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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第一百一十四章:淵渟岳峙 海誓山盟太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14章 第一百一十四章:淵渟岳峙 海誓山盟太
這含混不清的一嗓子就跟水淋淋的菜蔬進了油鍋一般, 幾個錦衣衛臉色驟變,哪裏還管他是不是宮裏的人,又是兩個大耳刮子上去, 扇得劉安是鼻血橫流,牙齒都松動了。而後手上猛地加力,一把将劉安的臉狠狠摁在冰冷的青磚地上,另一個缇騎反手就掏出了麻核桃,要往他嘴裏塞。
溫杳并不擡頭,也不張口,只揚手做了個“停”的動作。
“千戶大人!” 為首的缇騎急了,壓着嗓子回禀,“這閹賊瘋了!”
溫杳不置可否沒有答話,反倒是岳旬冷笑連連地開了口:“欽差自有陛下的尚方寶劍在,旨意還不夠明白嗎?倒是你劉公公, 不但牽涉其中還竟然敢出言打攪欽案審問?究竟有什麽打算!”
劉安一翻眼皮, 才發現在場的還有個“偏房歇息”的上差,他滴滴答答往下淌着鼻血,卻還是掙紮着要講話。
尚不等劉安掙紮蛄蛹出個一句半句的, 何汝峰的高聲質問已經穿透廳堂鑽入偏房中每個人的耳朵:“明白回話!”
“漕船走私哪裏是那麽容易的事,這樣大宗的運輸這樣大宗的買賣, 毫無記檔卻無人敢問。你當是為何?”簡石一改先前裝瘋賣傻裝癡賣憨的委屈樣, 忽然言辭犀利起來, “至于土地賬冊, 那些侵占的土地克扣的贖買銀子, 又有誰能吃得下這樣大宗的買賣!天底下多少隐田私天,難道是人人都敢查,人人都敢動的嗎?”
一聽這話, 還忙着蛄蛹的劉安瞬間就急躁了起來,鼻血在臉上橫流也不顧了,登時就口齒清晰言語流利起來:“還不快去讓他別再審了!”
溫杳不動如山,幾個小缇騎有點茫然,只好去看另一個在場官職最高的岳旬。劉安眼見着幾個按着他的小缇騎眼神都往岳旬臉上去了,也立即調轉話頭:
“岳修撰,你們讀書的文官自有自己的靠山,一朝天子一朝臣,什麽都不怕的,不像我們頭頂上只有宮裏頭這一個太陽。”
“可我如今死了便罷,由着他這樣審下去,就是把天捅了,就是把天下都攪亂了!”
天下又如何會亂呢?岳旬剛挑起一邊眉毛,輕輕隐藏起眼中的譏諷,就聽見何汝峰又問:“你如實答,我自如實記,何必反問?你既說并無記檔無人敢問,便是承認了知情漕船走私、倒賣官糧這一條!現在我們一條一條說明白——”
“漕船走私倒賣官糧去北鞑之事,為何無人敢問!”
簡石見何汝峰還是一意孤行,立即眯起眼睛将人盯住,好供出些讓他再也不能往下審問的言辭:“劉公公雖是東廠出身,可到了揚州不過是個守備太監。他一個守備太監,能讓上上下下問也不敢問一句,這不是背後瓜葛着東廠,憑還能是因為什麽?”
這話一出,滿屋子的小缇騎都哆嗦了一下。岳旬低頭一看,果然溫杳的臉色也驟然變得難看起來,雙眼微眯,一時分辨不清神色究竟是恨鐵不成鋼還是一股磨牙吮血一般的恨意。
我的娘啊!岳旬心裏咯噔一聲,恨不得要尖叫了。這話連錦衣衛都只消微微分辨一下都能明白其意,別說是岳旬這樣心思通透的讀書人——
寧王殿下不待見那群宦官,這事天下皆知。杜新雖是司禮監掌印底下奴婢們都喊着“老祖宗”,但大家都知道他不過是個泥捏的菩薩、紙糊的傀儡,寧王殿下打個噴嚏他都得抖上三抖。
宦官內侍們真正的“祖宗”,是禦前的多寶!
多寶是小皇帝溫譽的伴伴,從陛下記事以來兩個孩子就沒分開過一刻。自打溫譽登基以來,多寶就進了司禮監,一開始不過是個随堂。這兩年多寶年歲漸長又簡在帝心,品級飛也似地往上竄,如今十二三的年紀竟然已經是司禮監秉筆太監了。
東廠不正掌在多寶這個首席秉筆手裏?
多寶屁大個娃娃,若無皇帝縱容,自己一個就乾得出這等天大的事?要麽小皇帝是個蠢貨,被蒙蔽得團團轉;要麽就是知情但并不管,兩小孩兒拉着燈數銀子呢!
簡石冷笑聲還沒落地,劉安再度蛆蟲一樣彈動起來:“你聽聽!你聽聽!這說的都是什麽!他方才就連勳貴都敢攀扯了,如今再攀扯到東廠,攀扯到司禮監,攀扯到皇爺頭上!”
溫杳先前心疼岳旬疼得厲害,纡尊降貴把手給他拉,如今兩人正袖子底下悄悄牽着手呢。劉安蛆一樣扭動着喊叫的時候,寧王殿下一下就将手攥緊了,捏得岳旬手骨生疼。
岳旬忽然手心出汗,涼涼地滲滿了。
隆靖元年除夕,溫杳曾經親口說過“天下無不是的君父”,後來他父親岳盛那件事上,溫杳也是千方百計地為先帝遮掩,迄今仁正帝還是死社稷的君王,身後名可好聽得很!
這并非是因為溫杳對這對父子多麽感情深厚多麽愚忠,只是因為天下需要這麽一個“無不是的君父”。溫杳代行天子威儀,權力原本就來自于天子,溫杳手裏的兵權、虎符、天子劍,名義上都是“代天子行事”。
這才是他一切權力的源頭。這就是他從前說剜瘡不能把頭砍掉的緣由。
今日在場之人,無一不在撄其逆鱗。
我将他置于何地了?我這是将他置于何地了?
岳旬心頭一片冰涼,喝過鎮痛藥之後傷口已經疼的不那麽厲害,可岳旬竟然嘩嘩地往外冒冷汗。當時人差點就要死了,跟溫杳說什麽都不害怕,張口就是什麽“逢君之惡”;後來溫杳同他講“萬事有我”,好似放任他行萬難之事,可若那只是一時被風花雪月的兒女情沖昏頭腦之後說出來的情話呢?
如今清醒過來,他又怎麽能自私到讓溫杳任憑別人撄其逆鱗?又怎麽能在道德之巅站着不腰疼指責他呢?
但溫杳可不只是他的心上人,他是代行天子威儀的寧王殿下啊!
寧王殿下應當立即指示朝廷鷹犬錦衣衛,沖進正堂裏撕爛今日的記錄,把簡石呼啦啦打一頓板子把嘴塞住,威脅何汝峰該問的問不該問的別問,不然這個揚州知府可以再換個人當當。
那這場欽案也不必再審下去了,簡石就以最卑劣的方式達成了他的目的——為了活命攀咬君父,讓主審官不敢再往下細審。若真如此,他難道不應當便是死在當場,也該止住溫杳的行徑,朝聞道夕死可矣,也別管什麽私情;可如果不去制止,那他岳旬的所謂理想,不就是個可以随便打臉的笑話麽!
就這麽兩三個念頭滾過,一瞬間岳旬的冷汗唰地就從頭流到了腳,只剩下一雙眼睛。黑漆漆,霧沉沉,一動不動盯着溫杳看。
或許是岳旬的目光太過炙熱,溫杳似有所感,對上了岳旬的視線。寧王殿下眼中荒涼又悲戚,思慮過甚之後的愁容幾乎要掩蓋不住——岳旬是見過這樣的神情的,在他半生半死半夢半醒之時與溫杳談論“王荊公變法”“逢君之惡壞事做盡”時他就見過。
可那時他精神恍惚,後來再回憶,竟然辨別不清這是不是一段自己渲染出來的幻夢。
不過一次呼吸的時間,岳旬竟然覺得百年一般漫長。
寧王殿下并沒有動作,也沒有松開自己的手,他緩緩放松了自己剛剛繃緊的脊背,靠在了圈椅上。
什麽都沒說,什麽都沒做。
岳旬一下子鼻子發酸,跟讓人兜頭照着鼻子打了一拳一樣,差點就要落下淚來。
他不說話自己可要說話了!岳旬猛地轉過臉去,指使其朝廷的鷹犬:“塞住……塞住他的嘴,不許他再胡言亂語!”
開頭兩個字沒忍耐住,竟然有些抑制不住的顫抖和哽咽,嗓子也有點岔劈。可兩個字過後,岳旬一句話斬釘截鐵,再不可辯駁!
小缇騎終于得令,抓起麻核桃就塞進劉安的嘴裏。岳旬盯着他,心如磐石,語氣淡漠:“這是天大的欽案,任誰也不能打攪!今日審案的記錄,一個字也不得篡改!”
一句話的時間,岳旬已經編好了讓人聽了挑不出錯處的瞎話,強撐着病體朝着在場的錦衣衛一一拱手:“諸位缇騎替陛下、替寧王殿下奔走辛勞,岳旬心中感佩。這個劉安滿口胡言還企圖打攪欽案,實在可惡得緊,非得讓他吃一吃教訓不可。
“岳旬殿試及第,是陛下親筆點的探花,食君之祿如此大恩,自當盡心竭力!便是赴湯蹈火也是萬死不辭……”
他似是傷的太重,說那麽兩句話就要停一停頓緩上一緩:
“只是……岳旬鬥膽替諸位想一想。這劉安若是押回金陵交給司禮監,內廷審自己人,無論審處什麽來,其餘人都難免要嘀咕。到時候諸位辛辛苦苦辦下來的差,反倒落個‘不清不楚’的名聲,豈不冤枉?”
岳旬說到此處,好似又是為了緩口氣似的略一停頓,果然見到幾位錦衣衛面上都流露出些思索的神色。他知道這是把人說動了,于是一鼓作氣再接再勵。
“可若是在揚州就把他的口供取紮實了,簽字畫押,一應證據封存完好,再押送回京。到時候不管是交給哪個衙門,鐵證如山,誰也翻不出花樣來。諸位回去複命腰杆子也硬氣,陛下和寧王殿下看了,也曉得這差事辦得漂亮。”
他略一停頓,強撐病體,再次露出那種蒼白而略帶病容的微笑,極其恭敬向衆人拱手:“諸位缇騎都是北鎮撫司出身,提審他這種宮裏的人,原也在職權之內。岳旬不過是替諸位多嘴一句,與其讓他回去之後再折騰,不如趁現在一鼓作氣。諸位辛辛苦苦跑了這一趟,總不好白辛苦。”
這話說得入情入理,句句都是替錦衣衛着想。幾個小缇騎聽了,眼眶都有點發熱——這位岳修撰自己傷得坐都坐不穩,還惦記着他們回去好不好交差。
為首的那個缇騎沉默片刻,轉頭看向溫杳。
溫杳帽檐低垂,看不清表情,只微微點了一下頭。
竟然又是默許……岳旬剛壓下去的那點眼淚幾乎又要翻湧上來。
這樣的情意深沉,這樣的情意深沉!他話本寫了不知有多少,真心實意的情話也是信手拈來,可如今千言萬語堵在喉頭,竟然一句話都說不出。
也不便說。
海誓山盟太輕了,如何能訴盡心中情義。
作者有話說:
皇權的私有性,與天下民生的公共性,是不可調和的根本矛盾。
友情提示:本章及前幾章中的某些審問邏輯和敘事結構,乃是受到《大明王朝1566》啓發。如有既視感,純屬致敬。魚在學習中盡量結合了自己的設定與人物,借1566之酒杯澆魚自己之塊壘。感謝劉和平老師的珠玉在前,讓我等晚輩有了學習的範本(大鞠一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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