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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第一百九十章:死不暝目 岳旬低下頭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90章 第一百九十章:死不暝目 岳旬低下頭




岳旬知道溫杳這是在開玩笑, 他也順着溫杳的話玩笑一番,好掩蓋住這樣憂慮過度的氣氛。可不過是調笑了兩句,岳旬面上的憂色就再度浮了上來。




竟是連遮掩都遮掩不住了。




岳旬是個什麽樣的人溫杳還不明白嗎?什麽時候不是上蹿下跳精神充沛, 天大的事沒兩句話也能自己把自己哄好,大不了就是“腦袋掉了碗大個疤”。




江南的事栽了跟頭,沒過多久就又找出辦法再度和義勇們聯系在一起。他想要做什麽事,他就一定要辦到。




可那種無法遮掩的憂慮、哀求和心痛,竟然全是面對他的時候。于是溫杳又覺得歉疚,他為什麽要叫岳旬吃那麽多苦,為什麽要讓他心痛到這種地步。




他實在不是什麽良配。




多想要許給他長久,多想要許給他團圓。可這樣的承諾太重,怎麽好随随便便許給人?




他看得心疼,正打算再說點什麽再緩和一下氣氛,門口竟然有人來報:“殿下, 朝中派來的幾位監軍太監到了。”




不等溫杳動作, 岳旬呼一下站起身:“把人給我扣下!”





竟然還沒讓路上的義軍把這群人胳膊腿全卸掉,腦漿子也打出來嗎?這群人恐怕就是天子派來要溫杳的命的!岳旬心中發恨,一向俊美無俦的面龐竟露出些鷹隼似的兇相, 把掀簾子要進來的小親衛吓了一大跳。




那可是天子的喉舌啊!就這麽說扣下就扣下了?




然後就見到岳旬很森然冷笑了一下,涼飕飕往賬外瞟了一眼:“将在外, 君命有所不受。那幾位公公遠來辛苦, 務必好吃好喝招待了, 除了我, 誰也不許讓他們見!”




小親衛噤若寒蟬, 立即得令退了下去。




岳旬站在原地深呼吸數次,似乎在調整面上的表情,他花了好長時間, 才一點點将面上的戾氣一點一點收斂進去,換上一副近乎極盡溫柔的微笑:“皇叔放心,我絕不會讓事态就這樣下去的。”




溫杳摸了摸他的臉,示意他其實不必這樣緊繃。可岳旬像沒感覺到一樣,死死将他攬在懷中,魔怔一樣絮絮叨叨自說自話:“戰事拖得太久朝中定然要不滿,但陛下那邊派來的監軍已經讓我扣住,他們別想傳任何消息回去,也別想近你的身。”




“但其實朝廷那邊你也不用顧慮,只要能籌得糧饷,或者讓北鞑那邊支撐不下去。”岳旬或許是想讓溫杳放心,哪怕沒影兒的事他也要說得萬分篤定胸有成竹,甚至用力過猛,顯得有些輕快過頭,“濟南天高皇帝遠的,抗旨也就抗了。”




他用一種非常輕松刻意的語氣,輕描淡寫與溫杳道:“若我們先進京師,皇叔就是要登基,金陵也無暇反應!”




溫杳在岳旬懷中猛然掙動了一下:“旬哥兒!”




岳旬低下頭,很輕柔在溫杳嘴唇上親了親,極盡溫柔:“嗯?”




好像方才那些輕描淡寫的砍頭話不是他講的。




溫杳心裏一時間五味雜陳。誰不想做天子?他是大胤的天潢貴胄,自懂事起沒有一日不再渴望那世間至高至上的位置,可是他生不逢時,可是時事陰差陽錯,可是“時運不濟,命途多舛”①,讓他名不順言不正到如今。




無論從前他嘴上顯得多麽忠公體國,可溫杳自己心裏清楚。那不過是“王莽謙恭未篡時”②,要麽就是因為時機不對,阻礙太多,怕那個位置坐不長久,怕招來禍患以至于天下大亂。




這是他距離那個孜孜以求的位置最近的時候。京師要真在他手中光複,金陵就連點反抗的餘地都沒有,自然從北至南勢如破竹。




所以小皇帝說什麽也不敢讓他拿下此等不世之功,說什麽也想要講和停戰。




他這一輩子求的不就是這個嗎?




山東都在掌下,只要撐過這段最難熬的時候,京畿就如探囊取物。




溫杳一皺眉頭:“那你想做的那些事怎麽辦?你的‘天下為公’怎麽辦?”




他真能與岳旬做得成君臣嗎?岳旬這樣的性子,到時他真做了他的君父,若政見相左,岳旬一意孤行,他難不成還真能狠得下心,在愛人同天下中做個抉擇?




他憑什麽要叫岳旬今後為難?




江南事發過後岳旬如何痛苦掙紮,溫杳迄今歷歷在目。當時若不是陰差陽錯間兩人因他中毒而不得不和好一致對外,岳旬幾乎真要殺身成仁了。




他的旬哥兒是個讀聖賢書長大的仁義孩子,就是再離經叛道,再冒天下之大不韪,也沒辦法狠下心來與心愛之人刀劍相向。可他卻又是個“朝聞道夕死可矣”的癡兒,妄圖以身證道的癫公,又怎麽放得下心中所念,抛卻所行之“道”?




那他只會把刀劍對着自己。




岳旬不曉得溫杳在心中想的什麽,他只是在溫杳的臉上輕輕蹭了蹭,輕聲開口:“做人總不能太貪心了吧?總不能什麽都想要,就什麽都得到。”




溫杳周身猛然一凜。




岳旬怎麽會說出這種話,岳旬怎麽會被他和世道逼得說出這種話?




親王常服上的八條團龍浮于空中,一口吞下了少年人的輪廓,吃掉了一顆清高無上的少年心,吐出一副傷痕累累的軀殼。




他不能讓岳旬為難。




他不能眼睜睜看着岳旬一步步妥協,最後說出這樣的話來。




若寧王與岳旬不能長久,若他成了天子與岳旬更不能長久,那溫杳呢?




那溫杳這個人,能與岳旬求得來長久嗎?




在離京畿大地最近的時候,在離那把蟠纏虬卧的龍椅最近的時候,溫杳的內心竟然被極大地震蕩,以至于生出動搖。




在溫杳心生動搖的時候,岳旬滿腦子都是從金陵過來的破監軍太監,還有現在濟南這個按下葫蘆浮起瓢的現狀,根本不知曉他在溫杳的內心已經重要到何等地步,也根本不知道溫杳內心做出了何等的掙紮。




他只是親自留在帳中,怕溫杳吃不下飯喝不下藥,于是轉而試試讓柳太醫紮針。期間北鞑又來不知死活攻了兩次城,岳旬兩頭跑忙得腳不沾地,硬是沒讓鞑子往前再推一步。




他也是幾日沒沾枕頭,忙起來甚至能一整天水米不沾牙。可還要分出心神來,照看今日溫杳吃進去多少東西,能不能喝進去藥。




若不能親眼看見北伐成功、京師光複,那我同皇叔一樣,死也不能瞑目的。




岳旬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十分平淡,甚至已經做出了與濟南共存亡的姿态。




這一顆少年心太重了,重得死死釘住了溫杳的神魂,讓他無端提起幾分力氣,咬牙切齒吃了點東西又進了藥。這麽一下,竟然微微有了些要緩過來的意思,連日日提心吊膽的柳太醫都能勉勉強強先把心咽進肚裏。




濟南不知是如何堅持下去的,竟然熬過了那場綿延數日的大雪。




快要過年節的到時候,榆園義軍再次利用神出鬼沒的老鼠洞,一把火燒了北鞑那邊的糧草,甚至還不知怎麽偷回許多糧草辎重來。北鞑軍氣得要跳起來,想要鑿冰引水把老鼠洞全淹了,奈何這一陣子正是冷得時候,哪條河都凍得是幾丈厚的冰,根本引不出水來。




引水不行再用火攻,往幾個已知的老鼠洞洞口又是丢火藥炸彈,又是潑火油點火。可誰知道狡兔三窟,狡猾的小老鼠也有好些個洞窟。北鞑浪費了一堆火藥硝石和珍貴的火油,才發現他們到處炸毀掘掉的,是人家早就棄而不用的通道。




雙方一直拉扯到隆靖七年開春之前。北地開春晚,過完年節還是一片肅殺,而北鞑方面終于發現,他們戰線也拉得太長,終于也難以為繼。




于是雙方在沒有商議的情況下,忽然心有靈犀啞火停戰了。




兩邊大概都咂摸出了些打不下去的味道,開始偷偷摸摸跟胤軍這邊接觸,大概是有點想要議和的意思。兩邊在前線瞎扯了一些見寧王究竟用什麽禮數之類無關緊要的問題,一直斷斷續續聊了快有一個月的功夫,終于明白兩方都不是真心議和的,再次爆發多次小規模戰役。




北鞑那邊見在前線碰了一鼻子灰,又想盡辦法往金陵遞信,想和金陵中人接觸。說實話,北鞑這邊也打得怨聲載道險些就要掏空國庫,再加上許多漢民到處插旗造反,其實他們還真有點要支撐不住的意思。




唯有阿日斯十分堅決,非得和大胤硬抗到底,明令禁止前線将帥私下與胤軍接觸,可這東西哪裏是禁得住的?




不知是不是金陵有人和這幫鞑子接上了頭,金陵那邊突然開始特別焦急地遞消息要前線議和,大概意思就是人北鞑都給臺階下了,咱現在錢還不夠,那咱也沒必要鬧得魚死網破嘛!




天子那頭一開始還能收到一些監軍太監的消息,大都是一些“陛下安排的事正在平穩進行”,其實這不過都是岳旬逼着他們寫下來的。自從北鞑那邊人心浮動,有意求和開始,小皇帝就連這群人敷衍的信件都收不到了。




金陵那邊大為不滿,就差要明發上谕勒令議和。




可這樣的消息又不知是誰刻意走漏出去的,南國子監衆生當場嘯聚太廟,嗷嗷痛哭。




又是罷課游街。




這群學生金貴的要命,只要他們沒再鬧出在太廟打起來這種荒唐事,錦衣衛和東廠的番子是打也打不得,殺也殺不得,只能拿嘴巴勸。




勸得國子生們一個二個全都視死如歸,恨不得寫了血書死在鬧市,青史留名!




而一種更可怕的流言在坊間傳開了。




有人說,當年昭文太子死因成謎,并不是像現在蓋棺定論的“齊王魯王奪嫡”那樣簡單。




作者有話說:




①時運不濟,命途多舛: 唐·王勃《滕王閣序》




②王莽謙恭未篡時:唐·白居易《放言五首·其三》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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