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第一百三十一章：此心安處 岳旬果然十

第131章 第一百三十一章：此心安處 岳旬果然十

昨夜岳旬早就同周七交代過, 自己出門應酬，晚上不知要何時回來，讓他見天晚了就自己先歇下, 不必等他。

如今一探頭，院內果然沒有一點燈光。

岳旬探着頭聽了半天，隐隐約約像是聽見了周七打鼾的聲音，長舒一口氣，放下心來。但他畢竟半夜回來，還領着個能把人吓一大跳的相好，這就有些尴尬了。

于是岳旬特地在門外把燈吹滅，又是探頭探腦觀望半天，才小心翼翼開了院門。

那飽經風霜的院門“嘎吱”一聲叫喚，吓得岳旬登時不敢動作，生怕把屋內的周七吵醒了。他不敢再推門, 只好側着身子擠進門裏, 然後再招呼他那位金尊玉貴的相好進來：“皇叔，進來吧。”

溫杳聽他都不敢大聲講話，全是氣音, 頓時覺得有些好笑。

怎麽還搞出一副偷情的陣仗呢？但是看他堅持，溫杳也并不好非要大剌剌把門推開發出驚天動地的刺耳聲響, 于是也勉勉強強纡尊降貴側身擠進門裏：“下回乾脆再設定個暗號, 我在門口‘布谷布谷’叫兩聲, 你再給我開門。”

“這不是偷情嗎？”岳修撰閱話本無數, 自己寫過的也不少, 立即就指出了這話裏的疏漏。

轉頭再看溫杳抱着胳膊，滿面隐晦的笑意，才意識到方才那番話的問題——他們現在同偷情又有什麽分別！

還沒來得及反駁一句, 忽然聽見一聲大叫：“三更半夜！偷情來的！”然後就是撲棱棱一陣翅膀扇動的聲音，岳旬家裏那位最大的爺揮舞着兩翅拔山倒樹而來。

大半夜的這扁毛畜牲視力不大好，撲棱棱就往人的臉上去。岳旬大驚失色，擡起手來手忙腳亂打算擒住這家夥，但是今天實在喝了不少，動作都變遲緩了，與彩衣郎一個回合下來竟然沒讨上一點好處。

讓彩衣郎當頭叨了兩下。

那扁毛畜牲耀武揚威一拐脖子，還待大叫，不把周七叫起來誓不罷休——

“噓。”溫杳将一根手指豎在唇前，輕描淡寫瞥了彩衣郎一眼。

那扁毛畜牲這才發現除了岳旬之外還有其他兩腳獸進入自己的領地，綠豆眼一轉了半天，不知從什麽感官處分辨出此人乃是寧王殿下。彩衣郎當場就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雞，咕地一聲咽回去，兩翅一收，乖乖巧巧地蹲在架子上。

溫杳仰起臉，“哼”地笑了一聲。

彩衣郎把脖子縮進羽毛裏，發出一聲極其谄媚的咕咕聲。岳旬看得目瞪口呆——這破鳥什麽時候這麽好說話了？

尚不等岳旬教訓可惡的彩衣郎看人下菜碟，就聽見周七那間屋子窸窸窣窣的動靜，老人家咳嗽兩聲，窸窸窣窣摸摸索索，聽着是要披衣起身。

岳旬一個激靈，他一把抓住溫杳的手腕，也顧不上什麽輕重了，拽着人就往自己的內室跑。溫杳被他拉得一個踉跄，差點撞在門框上，還沒站穩，就被岳旬一把推進了裏屋，順手 “砰” 地一聲關上了房門。

而後才聽見周七睡意朦胧的聲音：“是大哥兒回來了嗎？”

岳旬趕忙“诶！”了一聲答應他：“我這就睡下了！”

周七摸摸索索，清了清嗓子，又問：“我這就去給您燒點熱水，再熱一碗醒酒湯……”

“不用不用不用！我已經躺下了！” 岳旬連忙大叫幾聲，擡手就把自己的房門給拴上，“我喝多了，困得厲害，不用麻煩了。你趕緊回去睡你的，不用管我，我自己洗洗就歇下了。”

他趴在門板邊又聽又看，屏息凝神了半晌。周七大概确實睡得朦朦胧胧，聞言也不再堅持，沒過一會兒便聽見他震天響的呼嚕聲。

岳旬這才放下心來，長出一口氣，轉頭回望。

溫杳正半坐在炕沿上，肩頭微微抖動。月光從窗外漏進來，恰是細溜溜的一條，那一條月光從溫杳臉上斜拉而過，像是給面上帶了一條銀鏈子。

岳旬：“你在笑嗎？”

“沒有。”溫杳當然矢口否認。

可是岳旬很快就逼到人臉上，上下左右看了一圈，不滿道：“騙人！你不許笑！”

“行行行，好好好。”溫杳滿口答應，但是視線轉回來一看岳旬，又沒忍住“噗嗤”一聲，再次笑出來。

岳旬果然十分不滿，照着溫杳的嘴唇就輕輕咬了一下。兩個人一觸即分，岳旬這才發覺自己方才的行為實在是有些幼稚過頭，于是也啞然失笑：“還真弄得跟偷情一樣。”

雖然自嘲了一句，但岳修撰對寧王殿下這種，沒事就笑話他的行為還是十分不滿，立即出言抱怨：“你不要總是笑話我！哪有你這樣同人相好的！”

“我哪裏偷過情呢？”溫杳越逗他越覺得有意思，“這不是新鮮嘛！”

岳旬把白眼翻到天上，聽見周七呼嚕打的震天響，恐怕一時半會兒醒不來，乾脆躲開寧王殿下的嘲笑，推開門就往院子裏去。

寧王殿下坐在炕床上半晌，沒等到那愛鬧別扭的小崽子回來，還以為是又把人逗過頭了。他從炕沿上站起來，靜悄悄探出頭來，好看一看岳修撰是不是又獨自在院中生悶氣。

結果一探頭，卻看見岳旬在院子裏揀炭。

抱怨歸抱怨，岳旬一出門就把剛才所謂的“笑話”抛之腦後。現在金陵的天是一天冷過一天，他這房子牆壁薄，不怎麽保暖，他如今滿腦子都是怕把他金尊玉貴的寧王殿下給凍壞了。

他在院子裏挑挑揀揀，揀出些大小合适的，拿簸箕兜了往屋裏走。才回頭就看見門口有個什麽東西一閃而過。岳旬有點疑惑，端着簸箕走進來，寧王殿下正好端端坐在炕沿上等他呢，也不說話，光扭頭望窗戶外面看。

好像是在看月亮。

岳旬撓了撓頭，覺得自己确實是喝多了，怎麽眼睛還花了呢？

他三兩下熟練地把屋裏的爐子點起來，擦乾淨手，又往懷裏摸。剛剛揀炭之前他還順帶着去廚房拿了一把豆子，這會兒撒在爐子邊上烤，沒一會兒就散發出豆子香。

不到隆冬時節，岳旬其實是不太點爐子的，但這不是怕給這瓷人凍壞了？爐子點起來一陣子，他才勉勉強強從溫杳月下霜雪一般的面龐上，看見一點略帶暖意的紅暈：“不冷了吧？”

他把爐子上的豆子撥拉下來幾個，燙得直倒手，吹了半天才給溫杳放進手裏：“嘗嘗？還挺好吃的。”

說完自己又揀了幾個豆子，吹一吹爐灰，就塞進嘴裏“咯嘣咯嘣”嚼。

溫杳看了他半天，岳旬莫名其妙，還以為他是不樂意吃豆子。不過很快寧王殿下就也學着他的樣子，把手裏的豆子盡數倒在嘴裏，也“咯嘣咯嘣”嚼：“這宵夜還挺有意思。”

“嗐，什麽宵夜。”岳旬好像有點醒酒了，鞋子一蹬坐到溫杳身側，“零嘴兒而已。”

這小子好像很擅長待弄這種雞零狗碎的小吃食，再短也不能短了嘴，就幾顆豆子也給他吃得有滋有味，香得不行。

于是金尊玉貴的寧王殿下溫杳和清隽無雙的翰林院修撰岳旬，就這麽在一間陋室之中，燈也不點，就着爐子中一點溫暖的火光，坐在炕沿上一起相對無言。

然後“咯嘣咯嘣”。

有點好笑。

但兩個人似乎都很享受這種靜谧的氛圍，于是一時間竟然沒有人說話，就那樣靜靜地靠在一起，盯着爐子裏那點跳動的火苗。

好半天溫杳才開了口：“江南不比金陵，凡事多留個心眼。此次江南新政，都察院那邊一直不大滿意，算是強壓着才通過的。”

“我知道。今天在盛閣老的踐行宴上，齊總憲遲了好一陣子，這不擺明了給新政臉子瞧嗎？”岳旬想到齊鴻達，就立即又想到姜令，免不了覺得心裏有點堵，“但是這也是常事。到時候要是真賺來了銀子，先是緊着兵部，然後緊着戶部，誰管得上他們都察院呢？到時候又給人家剩下那仨瓜倆棗，還不夠發俸祿的。”

不怪乎都察院的人看見路邊的狗都想參一本，這換到誰身上，誰樂意？手裏攥着挑錯的權，兜裏卻連喝杯茶的錢都湊不齊，看着別人拿着新政的銀子吃香喝辣，自己連衙門的炭火錢都要靠地方官孝敬，心裏能平衡嗎？

所以這天下大事，一大部分都是銀錢的事。你不能要求所有人都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然後再紮緊褲腰帶過生活。能把天下大任扛在自己肩膀上的終究是少數，岳旬沒指望能跟這群人同心同德，一起擠在獨木橋上走。

只要大部分人能跟自己短暫地同路一陣子，其實就夠了。

譬如現在的兵部和戶部。

大經正而小理從，朝堂之上，國本為先，其餘都是末節。如今“抗擊北鞑，還于舊都”就是天下最大的道理。北伐大義當前，富國強兵的道理在上，許多人都可以短暫結為同伴。

就連都察院，再不滿意也只能給他幾個生瓜蛋子甩臉子瞧，也只能引經據典唱一些“重農抑商是為國本”的陳詞濫調，絕不敢明目張膽說什麽“這破新政我又得不着好！”

“只要把握住了‘富國強兵，抗擊北鞑，還于舊都’這個無大不大的道理，那再多的彈劾就只是隔靴搔癢而已。”岳旬說着話還閑不下來，打了清水給溫杳和他自己漱口，而後特地上自己櫃子裏尋出一床預備着過年蓋的新鋪蓋，鋪在榻上，“只要賺得銀子足夠多，那任誰來了也都得給我閉上嘴。”

雖然點了爐子，但岳旬的家裏還是太冷了，兩個人只穿中衣裹在被子裏，都還凍得臉冰涼冰涼。這種場合之下根本生不出什麽旖旎的心思，只能報團取暖聊些政事。

說話間溫杳忽然把兩個胳膊都從被子裏伸出去，支棱起上半身，不知道要乾什麽。

“說話就說話，不要翻來覆去，更不要把手伸出去啊！”岳旬哭笑不得，趕緊把被子往上拉，好把寧王殿下摁倒，用被子把他和自己一起裹成蠶蛹，“剛捂了點熱氣就全放跑了！”

可他并沒有把溫杳按住。寧王殿下從脖子上取下來一個挂繩，拴着一枚圓潤古樸平安扣。岳旬借着月光和爐子裏微弱的火光，打眼一看，并不是什麽好玉，不像是寧王殿下會戴的東西。

但這枚平安扣卻格外溫潤光滑，應該是在人身上戴過許多年了，像是從幼時就佩戴在身，時常摩挲。

這是他從前小時候的東西？

這個念頭才從岳旬腦海中閃過，溫杳就已經二話不說将平安扣挂在岳旬的脖子上，塞進他的裏衣。平安扣圓潤溫和，還帶着一點溫杳心口處的體溫：“只要你凡事多瞻前顧後，不要一意孤行，我會盡量在背後保你。”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