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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第一百七十章:起靈出殡 “岳無咎,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70章 第一百七十章:起靈出殡 “岳無咎,




承寧長公主活了下來。




太醫來得還算及時, 血止住了,人也沒有什麽大礙,只是額角撞出寸長一道深口。




可承天門前遭廷杖的百官就沒有那麽好運了。吏部尚書容震的年紀原本就不小, 挨了一頓廷杖,脊背上血肉模糊,門生故吏哭着把人擡回府時已經氣若游絲。太醫看過只搖頭,說是“年邁氣血衰微,受創過重,恐難回天”。




容府上下哭成一片,湯藥灌了無數,到底沒熬到天明。




寅時三刻,容震宅門口挂上了白燈籠。




其餘人年輕的倒還好說,打得渾身是傷也不過是躺在床上養上一陣,起來又是活蹦亂跳的一條好漢。可其餘幾位老臣那一把老骨頭哪裏還受得住這樣的杖傷?聽聞齊鴻達一直昏迷不醒, 全靠家中珍藏多年的老山參吊命, 全家上下慌了神,竟然要靠着他那個還沒過門的準女婿姜令上下主持。




盛誼稍好些,卻也被打斷了一條腿, 都這個年紀了,還能不能下得來床實在不可知。




便是沒怎麽挨棍子的徐處安, 昨夜被校尉搡了一跤閃了腰, 又熬了整整一宿, 也幾乎要下不來床了。




三百年養士, 斯文掃地至此。





當時國子監跪哭太廟的時候, 岳旬還沒有意識到一夕之間事情竟然會發展到這種地步。




朝廷基本停擺,民間議論紛紛。其實朝廷與文人對壘,在大禮議時大家已經見識過一次, 但那時不過是過繼的皇帝要把死去親爹擡進太廟,這種破事只有迂腐的儒生才會吵破頭,并不關老百姓什麽事。




但這回顯然不同。國恨家仇當前,多少人是當年連滾帶爬從北地南渡,勉勉強強糊口?多少人的親朋好友還在北地生死不明,迄今南望王師?更何況隆靖二年冬天,阿日斯稱帝兵臨金陵城下,多少人真正手持刀兵走上金陵城頭,保衛家園?




金陵城頭上的熱血還沒有涼呢!




先是南國子監罷學在太廟拉橫幅寫血書,直言“誅閹宦,正朝綱,雪臣冤,安社稷”。緊接着就是朝中官員也有泰半罷了朝,值房裏也不見人影。司禮監忙得腳打後腦勺,勉勉強強也沒讓朝廷正常轉起來——畢竟他們平時只負責批紅,還要跟內庭六局的女官搶着批。現在可好了,連票都沒人拟,你去批哪門子紅?那不就只能自己一本一本讀奏章,一本一本去處理?




莫說是大胤的官員們癱在床上起不來,整個朝廷也要直接癱瘓了。




除卻罵“閹宦誤國”之外,最大的聲量不過是希望告病的寧王重新出山,把持朝政。這樣的風聲甚嚣塵上時,溫杳已經從岳旬那間不聞窗外事的小屋回到了寧王府,但寧王府依舊閉門謝客,并不接待想要面見寧王的官員。




但一種更可怕的言論,以一種極其隐秘的方式在民間四散開來。




“上古之君,若堯舜禹湯,為天下治事,不以天下為私産。後世之君,盡取天下之利入于己,以一己之私為天下之公。”




“為君者,敲剝天下之骨髓,離散天下之子女,以奉我一人之淫樂。”




“為天下之大害者,君而已矣。”




這些言論,或者說這些言論之中的含義,在人們的口耳相傳紙筆相遞間,從江南慢慢飄向了金陵,飄向了更遠的地方。




這之間究竟有沒有人推波助瀾,那只有岳旬自己心裏知曉了。




畢竟這樣的大事,若還是只推在某些替罪的閹人身上,是否有些太保守了呢?




隆靖五年四月廿二,吏部尚書容震停靈七日整,是日扶柩出殡。




當日金陵落了細雨,滿街的紙錢都讓細雨打濕,幾乎要抛不起來,凋零在地,零落成泥碾作塵。按大胤禮制,六部尚書這等重臣去世,朝廷自有恤典,追贈谥號、賜祭賜葬皆是應有之義。




可今日出殡的卻像是個身上沒有功名的尋常老人。




皇帝那邊毫無反應,毫無處理,不知少年天子是刻意硬撐顏面,還是慌了神無法處理,于是乾脆不處理。




反倒是吊唁的人自發而來。




岳旬給容家子弟上了禮,一路沉默着走進靈堂。裏面已經跪了不下四五十人,前排是容家的子侄,後排大抵是容震的門生,全都低着頭,有幾個在拿袖子按眼角。




靈堂兩側挂滿了挽聯,素白的綢子層層疊疊,字裏行間全是 “忠魂不泯”“風骨長存”。最顯眼的一幅,是都察院十三道禦史聯名送來的,沒有多餘的溢美之詞,只八個瘦硬的楷書:“血灑闕下,氣貫千秋”。




筆鋒淩厲,如同帶刀,看得人心裏一凜。




岳旬沉默着嘆了一口氣,接過旁邊喪家遞來的線香,就着燭火點燃,雙手捧着,對着容震的牌位深深一揖,再拜,三拜。




他與容尚書算不得私交多好。




當初江南新政,吏部在官員調任、地方考成上多有掣肘,容震作為吏部尚書,守着成法不肯松口,兩人沒少在政事上打筆墨官司。岳旬曾覺得這位老尚書古板、守舊,滿腦子祖宗成法,跟不上新政的步子。




可是政見可以分歧,底線卻從來一致。




莫說是容震,就算是岳旬素來看不上的齊鴻達,不也在承天門外慷慨激昂義正辭嚴?




直起身時,缭繞的煙氣模糊了牌位上的名諱,岳旬垂着眼,心底說不出的沉鈍滞澀。十五日夜承天門外火把連成長龍,滿朝文武以身為谏,他囿于私衷,不敢也不願将照料溫杳的事假以旁人之手,守在病榻之側,未能身至承天門。




可選擇已經做了,沒有後悔的餘地,說當時沒有料到也終歸像推脫,沒能與衆人并肩而立,說來終究遺憾。




他如何能獨安于人後?




既然未能替老前輩在人前多挨一杖,那便只能人後操刀,殺個片甲不留了!




不論付出什麽代價,他們必須要北伐!必須要北伐!




他轉身正要退到一旁,眼角餘光瞥見右側答禮的席位裏,站着個穿素色直裰的年輕男子。




岳旬一愣。




姜令。




姜令很快也看見了他。




兩人隔着幾步的距離對視了一瞬,姜令先別開了眼,像是想退到柱子後面去,但半晌腳都沒有動。岳旬不再猶豫,徑直朝他走了過去,在廊柱旁邊站定。




“齊總憲的傷怎麽樣了?”




姜令好似沒料到岳旬主動上前,所問的第一句話竟然是這個。他在義父兼準岳父的指示下,當初寫了不少抨擊江南新政的文章,簡直可謂是全面開炮,毫不留情。




但二人畢竟幼時好友,姜令又是個面軟心軟的人,見了人也是先尴尬,說不出來的心虛。




“命倒是保住了。”姜令面上露出苦笑,低下頭搖了搖,“但今後究竟如何,能不能再支撐着勞神恐怕也難說。雖說陛下那邊未有革職的旨意,但是……”




岳旬知道但是什麽,聽姜令話中的意思,恐怕齊鴻達的身體支撐不住,大約要告老了。




“若有什麽要幫忙的,只管講。”岳旬不知道該說什麽好,只能拍拍他的肩膀。




姜令面色變了又變,嗫嚅許久,出口的竟然是:“對不住。”




岳旬:“不要老說這樣的話。若非得這麽說,那這話也得我先講。”




姜令其實是個內心很沒有決斷的人,他很難提起勁來去恨誰。




恨他通敵叛國的兄長嗎?可是兄長畢竟與他血脈相連,雖說與他不同母,可到底也沒對他這個小十歲的弟弟真乾出什麽暗殺下毒一類的腌臜事,平時對他甚至算得上言語溫和。




那他要去恨揭發他兄長叛國的岳旬嗎?可是家國大義當前,岳旬所作所為根本又沒有錯。




他就是這樣面慈心軟、糊糊塗塗又毫無決斷的人。所以哪怕他确實不同意岳旬許多政見,又要為義父做事,寫下《十問新政》《再問新政》這樣的文章之後,面對岳旬的第一反應也是愧疚。




“各人有各人的難處。”岳旬很勉強朝他咧嘴一笑,很想找回小時候跟人插科打诨的那種輕松,可是他卻發現自己根本笑不出來,只能勉強一扯嘴角,“物分輕重,事有急緩。家國大義在前,莫說是恩怨,便是天大的事都可以先放一放——都察院可還撐得住?”




更何況他與姜令,根本也算不上有多麽深刻的怨怼吧。




姜令一哂:“東廠掐不住天下人的喉舌。”




“陛下掐不住天下的喉舌。”岳旬輕聲道。




姜令不是年少短視的天子,他既然能寫出《十問新政》這樣的文章,顯然是好生研究過江南新政,研究過那場岳旬所謂“大大得罪了寧王”的抗倭之役的深意,如今再聽見岳旬的話,還能有什麽不明白的呢?




他正要開口,靈堂後忽然傳來三聲沉鈍的鑼響,肅穆低沉,震得梁上白幔微微顫動。




吉時到,起靈。




靈堂內的啜泣聲驟然拔高了幾分,喪家孝子孝孫跪倒在靈前,放聲舉哀。四名杠夫快步上前,穩穩托起棺柩,罩上繡着仙鶴的素色棺罩,在一片哀哭聲中,緩緩從靈堂擡出,往二門而去。




吊唁的官員紛紛側身讓開道路,按着品級跟在棺後,緩步往外走。




姜令今日是替齊鴻達來的,替他義父盡一盡同僚的情誼,要留在最後幫忙。是以岳旬不得不與他匆匆拱手作別,跟着人流往外走。




“岳無咎。”




岳旬回頭。細雨淅淅瀝瀝,落在頭臉上,沾衣欲濕。




“你要小心。”




岳旬默默沖着他一颔首,終于露出些幾乎微不可見的笑意。




作者有話說:




無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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