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01章 第一百零一章:高端政鬥 這是一個腦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01章 第一百零一章:高端政鬥 這是一個腦
這一顆雞蛋砸出來, 場面一下子一發不可收拾起來。
蛋液混着臭烘烘的蛋黃順着簡石的臉頰往下淌,腥腐氣混着人群裏的汗味、土腥味,瞬間點燃了這堆早已被架在火上的乾柴。
不知是誰在人群裏尖着嗓子喊了一聲 “狗官逼得我們活不成了!”, 話音未落,第二顆、第三顆臭雞蛋便兜頭砸了過來,爛菜葉、泥塊、石子雨點似的往衙門口飛。
人群已經徹底亂了,擡着孔子牌位的生員非但沒退,反而抱着牌位往前猛沖,硬生生撞開了攔在前面的衙役,嘴裏還喊着 “聖賢在上!爾等魚肉百姓,必遭天譴!”;幾個鄉紳豢養的壯漢混在人群裏,專往老弱婦孺身後躲,伸手就推前面的人往前湧,嘴裏嗷嗷叫着 “沖進去!找狗官要活路!”;原本跪着哭訴求情的百姓被裹挾着身不由己往前擠, 婦人的尖叫、孩子的哭嚎、男人的怒罵混在一起, 像一鍋燒滾了的渾水,翻湧着往衙門口撲過來。
最前面全是抱着孩子的婦人、白發蒼蒼的老翁,還有那尊被高高舉着的孔子牌位。衙役們立即推過四周的木栅, 先把百姓和官差老爺們阻隔開來,可仍有不怕死依舊往前擠的, 木栅被撞得哐哐作響, 榫卯處吱呀呻吟, 眼見着就要頂不住了。
幾個将手中水火棍高高舉起, 就等着有誰一聲令下便上前杖打這群刁民。
簡石站在最前面, 臉上挂着蛋液,臉色鐵青,卻只厲聲喝着 “不得放肆!欽差在此!”, 轉頭朝着幾位上差一拱手,冷笑連連,“今日揚州府此等境況,刁民沖撞府衙打砸官差阻撓國策,是我簡某無能,上差說怎麽辦簡某就怎麽辦!”
“上差,請吧!”
這不就是赤條條逼着他們朝老百姓動手嗎?!人群裏雖說不少是鄉紳豢養的書生耆老、潑皮無賴,可後頭擠着是有真真正正走投無路的百姓的。今日若是松口對百姓動了手,那就是認了簡石的說法,為了推行國策 “不得不” 苦一苦百姓,往後便只能被他綁在賊船上和光同塵。
可倘若不管,難不成任由這群人打砸縣衙,折了朝廷的臉面,讓他們幾個欽差落個 “無能鎮撫” 的罪名?
岳旬一行人一時間進退兩難。
混亂裏,一個抱着娃娃的婦人被人狠狠往前一推,整個人摔在衙門前的石階上,懷裏的孩子脫手飛出去。婦人瘋了似的往前爬,可湧過來的人群根本顧不上她,那孩子眼見着就要滾在地上。
岳旬看得目眦欲裂,想也沒想就往前一撲,兩手穿過栅格,恰好在孩子滾到腳邊的前一瞬,一把撈住了那小小的身子。
後背瞬間就挨了好幾下泥塊石子,砸得他後背生疼。可他半點不敢松手,孩子被吓得連哭都忘了,渾身發抖,緊緊貼在木栅上拿兩只小手攥住岳旬的衣袖。倒黴的岳旬半個身子探在栅外,再加上要撈着孩子,半個肩膀都卡住了,胳膊被木栅卡得死死的,往前夠不着地,往後退不回來,整個人被釘在了這道官與民的分界線上,動彈不得。
實在沒辦法,只能嗷嗷地喊着最近的同僚幫他一把。
“退後!都退後!” 賀霄蹲下把那瘦弱的還沒木栅縫隙寬的孩子抱進來,厲聲喝止,可他的聲音完全被淹沒在人群的嘶吼裏。
烏泱泱的人群潮水一樣湧過來,即刻就要拍在門上,前面的人被後面的人推着往前撞,老弱婦孺被擠在中間哭嚎,卻沒人聽得見;渾水摸魚的人在人群裏搶東西、推人鬧事,喊得最兇;真正走投無路的百姓,眼裏只剩麻木和絕望,被人當槍使,卻連一句完整的訴求都喊不出來。
風卷着爛菜葉和塵土撲過來,混着濃烈的血腥味。有人被擠倒踩傷了,血順着石階往下流,很快又被湧過來的人群踩進泥裏。
耆老書生節婦,這是鄉紳所豢養的,這群人裹挾着并不知內情的百姓,今日在這樣一個時間點鬧起來,比不是巧合,恐怕正是由簡石一手挑起。看着這些被盤剝到走投無路、又被當成棋子甩在欽差面前的百姓,剛把手從木栅裏抽出來的岳旬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上天靈蓋。
周遭的聲響嘈雜,不分先後争前恐後地往他耳朵裏鑽,很快就成了一股尖銳的嗡鳴,攪得岳旬頭痛不堪。
嘈雜的聲響,嘈雜的顏色,嘈雜的氣味,瘋狂地撕扯着岳旬脆弱的無感,幾乎要擠爆他的腦袋。
“肅靜!都退後!”
岳旬一把拔出周遭一個衙役的腰刀,一步躍上了衙門前月臺正中的實木公案桌。兵者不祥,這種見過血的刀一出鞘,铮楞楞地一聲金石刮擦的鳴響,一瞬間刺破了無數嘈雜的亂響動。
他的衣袍在風裏獵獵翻飛,雪亮的刀身在日光下劃出一道冷光,正正對着木栅外烏泱泱的人群。
人群頓時安靜了一瞬,簡石見他拔刀,幾乎都要冷笑出聲了——
“沒看見孩子都摔出來了嗎?!孩子!這是誰家的孩子!”岳旬手裏拿着刀,下巴一擡就指着賀霄的方向。賀霄懷裏抱着那個娃娃,滿頭大汗狼狽不堪,讓孩子的眼淚鼻涕蹭了一衣裳。
丢了孩子的婦人哭哭啼啼擠到木栅前,喊孩子的乳名。賀霄萬般無奈,卻還是俯身小心翼翼把孩子穿過木栅,交還到母親懷裏。
人群窸窸窣窣,比方才安靜了大半。不知是真被出鞘的刀鎮住了心神,還是想起了自己方才跟着往前擠時險些釀下人命,真有了些愧疚。
“我等是奉陛下與寧王殿下旨意,來揚州推行江北遷民國策的飲差!”借着這個機會,岳旬高聲喝道,“朝廷贖買民田,有定例公價,分文不少,全數給到田主手裏!官道沿線上等熟地,每畝給糧一石,折白銀二兩;近郊中等田,每畝給糧五鬥,折白銀一兩;遠郊荒田,每畝給糧兩鬥,折白銀四錢!”
“凡願南遷江南做工者,十六歲以上成丁、女眷,每人發路糧三鬥,折銀六錢,夠你們一路平安走到江南安家糊口;不願南遷、就地編入軍戶者,每人發安家糧五鬥,折銀一兩,屯墾田地歸自家耕種,免三年賦稅!這都有朝廷公論,都有明旨在!”
他瞥了一眼在旁邊陰着臉的簡石,接着道:“這幾日你們簡知府再三跟我等欽差陳情,說朝廷的好處必須實打實落到大家手裏,半分都不能克扣,絕不能讓父老鄉親寒了心誤會了朝廷的心意!為了安大家的心,簡知府早已跟我們欽差議定,今日當着所有父老鄉親的面,當場就給大家發遷民定金!簡知府說了,就算先動常平倉的存糧,也絕不能讓大家空手懸心!”
簡石見他拔了刀卻不傷人,原是有些失望。可以聽他這般言論,頓時倍感荒謬,差點就要笑出來了。這小子失心瘋了不成?誰告訴他今天給百姓發糧的,又是誰答應他的?
可他剛要張口駁斥,岳旬根本不給他開口插話的機會,當着所有人的面把他的退路徹底堵死:“簡知府一諾千金,體恤民情,今日凡在衙門前的父老鄉親,十六歲以上成丁、女眷,每人當場發米一鬥;十六歲以下孩童,每人當場發米五升!現在就開常平倉,按人頭登記,當場發放,升鬥不少,分文不欠!”
人群瞬間炸開了鍋,驚呼聲議論聲此起彼伏,先前的戾氣與躁動,竟一下子化作了滿眼的期盼。米糧,那是真真切切落在手上的米糧,如今是春日,正是青黃不接的時候,誰每天不要張口吃飯?到底是誰這般大方奢侈,連一人一鬥米都不惜得看一眼啊?
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在了簡石身上,等着他點頭應下,等着他兌現這位欽差口中 “體恤民情” 的承諾。
簡石原本就陰沉的臉色越發陰沉,他對岳旬的話不置可否,也許是根本沒想好應對的法子,只是從懷中掏出帕子,黑着臉默默清理起砸到他臉上的雞蛋。
岳旬見他如此,無聲地冷笑了一下。怎麽,就許你簡石把幾位上差架在進退兩難的境地上,我就不許了嗎?
今日若簡石當衆應下,就是他被架在火上烤,平白動了常平倉的存糧,斷了自己克扣的門路;可當衆駁回,就是打自己的臉,等于承認先前說的 “為民分憂、兩頭受氣” 全是假話。
岳旬不再顧他,一手持刀,另一手往懷裏一摸,竟然摸出一串鑰匙和一枚印來,當着簡石和底下百姓的面晃得當啷當啷響,而後才萬分珍惜地揣進懷裏。
“你們簡知府早已把話說死事做絕!常平倉的鑰匙,揚州府的正堂大印,全在這裏!今日這事,他早已應下,板上釘釘,抵賴不得!”
簡石八風不動的面色頓時裂開了,大驚失色,不知他手上的東西是真的還是拿出來糊弄人的,趕緊指使底下胥吏去看鑰匙和大印是否還在原處。胥吏一路小跑而去,搖着頭回來,常平倉鑰匙和知府大印還真好端端的不翼而飛了!
這會兒不單是簡石,連幾位稍微知道點內情的賀霄羅興生都面色扭曲起來——誰能想到啊!堂堂兩榜進士天子門生,新科的探花郎,翰林院修撰,竟然把常平倉的鑰匙和知府大印給偷走了。
就說看常平倉那天他到處亂轉不知道是在乾什麽!原是偷東西去了!
這是一個腦筋正常的讀書人能乾出來的事嗎?!這是一個兩榜進士該有的行為嗎?!就算簡石今天大喝一聲說“岳旬好你個老小子你他娘的偷老子的鑰匙和大印”,那其餘人能信嗎?
那大家是覺得面前這位正義淩然要給大家發糧的欽差岳修撰是癫公啊,還是覺得“污蔑”欽差偷東西的簡石是癫公啊?
作者有話說:
低端的政鬥:陰謀詭計
高端的政鬥:偷印章(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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