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27章 第一百二十七章:飛光飛光 一夜白頭。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27章 第一百二十七章:飛光飛光 一夜白頭。
“飛光, 飛光,勸爾一杯酒。吾不識青天高,黃地厚。”①
燭火搖搖晃晃, 把謝桓鬓邊的白發映得格外刺眼。岳旬這時候才驚覺,謝桓剛逾不惑之年,鬓邊竟然已經生了這樣多的白發了。
而時至今日,岳旬才終于從這位“宦海沉浮多年,歸來仍在翰林院”的可笑醉鬼老翰林口中,拼拼湊湊出了他的前半生。
謝桓,字子敬,山西太原府陽曲縣人,自號飛光,以號行世。
光義三十二年,己卯科鄉試, 山西貢院的秋風吹落了滿階槐葉, 十六歲的謝桓一舉奪魁,高中山西鄉試解元。一篇《治河安民策》筆力千鈞,字字切中時弊, 不出半月便傳遍三晉大地,名動河東, 一時之間, 河東士子無人不知謝飛光的名號。
次年會試, 許是年少氣盛, 許是鋒芒太露, 他最終未能登第。此後三四年,他閉門苦讀、遍訪河工,直至光義三十六年癸未科春闱, 年方弱冠的他方入京應試,會試中試。殿試之上禦前奏對,光義帝命他作《平邊頌》,他文不加點,一揮而就,滿朝文武皆驚。
光義帝撫掌大笑,贊他 “才比子建,氣貫河東”,當即欽點二甲第三,賜進士出身,選翰林院庶吉士,授翰林院編修,次年尋遷東宮侍讀,入侍昭文太子左右。
那是謝桓一生裏最意氣風發的年月。
年少成名,恃才放曠,與當時的昭文太子君臣得宜,時稱“螢月兩輝”。
塵土滿面、兩鬓微霜的謝桓撫掌大笑,說謝飛光當年也曾策馬飛過朱雀門,一日踏遍城南春,看盡滿城風絮;說謝飛光也曾醉後在翰林院的白壁上揮毫,題下 “大江流日夜,中有謝家郎”,擲筆于地,大笑而去,滿院同僚無人敢攔;說他曾與昭文太子在東宮書房夜話,同榻論政,抵足而眠。
東宮夜飲,燭火搖落滿桌金輝。二人論政到夜半,酒意上頭,太子忽然擱了酒杯,擡眼看向他,笑着問:“飛光,你要做孤的房玄齡,還是杜如晦?”
年少的謝飛光雙眼微醺,微笑着搖頭:“臣不做唐太宗的房杜。臣做殿下的謝飛光。”
“飛光如螢,殿下如月。”
“螢輝向月,萬死不可轉也。”
于他而言,光義帝是欽點他入仕的伯樂君父,太子殿下是懂他抱負、信他才學的知己主君。放眼望去,明君在上,儲君賢明,四海雖有微瀾,卻處處都是可為之景。
他揣着一胸腔滾燙的熱血,事君父,侍主君。
只等太子他日登臨大寶,他便要陪着這位賢明儲君,掃盡積弊,安定民生!
直到光義四十四年。
光義四十四年,秋,河決于滑。
“那年的災情,是我這輩子見過最重的。”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全是當年黃河水漫上來的渾黃,“黃水從滑縣決口,一路沖垮了胙城、祥符、陳留的堤防,向南淹了豫東三府二十一州縣,向東漫進曹、濮、郓城諸地,半個山東都泡在水裏。災民拖家帶口往南逃,餓殍遍野,易子而食,路邊的樹皮都被扒光了。殿下心急如焚,當天就遞了奏章,請旨親赴災區赈災,我跟着殿下,一起去了滑縣。”
那會兒岳旬正是禿着兩顆門齒寫大字的歲數,但就是這麽小的年紀,他也隐約記得這場蔓延兩省的大災,隐約記得外祖父、父親與舅舅們滿面愁容。
“我們帶着人在災區跑了兩個多月,殿下也親自趟在齊膝深的泥水中四處奔忙。開官倉,放常平倉,可開了倉才知道,那裏面根本就沒多少存糧。” 謝桓好像徹底陷入了那場無邊無際的回憶,兩眼幾乎是空洞的,“國庫見底,當時并無人敢說。畢竟光義帝曰勤曰儉,誰敢說錢都讓他拿去煉丹修道觀了呢?底下的州縣官怕擔責,瞞報虧空,層層克扣,到災民手裏的糧食,連塞牙縫都不夠。”
“殿下仁孝,一輩子都沒有忤逆過,更不可能勸光義皇帝開內帑。” 他笑了一聲,笑聲裏全是自嘲和血淚,“他只是把我叫到臨時搭的草棚裏,問我,有沒有別的法子,既能救災民,又不用動君父的私庫。”
“是我,是我給殿下出的主意。” 謝桓說這話的時候顫抖得幾乎止不住,那種絕望的愧疚幾乎完全将他籠罩,連旁邊聆聽的喜珍師母也在不斷低聲啜泣,“我讓殿下去查幾個讓地方宗族盤踞的皇莊,必然能倒騰出些私田隐田,抄他幾個家,銀子也有了糧食也有了。”
岳旬覺得自己應該講些什麽的,可是他又能說些什麽呢?他只能安靜地陪在謝桓身側,聽他接着往下講。
“我跟殿下說,皇莊本就該納國課,強占的民田本就該發還災民,于法理上本無問題,于情理上也是救萬民于水火,就算遞到禦前,聖上也挑不出錯處。” 謝桓捂着臉,肩膀止不住地發抖,聲音悶在掌心裏,像一頭瀕死的獸在嗚咽,“先斬後奏,我們酬得了不少錢糧,一下子就解了燃眉之急。消息傳回京師,聖上也并未斥責我們浮躁淩厲,還說‘太子體國恤民,深合朕意’,連帶着誇了我一句‘條陳詳備,才堪大用’。”
“那時候我多得意啊。”他的眼淚終于落了下來,混在濁酒中,鹹的發苦,“我以為自己幫殿下辦成了利國利民的大事。”
災區的善後千頭萬緒,太子不能離開中樞太久,第二年春便先行啓程回京,只留謝桓在豫魯兩省督辦民田發還、河工修繕的差事。太子回京之後,便開始斷斷續續發低燒、夜咳,太醫院診了脈,只說是在災區風餐露宿、勞累太過傷了元氣,按勞怯之症開了溫補的方子。
喝了月餘,只是反反複複總不見好。後有一日,太子溫景忽然嘔血不止,身體狀況急轉直下,忽然就起不了身了。
輾轉數日,藥石無醫,最後薨逝東宮。
謝桓趕回京的時候,只來得及領了一捆生麻布。
他是太子屬官,按禮要服斬衰的。
他不相信他的殿下就這麽去了,光義帝看起來也不相信。旨意一道接一道地下,東廠、錦衣衛、三法司輪番會審,把東宮的內侍、醫官審了一輪又一輪,半個月後,終于拿出了“鐵證”。
三皇子齊王溫昦,嫉恨太子賢明,妄圖儲君之位,買通內侍,在太子的湯藥裏下了慢性毒藥。
人人都說,太子薨逝,齊王便是皇長子,儲位唾手可得!
謝桓一開始也相信了,奪嫡黨争,什麽事做不出來?!他當時只想着要給殿下報仇,看着齊王、魯王被廢為庶人、除了宗籍,看着二人被鸩毒賜死、禍及母族,他甚至還在靈前給殿下燒了信,說大仇得報。
可是三皇子死了,四皇子死了,這件事還遠遠沒有結束,遠遠沒有終結。
那段日子菜市口每天都在淩遲殺頭,殺得人頭滾滾血流成河。今日穿朱着紫,明日就剝去官服,丢進大獄,砍下頭顱!沒人再管豫魯兩省的災民有沒有飯吃,有沒有地方住,有沒有人易子而食。
京師的人頭都保不住,誰還管千裏之外的死活!
謝桓是這時候開始覺出不對的,越往底下查越心驚,越往底下查越不敢言。
不是齊王謀逆,不是東宮失察,殺了昭文太子的,是那個坐在金銮殿上、口口聲聲說“哀恸撫棺”的君父。
是他親手毒殺了自己最賢明的兒子。
所謂的奪嫡案,從頭到尾都是光義帝布的一場滅口局。
他忌憚太子在災區收的民心,恨太子動了他的皇莊私産、觸了他內帑的逆鱗,怕這個羽翼豐滿、萬民擁戴的儲君,遲早會逼他退位,所以用慢性毒藥,一點點殺了自己的親生兒子。不但如此,還要栽贓給齊王、魯王,借着“徹查謀逆”的名頭,把所有支持太子新政的人、所有試圖指正君父之過的人斬草除根。
而後放任豫、魯兩省爛透。數百萬百姓流離失所,奔走哭嚎,命喪黃泉!
兩省百姓,在天子眼中不過棋盤上的一堆棄子。
這個真相當場劈得謝桓神魂俱裂。他眼前一黑,喉頭腥甜翻湧,猛然俯身嘔出一口心頭血來。
君心一念好惡,便得如此慘劇。
是他的伯樂君父,殺了他的知己主君!是他的伯樂君父,殺了豫、魯兩省百萬黔首!
如果只是父子間互相忌憚,懷疑太子謀逆,就如衛太子之于漢武帝,那倒也罷了。衛太子遭江充構陷,被逼起兵,父子兵戎相見,縱然千古含冤,好歹還有個 “君疑臣反” 的由頭,有個小人讒言蒙蔽的遮羞布。
尚且還能拿“自古天家無父子”勉強遮掩一二。
可分明太子做的是利國利民的好事。救災安民,治理水患,原本就是是一個儲君應當應分的本分!不過是因為君心一念好惡,只是因為太子動了他的皇莊私産、觸了他修仙煉丹的內帑逆鱗,只是為保住一己私欲。哪怕作為結果利國利民,哪怕他不過是在盡太子的本分,皇帝就可以肆意妄為,私下暗中毒殺儲君,還順帶屠戮了兩個皇子、三百餘臣工,兩省百姓。
那又多荒謬啊!那又多荒唐啊!天子之怒,伏屍百萬,流血千裏②,原是如此嗎!?
一夜白頭。只消一夜,便得兩鬓星星矣。
“後來我才明白,周調鼎最後一次上書言事究竟是何意。我原本以為他在為自己,在為周家開脫。”謝桓花了很長時間,才終于從過往這場鋪天蓋地的浩劫中緩過神來,自嘲地咧嘴一笑,連連搖頭,“他說,太子在世時,以仁孝著稱,愛惜臣民。如今太子已逝,陛下哀痛太子,但若以徹查為名大興诏獄、株連過廣,天下人會如何看太子?”
“臣懇請陛下,以太子的仁心為念,寬恕那些僅因與涉案之人有公務往來而受牽連的臣子。這才是真正保全太子令名的做法。”
是了,這話連岳旬乍一聽,都覺得像是在為自家開脫,為自家伸冤。可是唯有結合謝桓所發覺的真相,才能真正明白這段話是何含義。
“周家人到死心裏都念着君父啊!到死都還想着指正挽回君父之過呀!”謝桓忽然有些崩潰,幾乎要從炕床上站起來,被岳旬和喜珍師母聯手拉住才勉勉強強坐下,“這保全的不止是殿下的名聲,還是君父的名聲!他怕聖上大興诏獄、株連過廣,就此寒了天下士人的心,這才勸聖上停手。”
“而周家人處斬之日,我所思所念,竟然是‘大仇得報’。我有如此行徑,天當厭之!”
真相就此在岳旬面前慘烈地攤開,忽然就知道為什麽老師說,要是真相全部讓他知道,他就更要去找死了。
原來“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原本就是鏡花水月,原來他所意識到的“君心為惡”“獨夫民賊”早就這麽血淋淋地攤開在所有人面前,卻因為一句“天下無不是的君父”遮掩至今。
這要人說什麽好呢?這要人說什麽好呢!
“是我同殿下連累了周家,是我同殿下對不住你。”謝桓再次撫摸岳旬的頭頂,再一次涕泗橫流痛哭出聲,“是我同殿下對不住你!”
“不,不是的。”岳旬眼眶通紅,猛地搖了搖頭,“是君父對不起我,是君父對不起周家,是君父對不起天下人!”
“獨夫民賊!獨夫民賊!天下原本就不該有如此獨夫民賊!”
作者有話說:
①飛光,飛光,勸爾一杯酒。吾不識青天高,黃地厚。:唐·李賀《苦晝短》
②天子之怒,伏屍百萬,流血千裏:《戰國策·魏策四·唐雎不辱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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