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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第一百四十七章:衆人拾柴 那些被欺壓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47章 第一百四十七章:衆人拾柴 那些被欺壓
朝廷是一艘會從頂上漏水的大船。寧王坐鎮江南并不是秘密行事, 很快消息就傳遍了,連倭寇恐怕都已經知曉,所以當初溫杳到剛到松江的時候, 他們很是安靜了一段時間。
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大胤雖只有江山半壁,然而宗主國的積威猶在,一旦聽見朝廷有什麽舉措,那群倭寇很快吓得并不敢造次。退回外海的佛郎機、乾系臘等國的武裝商船,也只不過是在外海徘徊游弋。
一切的轉折來源于,溫杳親自看着打的那場難看海戰。
那日原本只是倭寇上前窺探虛實,沒想到還真窺探出個虛的來!自那天起,海上的倭寇只安靜了不足兩日,便立即重振旗鼓,悍然無畏地朝着大胤虛空的海防發起了進攻。
冬日的海面上起了一場大霧, 夜色昏沉, 只聞海浪拍岸。
岸邊駐守的炮兵最先發現敵船,當即連放一輪。港口內停靠的廣船立即響應,追着輕便的倭船便打, 抵抗十分激烈。但倭寇們早在前幾日那場遭遇中摸清虛實,知道這只不過是一些看着聲勢浩大的花架子, 于是負隅頑抗許久。
果然, 笨重的廣船既無大型火炮武裝的碾壓優勢, 又失了小船之輕便。很快丢盔棄甲, 朝着港內撤退。于是倭寇們便輕裝上陣, 悄然登陸。
炮臺的大炮并沒有停歇,但這些都是極為笨重的神威大将軍炮,機動很差, 炮程遠近與俯仰角度極難調整。倭寇們只付出了極其輕微的傷亡,便穿過了炮火制造的封鎖線,朝着更內陸的地方而去。
大霧在蘆葦蕩中彌漫,飄飄而上,竟然生出一種恍若仙境的感覺。
倭寇就在這樣的大霧中沖進村落,打算先搶掠一番,彌補他們上岸的損失。
大胤的夜裏向來是寧靜恬淡的,所以他們剛沖進來的時候并沒有發現有什麽問題。但進了幾件屋子之後,他們很快便發現自己進的是一座空村,連狗都牽走了。
深夜裏寂寥無人的村落,與鬧鬼有什麽差別?
夜風吹過,倒灌進入的脖子裏,激起一身的涼飕飕雞皮疙瘩。倭寇多疑,當即就覺得不好,立即喊人從村中撤退。
一群倭寇開始呼啦啦往官道上湧。官道兩側全是蘆葦蕩,一人多高,風吹過沙沙響,像是有人在裏面竊竊私語。領頭的那個倭寇頭目舉着刀,猶豫了一下,還是帶着人沿着官道往內陸方向走。
沒人敢保證蘆葦蕩中到底有沒有什麽埋伏,但只要走大路,就很難再布置什麽陷阱。
冬日的葦子細細長長,頂頭上托着大朵的蓬松蘆花。蘆花經風吹拂,發出細碎的窸窸窣窣聲響,恰恰是掩蓋人聲的最好屏障。
岳旬幾個文官斯文掃地,跟一群掏炭的礦工和鐵匠一起趴在蘆葦蕩裏,一動不動。岳旬等得有些心焦,把聲音壓了又壓,才敢輕輕問出第一句話:“怎麽還沒有動靜。”
羅興生小聲道:“這是那幾個礦工想出來的新法子,做的十二鈞壓簧……”
岳旬咂咂嘴,沒太聽明白這前言不搭後語的“十二鈞”跟現在還沒動靜有何乾系,不明所以盯着羅興生看。
趴他倆旁邊的礦工終于忍不住了,拿是個人都能聽懂的話小聲解釋起來:“之前做的那種得拉細繩,容易叫人發現。這種的表面上看不出來,就是得上去三個倭寇踩實了才能壓發!”
話音剛落,忽然“轟”一聲巨響,不知什麽東西從地裏炸開,沖天而起,裏面塞的東西四散而飛。這不是什麽火铳大炮,也不是《天工開物》裏寫得萬人敵,炸開之後崩得到處都是碎瓷,若是拼拼湊湊,便能看出來是個酒壇子。
壇子裏的鐵蒺藜四散而飛,狠狠紮進倭人的肉裏。雖然沒把人炸上天,但萬籁俱寂中忽然幾聲巨響,陡然間在無人的地方見了血,那也足夠吓人了。
倭寇的隊伍當即就亂了,叽哩哇啦嚎叫起來。倭寇領隊的頭目一揮手,要人往外撤。但埋伏在此的鄉勇根本不會給他們機會。
岳旬身後的那個礦工一拍巴掌,大喝一聲,拎起長矛就捅将過去。一矛就将方才那幾個讓鐵蒺藜炸迷了眼睛的倭寇給捅了個對穿。那頭目回手一刀劈在長矛上。
這長矛是百姓們自制的,杆子是竹枝。這麽一刀下去竹竿斷裂斷,但他的刀還沒來得及收,第二杆長矛已經從側面捅進了他的腰眼。
慘叫聲和此起彼伏的爆炸聲幾乎同時炸響。濃得化不開的夜霧裏,原本只有風吹蘆葦的沙沙聲,此刻突然從兩側黑沉沉的葦蕩裏鑽出無數黑影。青村鄉勇們裹着和蘆葦同色的灰布,像從地裏爬出來的幽魂,沉默着舉着長矛沖出來。零星的幾個金山衛的鳥铳手蹲在葦叢深處,槍口噴出一簇簇慘白的火光,在霧裏留下轉瞬即逝的鬼火似的亮痕,每一聲铳響都伴着一聲短促的慘叫。
兩側不知什麽時候就會擲出百姓們自制的陶罐“萬人敵”,一旦炸裂,靠近者少說也是一個血肉模糊。
倭寇被兩翼包抄,慌不擇路地往官道中央擠。可腳下的官道早被挖得坑坑窪窪,黑黢黢的鐵蒺藜撒得遍地都是,尖頭朝上藏在爛泥裏。前頭的倭寇一腳踩上去,鐵刺瞬間穿透軟底布鞋,釘進腳掌骨裏,疼得他抱着腳在地上打滾。後頭的人收不住腳,踩着同伴的身體往前沖,又被橫拉在半人高的絆索絆倒,滾倒一片。
而這時候夜裏的霧越發濃郁,只有“萬人敵”爆炸時的點燃的一點紅光,才能勉強将眼前視線照亮。火光熄滅的瞬間,周遭就立刻墜入無邊的黑暗,只剩下蘆葦蕩裏不知從哪裏傳來的沙沙聲。
率先領人上岸的倭寇頭率先登岸的倭寇頭目捂着腰上的傷口,只覺得五髒六腑都被那一下捅得移了位,後脊梁骨竟不知為何竄起一股刺骨的寒意。他當場後悔自己的冒進,叽哩哇啦嘶吼起來,不知道下了什麽令,周遭的倭寇忽然後隊變前隊,立即就要逃跑了!
倭寇烏泱泱地往外跑,可是沒跑幾步,竟然覺出極大的不對。
白日裏看着橫平豎直的村落道路,到了夜裏竟然像活過來一樣。明明是朝着海邊的方向跑,跑了沒有一炷香的功夫,眼前卻還是一模一樣的岔路口,一模一樣的黑葦蕩,連路邊那棵歪脖子柳樹都和半個時辰前見過的分毫不差。河道裏的水黑得像墨,泛着死魚一樣的腥氣,兩側的蘆葦被風吹得嘩嘩響,像是有無數只手在裏面輕輕晃動。
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天靈蓋。
他們竟然在這方圓不過三裏的小村落裏,遇上了鬼打牆。
霧更濃了。火把的光只能照出身前兩步遠,再往外就是濃稠的黑暗,像是能把人吞進去似的。不知道從哪裏傳來了斷斷續續的銅鑼聲,“哐 ——哐——”,一聲慢過一聲,在空曠的夜裏飄來飄去,分不清遠近。還有女人的哭聲、小孩的笑聲,忽遠忽近,貼着耳朵邊響,等你轉頭去看,卻什麽都沒有。
倭寇頭目大罵幾聲,揮刀就要往葦子叢裏砍。餘下倭寇有樣學樣,立即揮刀斬向這群裝神弄鬼的大胤人,剛跳起腳來砍了兩下,又是“轟”地一聲巨響!
他們竟然又遇見那難纏的酒壇雷了!沒人知道腳底下哪一塊土地是安全的,只知道腳底接觸地面時,會有火焰沖天而起,鐵蒺藜會噴得滿身都是,甚至迷住眼睛。
他們在濃霧中到處逃竄,不知什麽時候就會遇上一隊早就埋伏好的鄉勇,拼死搏殺。而黑暗裏有無數雙眼睛,正在蘆葦叢後面,冷冷地盯着他們。
那是沿海百姓們的眼睛。
自從大胤丢失半壁江山以來,周遭不聽話的兒孫都起了逆反的念頭,而這其中以倭國最盛。這些不被管束的倭寇,哦,也許是得了倭國授意的倭寇,在沿海地區猖獗肆虐,不知打砸搶燒了多少老百姓辛辛苦苦賺來的家業,又殺死了多少手無寸鐵的老幼婦孺。
可人不是綿羊,不會就這樣任人宰割下去的。
那些被欺壓的怒火一旦聚集起來,如何不能焚燒四野,以成燎原之勢?
世上又有何人能面對這樣衆人拾柴燃燒起來的怒火?
總歸倭寇不能。
遠處的溫杳擱下千裏鏡,不必多講話,只一擡手。田少寧立即放出了摩拳擦掌的兒郎,朝着被百姓們團團圍困的倭寇們去了。
而此時此刻,岳旬他們埋伏的那第一批鄉勇,已經從蘆葦蕩裏撤了出來,向空中發出信號彈後,以最快的速度奔赴倭人撂下的船。
百姓們點燃火把,朝着那幾艘倭船投擲而去。
火光沖天。
百姓燒船的時候,岳旬手裏也舉着一柄火把照亮。火把的光很暗,只能照亮他腳下的一片地方,與面前的火光一比,簡直螢火之輝。
而他的身後,站着密密麻麻的鄉勇。他們手裏舉着長矛,矛尖在燈籠的微光下,閃着冰冷的寒光。所有人都沉默着,沒有一個人說話,只是靜靜地看着燃燒的倭船。
一個人的光亮終究太暗了,非得是衆人一起,才燒得起這樣比肩太陽的大火。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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