複這幾句話。




主子做不了主心骨,永王府中的內侍更是亂作一團,沒有辦法,只好将永王殿下的師傅請來。徐處安就這樣住在永王府中,連家也回不了,才勉強将永王府的一切安穩下來。




但有師傅在,雖說有了主心骨,可永王還是吓得整日快要瘋傻。徐師傅看不下去,與幾個內侍講,找找宮裏的關系,找找老祖宗,看能不能把十二皇子接出來同住。




十二皇子溫杳還沒有冊封親王辟府別居,這樣個小孩子恐怕接出來也沒有大用。但到底十二殿下乃是在永王身邊長大,有這樣一個兄弟陪伴在側……也好歹緩解一下永王“下一個就到我了”之情。




原本徐師傅是想借永王照顧十二殿下之事,朝外傳遞出一些“兄友弟恭”的信號;對內,他總覺得永王總不好意思在一個十二三的半大孩子面前崩潰痛哭,怎麽也得負起點兄長照顧幼弟的責任來。




誰知他想得有些偏差。




宮裏已經亂作一團,沒幾個人在乎十二殿下的死活,接到永王府居住倒是十分容易。只是他沒想到,永王見了十二皇子,照樣大哭大叫,捉着小孩的肩膀哭些什麽“我們哥倆一起去死吧”之類的胡話。




十二殿下方長得有永王的肩膀頭子那麽高,被兄長扶住肩膀大哭,繃着一張小臉實在說不出話來,眉頭微微蹙出了一道若有若無的褶皺。徐處安看在眼裏,只想着十二殿下便是早慧心思重,也還尚未露出這麽成人一般的“發愁”的神情。




仿佛被他又哭又嚎的兄長,當場逼迫着一夜長成了個要擔主心骨的大人。




不過很快,年少的十二殿下理清了現狀,故作深沉地安慰起他的兄長:“五哥哥不必太過擔憂,父皇已經許久沒有動作了,想必我們暫時是安全的。”




永王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從溫杳的言語中捕捉到一個莫名的重點:“暫時?你是說暫時?那不是還要死!”




溫杳的眉頭微微抖動,費勁心力才控制住沒讓眉尾飛到天上去:“太子殿下去後,三哥哥出事沒有半個月,四哥哥也被牽連。而現如今距離四哥哥出事已經過去兩月有餘,五哥哥如今惶恐也沒有用處,不如先與徐師傅商讨商讨今後計策。”




什麽計策,溫杳自己也想不出來。但現如今這個狀況除了等待,還能有其他法子嗎?起碼不能讓自己這個倒黴的五哥,在真的出事之前,先在自家瘋魔了吧。




也許是這個半大孩子面上的神情太過篤定,這麽兩句瞎編的胡話,還真把永王殿下給定住了。好歹是不再晝夜發瘋,勉勉強強正常用了兩日飯。




那麽一些不敢說與永王殿下的事,徐處安只敢說給溫杳聽。外面還在死人,君父還在大肆發瘋,已經不知杖斃、下獄多少臣工。




徐處安搖頭:“這樣下去不是辦法,要出大事。”




小孩很是深沉地思考了一陣,竟然大人模樣嘆了一口氣:“那麽徐師傅是打算直言上谏,要君父反思自己的過錯,停止如今過激的行為嗎?”




徐處安擰起了眉頭。




“徐師傅這樣的人,心裏想的是‘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若能使君父停止自己不當的言行,便是一條命豁出去也在所不惜,這我是省得的。”小孩煞有介事點了點頭,給徐處安戴了一頂高帽子,而後忽然微笑了一下。




他年歲太小了,還沒喜怒不形于色到一把胡子的大人都能糊弄過去的程度,于是徐處安在他面上看到了一種極盡隐藏過後的詭異神态。




輕蔑、野心與不甘混雜在一起,讓徐處安忽然覺得背後有點毛毛的。




小孩終于開口了:“可徐師傅若想保下永王殿下,那就只有等。直言取禍這種事,要無牽無挂無所顧忌的直臣去做。”




小孩子說話總是直白的,戳破了大人一貫左右搖擺無法安定的遮羞布。




人不能總是貪心,總是什麽都想要,就什麽都得到,對吧?




你若想做帝師,真想要做治世能臣名流千古,推着大胤再往前走一段年月,為今後的百姓帶來太平安定,那你就要舍棄掉一顆孤直直臣寧折不彎的心。




這樣的交易,說不上不劃算,對嗎?




溫杳自認年少的自己算不上良善,人在越是年幼的時候,善惡不分是非不明,觀念就越是混沌,以至于傾向于惡意。可他只是個人微言輕的破孩子,善惡不分的壞孩子,他以為自己只是随口一言,徐處安也只是那麽随耳一聽。




可沒想到徐處安真聽進去了。




他在徐處安臉上看見了一種近乎悲哀的惋惜。




他好像突然有點明白徐處安在惋惜什麽,他年歲太小了,血統又不純正。




如若不然……




溫杳自己咽下了後面那句話。




他還是不要總有這些,不該有的奢望為好。




這一場讓人感覺毫無盡頭的驚惶怖懼,轉折在一個夜裏。司禮監的秉筆太監杜新趁着夜色,偷跑出亂作一團的宮城,給永王府帶來一個驚天的消息:“皇爺今日忽然厥過去,這會兒已經要不認得人了!”




在場的三個人全站了起來。




永王驚惶地去看徐處安。




徐處安顧不得安撫眼神亂飄的永王,捉住杜新的手問:“這個消息還有誰知道?”




“老祖宗讓封鎖了消息,先請太醫再診一診!”杜新滿頭大汗,這會兒顧不得許多,直拿自己的袖子擦拭,“如今東宮無人,奴婢們全都亂了套了,都想着要報給哪位殿下知道呢!我是趁亂跑出來的。”




永王大叫一聲抱住了頭,感覺又要犯病了。




“不能再等了,徐師傅,我們現在就進宮去!”溫杳當機立斷,和徐處安對視一眼,立即都明白了對方眼中的意思。徐處安也顧不得禮儀尊卑,抓起永王就要往屋外走。




而永王尚且有猶豫:“我一個成了年辟府別居的親王皇子,這時候夜扣宮門,那不是要逼宮嘛!若讓父皇知曉了,我的腦袋哪裏還保得住!”




徐處安瞪大了眼睛看着他,要不是顧忌着這是大胤的親王皇子,恐怕罵人的話都要吐出口了。




“五哥哥不必驚慌。”越是這種時候,溫杳反而越發鎮定,竟然這種時候四平八穩唬起人來,“我朝以仁孝治天下,如今幾位兄長故去,五哥哥便是皇長子。君父纏綿病榻,做兒子的衣不解帶去照料,任是春秋史筆也寫不出一個不對來!”




“可父皇許多年不上朝,宮裏朝中都是司禮監把持着,如何讓我們這樣容易進得宮門!”




“怕什麽!”小孩狠狠冷笑了一聲,“他司禮監的老祖宗也就是個狐假虎威的閹人,頭頂上只有皇帝一片天!若他的天塌了,還有什麽權勢可言!”




“他一個奴婢,還難不成敢攔着親王殿下去給自己的父親盡一盡孝心!如今五哥哥身邊既有司禮監的人,又有內閣閣臣,還怕名不正言不順嗎?”少年人剛剛長到快要變聲的年紀,一張口提高了聲音講話,幾乎就要破音,可就是這麽幾句話,竟然當場将永王鎮住了。




永王深深看了自己這個年幼的弟弟一眼,不做聲了。




可溫杳到底年紀太小,還當他是在猶豫,将後面幾句話全盤托出:“如今五哥哥在京師,可其餘幾位哥哥是各在藩地,趕來京師還要時日。我和十一年歲尚小,雖住在宮中,可卻連個親王封號都還沒有,主幼國疑,想必內閣也是不會同意的!若今夜不進宮,讓旁人搶了先機,可就再也來不及了!”




永王不再猶豫,定下心神。幾人穿過重重夜色,飛快朝着宮城進發,連氣都來不及喘一口,終于在夜色徹底亮起來之前,讓永王殿下撲在君父的病榻之前,痛哭流涕地叫了一聲“爹!”




溫杳當時也五體投地伏在地上,可一句話都沒有說。




他在跪伏之前看了一眼光義帝的臉。天下的君父說不上年邁,可突發的疾病卻讓他看起來燈盡油枯,竟然好似垂垂老矣。從前他端坐龍椅之上,無人敢于直視他的面龐。




可如今莫說是他這樣的皇子,便是一個奴婢也敢去看他的臉了。




權力,天底下頂天的權力,天底下最大的權力,如流沙一般緩緩從光義帝的手指縫隙中漏出。溫杳幾乎能看得見,幾乎覺得那些權力化出了實體,正簌簌落在君父的病榻上,落在擠滿人膝蓋的地板上。




永王大約也感受到了,口銜天憲生殺予奪的天子,如今也不過是個躺在病榻上的老人,他再也要不了自己的命了。




這是永王殿下第一次真正品嘗出權力誘人的味道。




這樣誘人的味道,只要嘗過指甲蓋大的那麽一丁點,便足以神魂颠倒,再也不能放棄。




永王殿下哭得很認真,他當真取過帕子湯藥,要衣不解帶地送天下躺在這個權力巅峰的老人最後一段路。他不需要再使任何手段,只要去盡心盡力扮演幾日孝子,好全了這場天家虛情假意的“父慈子孝”。




永王攜住了君父的手,接住了那些漏下的權力。




而伏在地上的溫杳,竟然無法控制地,狠狠攥緊了自己的拳頭。他沒辦法擡頭,因為一旦擡頭,周遭的奴婢就要發現他咬牙切齒,恨得幾乎要面目扭曲。




作者有話說:




無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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