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第一百八十九章：也算白頭 也許北伐得

第189章 第一百八十九章：也算白頭 也許北伐得

甫一過了十月, 濟南就落下第一場雪來。

那場雪其實不算太大，只稀稀拉拉飄了小半日，可所有卻讓所有人的心頭都涼了涼。

要入冬了, 北推只會更為困難，這場雪只是一個開始。

戰線拖得太長，黃河以北又到處下雪，運河封凍，糧草補給就有些漸漸跟不上了。

迫于無奈，三路兵馬都只能暫緩北進步伐，抓緊時機加固城防、囤積糧草，整頓中原腹地混亂的地方政務。

可是敵人不會讓你就這麽順順當當停下來修整的。阿日斯再次增兵三萬鐵騎，會同穆爾岱殘部共五萬衆，自德州南犯濟南，先鋒直指禹城。別遣輕騎五千迂回魯中, 謀斷兖州糧道。

戰況再次陷入漫長的拉鋸, 有時一日之內一座城池甚至數次易主。打得那叫一個人心焦躁，這樣反反複複拉扯之下，金陵終于受不住了。

有人順着天子的意思, 言庫銀空虛、冬漕難繼為辭，請劃黃河而治, 遣使休兵。朝會上幾方人馬吵得幾乎要當場拿着笏板打起來, 最後還是以“犒軍”為名, 派出了幾名監軍太監。

這幾名監軍太監不情不願北上, 一路命途多舛, 被路上“土匪”搶劫，差點就沒辦法全須全尾到達前線，迄今仍耽擱在路上, 到現在都未能身至濟南。

濟南的雪落下來就不化，一層層積在城磚上，一夜便凍成了滑溜溜的冰殼。女牆的縫隙裏凝着寸許長的冰棱，風一吹就叮當作響，砸在地上碎成冰碴。穆爾岱急于戴罪立功，幾乎是拿人命往城牆上堆，五日之內三度揮師猛攻，鐵騎行軍踏得雪地煙塵滾滾，遠遠望去像一道灰黑色的潮水，一遍遍拍向濟南這座堅城。

不攻城的日子他們也不閑着，派輕騎四處劫掠，把濟南周邊方圓五十裏能搶的糧食全搶光了，撤走時将水井填死、屋舍燒毀，燒得到處一片焦黑。

守城的難處比預想中更甚。

燧發铳雖是風雪中也能點火，一次兩次的倒也罷了，可奈何連日下雪，火藥怕潮啊！要單是下雪倒好了，怕就怕哪日忽然回暖，雪一化濕噠噠的到處都是，城頭上的铳炮就是到處啞火。

士卒們只得把火藥囊揣在懷裏貼身焐着，換彈時凍得發紫的手指抖得捏不住彈丸，得放在嘴邊哈半天氣才能勉強裝填。冬日裏柴火木炭都珍貴，到後來甚至舍不得燒守城的桐油了，兵卒們只得日日在城頭上澆水，凍硬了滑不留手，好歹能阻一時是一時。

可更難熬的是寒凍，守城士卒四班輪替，下了城脫不下鞋，腳趾早已凍得和襪底粘在了一起，不少人生了凍瘡，潰爛流膿也得攥着刀再登城頭。

岳旬連着三日夜宿在城樓下的窩棚裏，一面調度民夫往城上運磚石滾木，一面組織城中百姓趕制棉衣，做了兩日之後就發現一個更大的問題——哪兒來的那麽多棉花布匹！

炭也不夠，就是想燒些熱水都困難，這樣多的人要怎樣禦寒？再這樣下去吃的糧也不夠，要真難以為繼，難道還真順着主和派的心意停戰？

總不能寄希望于北鞑那邊也支持不了多久吧？

岳旬凍得一邊往手上哈氣搓手，一邊在地上亂蹦，方才凍得麻木的雙腳一蹦就疼起來，沒暖和過來一點。

還沒想出個所以然，城頭上忽然又騷動起來。

岳旬掉頭就往動靜最大的西門方向跑。

這他娘的不是才歇了兩個時辰嗎？怎麽又來了？！

雪越下越大，從稀稀落落的碎雪變成了鵝毛大雪，鋪天蓋地地壓下來，把整片魯中平原裹成一片慘白。視野受阻，斥候無法遠出，城頭的千裏鏡望出去全是晃眼的雪光，根本分辨不出敵軍的動向。現在才知道，兩個時辰之前退下去那一波敵軍根本就沒有退遠，就等着這個人困馬乏的松懈時候呢！

穆爾岱孤注一擲，集中了所有城防炮猛轟塌過一次的西北角城牆。炮石砸在磚牆上，碎磚混着雪塊四處飛濺，一段女牆當場被轟塌了大半。守城士卒被炮震得耳鼻流血，仍咬着牙往缺口處填。

這種精神高度緊繃的時候人是十分麻木的，岳旬後來幾乎要回憶不起當時城頭上都又發生了什麽，只記得到處都是人嗵嗵跑動的腳步聲，和遠遠近近大大小小的巨大炮響。

西北角的城牆是後來補的，當初還是許鳴翡領榆園鼠從地道中将其炸開，入城之前自然歡呼雀躍，可入城之後才知利害。後面修修補補的果然不如原裝的堅固，沒一會兒還真又轟開個口子。溫杳親自帶了人壓上去，在缺口處擠成人牆填沙袋，硬生生頂了一個多時辰才把口子封上。

等到西門忙得左支右绌的岳旬聽聞溫杳親壓陣帶人填城牆的消息時，西南角最兇險的時候都已經過去了。

岳旬還沒來得及細想，冷汗唰一下就從後背冒了出來。

自入冬以來，溫杳的面色就看着很不好，可戰事繁忙溫杳勉力支撐，一時間竟從未倒下來過。可他越這麽強撐着，岳旬心裏就越不踏實。

前線兇險，誰能不知道？可每到這個時候，他就是遏制不住的後怕，遏制不住覺得心驚膽戰。

腦袋還沒想清楚，腳底下已經動了，他越走越快越走越快，到最後幾乎是要跑起來。

好在他很快就看見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岳旬松了一口氣，往前走了幾步，看見人卸下兜鍪，撐着腿坐在地上。

這樣冷的天，怎麽就在地上坐着？

岳旬搶先幾步過去，蹲在溫杳面前。寧王殿下面色煞白，嘴唇也不見一點血色，他大概只是想坐在地上緩一緩，根本沒有退下去的打算，所以看見岳旬之後明顯怔愣了一下。但這樣的神情很快收斂，溫杳緩緩露出一點笑意，擡手拍了拍他的臂膊：“寒冬臘月跑得一頭大汗……仔細吹着風。”

他已經盡力讓自己的聲音顯得平緩，可岳旬卻還是察覺出來他說話好像都有些費力了。

溫杳已經接連幾日沒有休息過了。但哪裏有人是鐵做的？

岳旬回頭，看了一眼旁邊手足無措的小親衛，果然是一臉魂飛魄散的表情。發現岳旬看過來，立馬躲躲閃閃的轉頭。

他下意識就覺得不對，拉過溫杳的手來：“你受傷了嗎？”

溫杳下意識就要搖頭，岳旬摸了兩下覺得溫度不大對，一摸額頭脖頸，果然燒得滾燙：“怎麽燒成這樣？”

寧王殿下又是擺手，剛開口就是一陣難以抑制的咳嗽。溫杳趕緊擡手捂嘴，才咳了兩下，指縫裏全是紅的。

岳旬見不得溫杳的血，眼前一下子全是黑點，立即心悸起來。他手忙腳亂找帕子好歹給溫杳擦一擦，誰知道越忙越亂，帕子也找不出來。

鮮血滾燙，落在地上，連掃在一旁的積雪都有些融化了。岳旬捏住溫杳的手，感覺心都要不跳了：“你跟我說實話，方才到底怎麽了？”

幾口血咳出來，溫杳的臉色顯而易見又白了幾分，可他還是輕描淡寫：“不妨事，剛讓炮震了一下……沒有真打着。”

“轟”地一聲巨響，話還沒說完，後半句話就遮掩在巨大的炮聲中。岳旬下意識過去将溫杳撲在身下，好在炮位還離得遠，岳旬只覺得天旋地轉，天地劇烈震動了好一陣。

然後就是溫杳扶着他的肩膀要起來。

他踉跄了一下，沒有站穩，被岳旬攬着腰帶在懷裏。

“帶寧王殿下從城牆上下去。”岳旬轉過臉去跟那戰戰兢兢的小親衛說話。

“如今齊威侯與成國公一在濟寧，一在兖州，如今濟南能拿主意的就我一個人……”

能拿主意的就他一個人。半壁江山擔在寧王殿下的肩上，北伐大業擔在寧王殿下的肩上，三軍将士倚仗着他，天下萬民倚仗着他，讓他無論如何不能露出病骨支離的怯态，非得将脊梁骨化為一根通天徹地的門梁，好頂住大胤這座搖搖欲墜的城樓。

可這樣點燈熬油，熬得是寧王的病體，磨得是寧王的壽數啊。

“算我求你了。”岳旬一把将溫杳的手緊緊攥在手心裏，而這只手方才還試圖掰開他，“我求你了皇叔……我如今巡撫豫魯，也能提督兵馬。你要是還拿我當……”

岳旬瞥了一眼旁邊的吓得大氣也不敢出的小親衛，轉頭把後兩個字悄悄送進了溫杳的耳朵裏：“那就讓我替你。”

岳旬說這句話的時候幾乎能感覺自己鼻子發酸，一直沖向他的雙眼。溫杳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陣，像是立即被他眼中的情緒灼痛了，竟然再沒有堅持。

把溫杳送下了城，岳旬的心中反倒異常冷靜，接替了溫杳的位置。

這一場戰鬥一直持續到第二日快要入夜的時候，雙方都實在難以支撐，才勉勉強強退下去。

城頭屍骸遍地，血凍成了暗褐色的冰，踩上去黏糊糊的。岳旬往城下走的時候，頭幾乎是懵的，十指快不能屈伸。

他迅速統計複盤了此次戰鬥，安撫人馬。最後實在放心不下，決定戰報要拿回溫杳營帳去寫。

柳太醫憋了一肚子話要跟岳旬說，跟在他身邊絮絮叨叨，全是什麽把寧王殿下從城上擡下去這一晝夜的時間，高熱反反複複。人還算清醒，可是什麽都吃不進去，但凡喝一點點稀湯飯，沒過一會兒就全吐出來，更不要說是藥。

岳旬憂心忡忡進了門，正看見溫杳伏在床邊，才喝進去的一碗藥盡數吐了出來。一擡起頭來，端的是面如金紙，連一丁點血色也沒有，只剩下兩個眼眶是紅的。

其實從夏入秋那段時日，溫杳的狀态看起來要好多了，岳旬甚至在心中抱有幻想，也許事态根本沒有柳太醫說得那樣嚴峻呢？

也許北伐得勝，他們說不定真的可以白頭到老。

可一旦入冬，冷酷的實情就這樣撕碎了他天真的想法。

就這樣，朝中人竟還想着要拉他下馬！要不是他當場把那所謂的監軍太監扣住，還不知要怎麽樣！

岳旬越想越面沉如水，走到溫杳跟前去，用珍貴的熱水洗淨了帕子，替溫杳淨面，又服侍着人漱口。

他怕溫杳吐太多了胃裏難受，慢慢給人喂了點清水，可溫杳還是沒忍住哕了兩下，好容易才強壓下去。

岳旬：“怎麽會吐成這樣？”

也許是岳旬的臉色有點太難看了，寧王殿下實在于心不忍，伏在人肩頭的時候特地湊在岳旬耳邊輕聲道：“壞了，撫臺大人，這怕是懷上了。”

都這種時候了，還在怕自己擔心。岳旬難受得心如刀絞，卻不得不強壓下去，勉勉強強扯了扯嘴角，權當是笑了，順着溫杳的話哄回去：“不怕，這不是還有我呢。”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