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26章 第一百二十六章:實錄無實 這樣兩個人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26章 第一百二十六章:實錄無實 這樣兩個人
“天子輕佻!”
岳旬跪在地上, 只鄭重其事說了這樣四個字。
後面是什麽,謝桓難道不清楚?
天子輕佻,不可以君天下, 那他要做什麽還不夠明白嗎?
謝桓坐在炕沿上,居高臨下看着他,臉上那種慣常的漫不經心全不見了:“怎麽,那你是屬意寧王殿下?”
“你如今不過一介翰林院修撰,不過去了一趟江北辦了一趟差事,就敢妄言廢立之事,擁立新君黃袍加身。你有這麽大的志向,寧王殿下知道嗎?”
謝桓當然不知曉岳旬和溫杳之間的情誼,這兩個人平日看來根本沒有什麽交集——唯一明面上的交集還是隆靖元年、隆靖二年間,當時岳旬父親岳盛的案子懸而未決,寧王就拿這樁天下皆知的案子做博弈的棋子。往後內閣票拟将岳盛擡進太廟, 溫杳那邊的表現還是拖拖拉拉, 不情不願才批了紅。
這樣兩個人,要說岳旬私底下是個隐藏的“寧王黨”,謝桓打死也不會相信的。
“學生并無擁立寧王殿下之意。”岳旬搖了搖頭。
這話一出, 果見謝桓一臉早知如此的了然神色:“那你要做什麽?”
“學生要上書言政,要去江南整饬市舶司, 厘定海貿稅則, 推行引票之制, 把內監、豪商私吞的海利收歸朝廷, 為北伐籌饷。更要定一套規矩, 約束海貿利權,既不任民妄為,也不憑君獨斷。”說到實處, 岳旬反倒平靜下來。
兩個人都是聰明人,謝桓更是宦海沉浮許久,不過三兩句話就聽出岳旬的意思,面色黑沉。就連一旁被迫留下來聽着師徒兩個胡說八道的喜珍師母都聽明白了,坐立不安:“這不是荊公新法的邏輯嗎?”
謝桓的語氣驟然變冷,目光銳利地看向岳旬,質問道:“好一個荊公新法,推陳出新,古為今用!可你難道不知道,荊公新法最後釀成了什麽樣的慘局?”
“新舊黨争愈演愈烈,官員借新法盤剝百姓,青苗法成了苛政,市易法成了官府壟斷的工具,天下怨聲載道,流民四起,最終落得個草草廢止、朝野動蕩的下場。你如今走他的老路,就不怕重蹈覆轍?”
燭火跳了一下,映得岳旬的側臉明暗交錯。他迎着謝桓的質問,沒有一點怯意,反而微微擡眼,語氣堅定:“老師所言極是,荊公新法确有其弊。但學生以為,弊不在法,在人。”
謝桓垂下眼眸,轉了轉手裏的酒杯,沒有立刻反駁他,反而示意他繼續說。
“追本溯源,荊公新法之所以失敗,難道不是因為‘逢君之惡,壞事做盡’嗎?” 岳旬的聲量并不多麽高,可是卻萬分堅定磐石無轉,“荊公心懷天下,可要想做利國利民之事,也只有依附神宗皇帝。宋神宗求強心切,急功近利,不顧百姓承受之力,強推新法;底下的官員更是借新法之名,橫征暴斂,中飽私囊,把良法變成了苛政。”
“舊兩黨争鬥不休數十載,新法廢了又立立了又廢,新舊兩黨煎餅一樣來回翻覆鬧得天下不寧,究其根本從來不在法度本身是好是壞,全在金銮殿上那一個人的心意。”
岳旬越說越快,語氣越發急促,他忍不住往前掙動了一步,一張臉徹底落在了亮處,讓燭火照得分明。
“法度沒有定數,全憑君心一念。君心向東,法度便向東;君心向西,法度便向西。哪怕是再好的良法,遇上反複無常的君心,遇上只會逢君之惡的官吏,最後也只能變成禍國的苛政。新舊黨争來回拉鋸,苦的是百姓,亂的是江山,可始作俑者,從來都是那一言可定法度興廢的人。”
“掌法度的人不能有至高無上的權利,非得是相互掣肘、相互制衡,才不會重蹈荊公新法的覆轍!”
謝桓盯着他的臉,半晌沒有言語。他還沒有喝醉,沒有辦法趁醉裝瘋,沒有辦法回避,只能沉默以對。可跪着的學生目光灼灼,一字一句有如冰錐,幾乎要紮透他的耳膜,狠狠楔進他的腦袋裏。
“互相掣肘、互相制衡,說得好容易。可你一旦這樣做了,會導致什麽樣的後果,你想過沒有?”謝桓頭疼欲裂,也沒有辦法再沉默下去,“你知不知道你講的這些話,可比廢幼主立新君可怕多了,你果然要去找死。”
“學生對君父有意見這件事,老師不是早就知道嗎?”岳旬膝行兩步,再度上前,雖在下位,卻幾乎是逼視着謝桓,“‘面恭而心不恭,陽奉陰違大不敬’說的是老師自己,‘心恭而面不恭,直言取禍九死難贖’說的是我外祖一家,‘心不恭面也不恭’說的是我。老師您不是早就點明了嗎?”
“逆徒!我平日說的好話你怎麽不記得清楚些!偏偏記得這些東西!”謝桓外強中乾地吼了岳旬一句,最終還是自嘲一般頭痛萬分捂住了自己的眼睛,“我以為不讓你知道,你就不會去找死了。”
“知道什麽?”岳旬露出一個慘笑,張口背誦,“光義四十四年秋,河決于滑,災及豫、魯。皇太子景奉旨監國,親赴工所,調度錢糧,安撫流民。明年三月,太子還京,以憂勞致疾,是月癸未,薨于東宮。帝哀恸,親臨東宮撫棺痛哭。”
“谥曰昭文。”
這是今天讓他校勘的《光義實錄》,不過過手一遍,一字一句他都記得清楚。謝桓不過只聽了幾個字,渾身便抑制不住地顫抖起來,上下牙打的咯咯作響。喜珍師母一把攥住了謝桓的衣袖,幾乎是哭喊着要岳旬閉嘴:“小混賬!別再說下去了!哪有這樣逼迫自己的恩師的!”
可岳旬并沒有停止,方才還挂在臉上的慘笑仿佛只是一瞬,很快從他臉上消失了,像被風吹滅的燭火。他的眼眶在燈下泛着微紅,聲音卻出奇地平穩,平穩得近乎冷酷:“夏四月,诏三法司、東廠錦衣衛會審東宮薨逝事,鞫得東宮近侍供詞,言三皇子齊王溫昦、四皇子魯王溫昪陰結內侍,以鸩毒進于太子,謀奪儲位。事聞,帝震怒,召二王禦前面鞫,皆服罪。”
他背誦這些文字的時候,聲音并沒有多大起伏,只有末尾的聲線微微發顫,剜心刺骨地将每個字錐進謝桓的心裏。
“五月壬午,賜齊王、魯王自盡,廢為庶人,除宗籍。齊王生母周淑妃以教子無方,失于約束,自缢于宮中。淑妃弟周燮元,時官禮部左侍郎兼東閣大學士,與其子翰林院侍講學士周延齡、禮部儀制司主事周喬齡,坐交通諸王、陰蓄異志、謀逆大罪,下诏獄論死,族其家。案連坐東宮屬官、內外臣工三百餘人,朝野震動。”
念完最後一句,他沉默了許久。屋裏只剩下謝桓粗重而壓抑的喘息,和喜珍師母低低的啜泣。
“啪”地一聲,謝桓猛然将手中的酒杯投在地上,碎瓷迸裂。岳旬急忙往旁邊一躲避,可還是躲避不及,讓瓷片劃破了面龐,流下幾滴殷紅的血珠。
岳旬跪在地上,并沒有動作,也沒有擦掉臉上的血珠,只是輕聲發問:“老師,這些都是實話嗎?”
“實錄裏哪裏有實話!”謝桓豁然擡頭,忽然看見岳旬的臉。
岳旬長着一雙典型的周家人的眼睛,眼帶桃花眼角微勾,瞳色漆黑,原本是極溫潤讨喜的長相。可如今竟然如此尖利,如此鋒銳無雙,看得謝桓瞳孔都狠狠震顫了幾下,長喘幾聲幾乎不能自己。
沉默良久,又或許是岳旬臉上的血珠終于讓謝桓回了魂,他失魂落魄地低下頭,呼喚自己的妻子:“喜珍,給孩子把臉上的血擦一擦。”
喜珍師母掏出帕子,又急又氣又是心疼,在岳旬的肩膀上狠狠掴了兩掌:“非要說這個做什麽!你這孩子怎麽就這麽犟呢!”
岳旬看着給自己擦臉上的血珠的師母,小聲道:“是學生先不敬師長,是學生先逼迫老師的。我不擇手段,老師生氣是應當的。”
謝桓幾近口不能言,拿手掌捂住眼睛,捂住那些即将湧流而出的淚水:“是殿下與我連累了周家,是殿下與我對不住你。”
“你今日對我說這些話,不過就是一個目的。我不知你到底對昭文太子舊案猜到了多少,但你今日來找我說這些話,不過就是逼我說出昭文太子案的真相讓你知道,逼我認清楚昭文太子案的現實,逼我也說出天下不該有君父這樣的話。”
“不。”他把手從臉上移開,一雙眼睛通紅,卻沒有淚,“也許你料到我也可能說不出那最後一句。”
“你太聰明了。”謝桓低下頭去,聲音忽然變得極輕,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過來,“我如果認了你說的這一切,把我知道的全部告訴你,那就是我親手把你推上那條路,鼎力支持你找死。”
“我如果不認,如果今天我跟你恩斷義絕。”他的嗓子像是被什麽堵住了,好半天才接上下一句,“那你就是逆徒,是背離師門的狂妄之徒。從今往後,你的事與我無關,你死了也不用我替你收屍。這樣就牽連不到我了。”
“你早就這樣打算好了,是也不是?”謝桓聲線幾乎是哽咽的,好像當年周門四秀猶在眼前,“可你為什麽偏偏要去找這個死呢?為什麽偏偏就要這樣把自己逼迫到這樣死無葬身之地的地步呢?你知不知道,就算你真做成了大事,你以為史書上會給你留什麽好名聲?”
“你是兩榜進士天子門生,禦筆欽點便是天大的恩情!你這樣的人如此行事,史筆不會記你是救民于水火的良臣,只會是野心勃勃、叛君竊國的奸佞,是攪亂綱常、致天下天崩地裂的罪魁禍首!所有人只會記得你‘以臣淩君,大逆不道’!就算是這樣,你也心甘情願嗎?”
岳旬的眼淚終于落了下來。他沒有去擦,任由它們淌過臉上那道細長的血痕,滴落在衣襟上,洇開一小片難以看清的水漬。
他什麽都沒有說,然而這樣的态度,還不夠明确嗎?
謝桓站起身,走到岳旬面前,把手按在他的頭頂。他的手下很重,很用力,像要把他整個人按進地裏去,又像是怕他下一刻就會消失。
“癡兒。”他說,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癡兒。”
“可我既然要替太子殿下贖罪,就不會放你一個人去找死的。”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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