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18章 第一百一十八章:聰明糊塗 可是一想自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18章 第一百一十八章:聰明糊塗 可是一想自
這話問得錐心刺骨, 朝中何人聽了心裏不要咯噔作響,警鐘大敲?
北伐要打,當然要打, 不然他也不會血淋淋地将簡石案撕開給天下人看。
退讓、妥協,能換來相安無事嗎?能讓大胤這個年幼的天子握緊手中權柄,坐穩這餘下的半壁江山嗎?
有些人總以為退一步萬事大吉,能兵不血刃換來茍安。可兩宋之事,還不夠以史為鑒嗎?
所以溫杳默認了他将簡石案捅出來。無論是為了天下大義、山河社稷也好,還是為了他的項上人頭也罷,北伐都必須進行下去,必須排除萬難也要打。
這些話不必岳旬言明,陸明煙又如何不能明白?她兩腮緊繃,沉默許久,終于前言不搭後語開口:“煩死了。反了算了。”
岳旬輕輕眯起了眼睛:“你要擁立寧王殿下登基嗎?”
語氣輕輕, 幾乎是用氣音說出了這句話。但帳中只有他們二人, 陸明煙當然聽清了,她應該是咬了半天後槽牙,聽見這話, 終于松開牙關,自嘲一樣笑了:“可惜寧王殿下血脈不純, 北伐若成倒是能少些阻礙。但現在……”
她搖了搖頭:“不是什麽好時機。”
岳旬随口閑話一樣, 懶懶散散道:“大胤是溫家一家的天下, 血脈當然是大事。家國不分, 天下一姓, 壞就壞在這裏。”
夏日燥熱,陸明煙拆了包頭之後,額前的碎發就黏黏糊糊粘在腦門上, 方才拿帕子擦了也不大頂用。這會兒她像是才覺得難受似的,用小指将腦門前的發絲撥開:“你想說什麽?”
“有個挺不成熟的想法,說來給你聽一聽。不知道君侯願不願意上這個賊船。”
岳旬的聲音輕輕的,根本不像是在說什麽大逆不道之事。反而像是年幼之時,藏了點什麽好吃的,然後眨巴着眼睛跟陸明煙講“不要告訴大人”。
“天子年幼,見識短淺,總愛妄生事端;寧王年長,手腕強硬,卻又血脈不純。那為何我們不能在期間尋出第三條路來?”
陸明煙:“随便再找個其他藩王登基,那還不如現在!”
“不不不。”岳旬沖着陸明煙高深莫測搖了搖手指,“你覺得朝廷是什麽?我是說現在的朝廷。”
好白癡的一個問題,陸明煙甚至有些懷疑自己的答案,思量一陣才答得出:“寧王?內閣?”
“對,沒有君父。寧王與內閣都不能算真正意義上的君父。”岳旬的臉上終于露出一絲笑意,可是這樣的笑意竟然看得人在大夏天裏遍體生寒,“君心一念,天下就得轉向,這才是壞了大事的緣由。我就想有沒有一個法子,使天子無法妄為。”
“這個法子,我叫它——”
岳旬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面上寫下幾個字。
“天下為公。”
“公天下”是三代聖王的舊典,是堯舜禹湯治世的法度,寫在《禮記》裏。可是這四個字,寫在桌上,再結合岳旬先前所言,竟然生出一種別樣的意思。
“三代以上有法,故而天下為公,三代以下無法,故而家國不分。有治法而後有治人①,法度應在君父之上。”
四個茶水字在桌上轉瞬即逝,陸明煙一直盯着這幾個淺淡的字跡,直到它們徹底模糊在夏天燥熱的空氣中,暈成一片看不清的水漬:“旬哥兒,你真是好大的膽子。”
岳旬對她這個評價不置可否,只問:“君侯如今還上船嗎?”
“若單只是擁立寧王,我自然沒有什麽二話,但若是你這個說法,我就有幾個問題要問了。”陸明煙默默将茶杯推過去,蓋住那一片暈開乾涸的水漬,“岳無咎,你若答了我的問題,我才好告訴你上不上賊船。”
“當然了,你我二人是打小兒的情分,就算我們今日并沒有達成什麽共識,今天我們這場談話我也不會絕透露出去一個字。我宣平侯陸明煙一言九鼎,你大可以放心。”
她沒有再同小時候一樣呼喚岳旬的乳名,而是鄭重其事喊了他的表字。岳旬知道她說話的分量,沖着她一拱手:“君侯請問。”
“你既說法度應在君父之上,君父不執掌法度,又是何人執掌法度?”陸明煙很是認真地沖着岳旬豎起第一根手指。
“如今江山是一家一姓之江山,一家一姓之天下。”既然要開誠布公地談,岳旬自然沒有半分躲閃,坦率對談,“民為天下本,既然要‘天下為公’,自然由天下人執掌法度。”
宣平侯舔了一下自己的門牙。
或許是因為不知道說什麽,陸明煙在帳中竟然到處亂走起來。剛剛語出驚人的那位自知吓人,只好坐在原地一動不動,默默等待她消化這驚天之語。
要曉得,當你想要拆窗戶的時候,最好是先把房頂掀掉。這樣再說要拆窗戶說不準就更好接受一些。
陸明煙在帳中亂轉一陣,忽然抓起自己挂在賬內的鳥铳。岳旬大驚失色,覺得難不成陸明煙接受不了,要大義滅友,一铳崩了他這亂臣賊子,連忙跳起來要跑。
誰知道陸明煙“啪”一下把鳥铳朝着他就扔了過來,岳旬下意識就接在手裏。這東西要插上铳刀,都快有陸明煙的身量長了,岳修撰平日只是用眼睛看,何時使用過。
所以只能抱孩子一樣,把這杆鳥铳端在懷裏:“你吓死我了!”
陸明煙:“這是向佛郎機買的新制燧發鳥铳。”
岳旬心說得虧他接住沒給摔了,這把他賣了恐怕都賠不起。于是越發惶恐地端着這杆鳥铳,抱在懷中如同抱着一個新生的嬰兒:“所以?”
年輕的宣平侯在地上叉腰站了半天,又是沒頭沒尾的一句:“你知道如今我們大胤在仿制佛郎機铳吧?”
岳旬一頭霧水,但他畢竟領的兵部差遣,這事他有所耳聞,于是渾身僵硬地端着铳點頭。
陸明煙:“那你知道北鞑也在仿制之前大胤用的那種鳥铳吧?”
這個他也知道。
如今北鞑的重騎之所以不能一往無前,全是因為如今大胤與泰西諸國互通有無,火器技術日新月異。在神機營飛速發展之前,能克制重騎兵的只有重騎兵——雖然從前的遼東軍也有神機營也配火器,但是多配三眼神铳和舊式火繩鳥铳。
三眼神铳基本上可以說是沒有準頭,沖鋒的時候一通亂放,本質上還是在倚靠重騎沖鋒。鳥铳倒是稍微有點準頭,但是填裝彈藥費老鼻子勁兒,一輪放完換彈藥得折騰好幾炷香的時間,只能說是輪番射擊,邊跑邊打基本沒可能。
所以從前要麽是養重騎,要麽就只能在城樓上拿大炮轟。可現在完全不能同日而語了,但為什麽兩方人馬還是在江北淮南來回拉鋸。
只是,這同他剛才講的話又有什麽關系?
“前兩年阿日斯那狗賊不過是仿造大胤的火器,近兩年連大胤的‘君臣父子’也學去了。聽聞重金聘了許多滞留北地的大儒,去給他的‘貴族’們講學。”
岳修撰是個普天下的辯經領袖,蓋世界的吵架班頭,自認為邏輯十分清晰。但是宣平這東一榔頭西一棒子的,還真給他弄懵了,只能瞪大雙眼看着她。
宣平侯叉腰等了半天沒等到下文,只能自問自答:“你覺得這是為什麽?無非是覺得大胤這道理好用,管得住人。誰都想讓百姓過上好日子,但你要真這麽一意孤行,忽然一下就要搞什麽‘公天下’,那在過上好日子之前不就先天下大亂了嗎?”
“人心偏私,誰不想要至高無上的權力?你又如何保證天下人所想不是‘殺了狗官我來當’‘皇帝輪流做,明年到我家’?這連起碼的安定都沒有,還怎麽北伐?”
好長一段話。岳旬覺得他掀房頂的效果卓絕,連寡言少語的陸明煙,都要震驚得說這麽長一串話來表達自己心中的驚愕。不過好在話題進入了他想要的部分:“這不過是最終構想,我又沒有打算一口吃成胖子。”
陸明煙叉腰皺眉,靜靜等着他扯淡。
“倉廪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所以要先富國強兵,足衣足食,使黎民不饑不寒。而後開民智啓民心,使人人皆可為堯舜。這樣之後,方可與天下人共執法度。”
陸明煙:“我壽終正寝之前能看見這一天嗎?”
宣平侯是個十七歲的大姑娘,等到她壽終正寝,那不知道何年何月去了。但是其實岳旬對此也非常心虛,他只好熟門熟路講出已經準備好的詞。
“既然有了想法有了規劃,就是一步一步來嘛。精衛填海愚公移山,只要做一步就能有一步的效用,我就心滿意足死而無憾了。”
“在此之前,可以先由有禮有智之士共治天下。就如如今的內閣,凡事商量着來,彼此制約相互制衡,改易更化,再有法度約束,待國富民強時自能與‘天下人共天下’。”
他本來還想說子又生孫、孫又生子,子子孫孫無窮盡也,大家螞蟻搬山一齊努力,總有一日能讓天下人都知禮節明事理,可以共同治理天下的。可是一想自己是個斷袖,哪來什麽又子又孫的,于是只好道:“我從今日起日行一善,說不準就長命百歲,就看見這一天了呢。”
“行。”陸明煙一揚手,也不知道到底有沒有被說服,“怎麽富國強兵這是朝廷的份內職責,我就不多過問了。我只問你,那現在你打算怎麽辦?以臣淩君,挾天子以令諸侯,掐着小皇帝脖子逼着他跟你一起改易更化?”
作者有話說:
①黃宗羲《明夷待訪錄·原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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