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82章 第一百八十二章:落葉歸根 岳旬趕忙将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82章 第一百八十二章:落葉歸根 岳旬趕忙将
薛琮把褲腳挽得高高的, 深一腳淺一腳踏在污泥裏,去附近看支起來的粥棚。
岳旬出發的時候他特地也混在江南北進的義勇中出發了,想着給北伐一些銀兩上的支持。可到了地方才曉得只有白銀是不夠的, 糧食從哪裏來,怎麽運到這附近,全都是要考量的大問題。
早春還不算多麽暖和,尤其是黃河流域,不比江南。可他身後的漢子竟然打着赤膊,亦步亦趨跟在薛琮後面:“薛大東家,你給我說句實話,是不是今天晚上就要渡河?”
薛琮含含糊糊,手裏的事務又緊急,只能敷衍:“這我怎麽曉得?軍務上的事情,我一個商人怎麽好置喙的呀。”
那漢子把胳膊一抱, 居高臨下看了薛琮一眼, “哼”地一聲:“你不說!你不說我就去問小岳大人,問胤軍裏的當兵的兄弟,怎麽也問出個結果來!”
“哦喲!你這人怎麽這個樣子!”薛琮原本正手裏拿着勺子, 想要分擔一些任務給人發稀飯,那漢子嗷嗷大叫, 滿場難民、南北義勇、随軍民夫, 全都聽見什麽“渡河”, 齊刷刷朝薛琮的臉上看, 薛琮恨不得去把他的嘴捂上, “你不要去煩小岳大人他們!”
那漢子模仿着他的口音,歪着嘴叽叽歪歪重複薛琮後幾句話。
而周圍的人已經開始問了:“真是今晚上要渡河?”
“是不是真的?”
“真要往北打鞑子?”
直把薛琮氣得要跳腳,還沒說出話來, 那高個兒的漢子不知是看見了什麽,徑直越過怒發沖冠的薛琮,朝着他背後去了:“岳大人!”
他身高腿長步子大,山一樣三兩步就到了岳旬跟前,又重複了一遍:“岳大人,你與我好好說一說,是不是今夜就要渡河!”
這消息是哪裏漏出去的?岳旬臉上稍微有些挂不住,原先溫杳在的時候令行禁止,金陵京營的火器兵嘴就跟上了鐵籠子一樣,便是如今溫杳卧病那幾天也不減半分。不知是成國公還是齊威侯手底下的誰走漏了消息,到底是看他臉生不服氣呢。
但這時候他面前是一雙雙百姓的眼睛,渴盼、灼熱、積滿血海深仇的眼睛。
亂世裏人命輕賤,尚不如草芥。這些人,家人離散、村落被毀、餘生流離,日日看着北岸鞑兵縱火燒村、劫掠殘民。遭水災的百姓割辮為誓,仁正五年南渡的流民歃血為盟,全都揭竿而起,奮起北伐!
他們比誰都想渡河。
面對這樣灼熱的眼神,岳旬哪裏說得出一句重話,只好含混道:“大抵就在這一兩日吧。”
“你诓我,岳大人。”那漢子咧開嘴笑了,“我曉得,就是今夜要渡河!”
“我們多少兄弟姊妹,聽見這個消息,全都往這邊趕呢!渡河是回家去!誰不想要回家去!”
周圍逐漸三三兩兩有人站起來,握緊了手中的柴刀木棍。十來歲的少年男女才剛抽出個人樣子,就瘦得只剩下兩只灼燙的眼睛,牙掉光的老頭也要睜開一雙渾濁的眼睛,望向更加渾濁的黃水。
黃水啊!曾是天下人母親的黃水!
你好冷硬的心腸,怎麽不分兒女還是敵人,就這樣吞沒了人的性命,吞沒了牲畜的性命,吞沒了回家的路呢?
是怪兒女沒有盡守衛的職責,曾将你拱手讓與北虜嗎?
黃河滔滔,奔湧咆哮,從所有人的眼眶中汩汩而出。
鞑子屠戮他們的家人,更改他們的風俗,不許他們祭拜父母先祖只許祭拜鞑子的野神,不許束發戴網,不許着漢家衣冠!多少人家父母兄弟淪為奴隸,幾畝薄田也要被北鞑貴族們跑馬圈地強行霸占。
可又有誰能不想念故鄉呢?許多人不堪奴役,冒死南逃,可就連收留他們的好心人也要連帶治罪,苛政如虎!
岳旬:“你們不要沖動,不要将事情想得那麽簡單。打仗是要死人的!”
可最近已經死了太多人了,一條一條活生生的人命,蝼蟻蜉蝣一樣被黃河吞沒,被戰火吞沒。前幾日溫杳狀況實在不好,岳旬親自督戰了幾場戰役。
北鞑将附近的大船全都燒了,現造是來不及,便是征用民船,也不過是小船兩三只,根本難堪大用。這般小船在洶湧河面上如同枯葉,北鞑只需幾铳幾炮,便能頃刻掀翻擊沉;一旦靠近北岸,萬箭齊發之下,無人能活。
一個十五六的小兵撲倒在他身上,替欽差督戰的欽差大人擋了一箭。
冰冷的箭矢穿胸而入,一捧熱騰騰的心頭血正兜頭灑在欽差大人的臉上,岳旬就抱着那個孩子,一點一點感覺他在自己懷中一點一點變冷、一點一點僵硬。
這不過是個渴盼回家的孩子,為什麽把回家的機會讓給他岳旬呢?
岳旬想起當年在金陵城頭上,他不過是個布衣,與整個金陵同生共死。不過短短幾載,他只是穿着一件白鹇補子,怎麽就有人要替他去死了?
他絕不容許這樣的事再發生。
但是面前的漢子并沒有退縮,反而上前一步,逼在欽差大人的面前。他肩寬背厚,是個典型的莊稼漢子,赤膊的胸膛上橫着幾道新舊不一的疤,像是用犁耙翻過的地。他看着岳旬的眼睛,說:“岳大人,俺是山西人。”
岳旬一愣,那與他老師是同鄉。
“俺是汾陽的。俺媳婦是俺是山東曹州人,鞑子進曹州的時候見人就殺,全村都死絕了,她娘把她藏在地窖裏拿大石頭壓死了,這才剩下她一個活口。我倆都是逃難往江南去的,在江南相識,賴活了好幾年,在松江生了個小子。”那漢子說起幼子,冷硬的臉上也不由要帶上一絲難得的溫柔,“那猴崽子只會講松江話,總得叫他回家裏看一看吧。”
“死有什麽可怕的?鞑子殺過俺一次,這條命本就是撿來的!人活一輩子,總得落葉歸根。”
落葉歸根。
黃水嘩嘩地咆哮,黃水打在岳旬的心尖尖上。他是北直隸順天府人,他又如何不想要回家呢!
“人一輩子活個念想,我們的念想就是想回家。回不去,死也得死在往北走的路上!”
那一夜,星鬥北走,河水東流。橫亘在黃河中間的,是無數想回家的人,和想回家的魂。
船行不過去的地方,有北往的人架起的浮橋。
連日來南岸軍民早已自發奔赴河灘,日夜不休趕工搭建。兵士伐木斬竹,民夫捆繩紮排,義勇們頂着北岸零星冷箭,涉水打樁、連固浮架,所有人都憋着一口氣,要搶在春汛暴漲、敵軍布防完成前,搭出一條跨河生路。
這已經是他們反複勘測後選出的最窄、水最淺的渡河路線。可即便是趁夜搭橋,如此規模的工程仍避不開北鞑斥候的眼睛。岸邊尚在弓矢射程之外,一旦浮橋延至河心,便無可避免地落入北岸箭雨覆蓋之內。于是所有人只能頂着一輪又一輪攻勢,一寸一寸朝前硬挪。
細雨飄了下來,分不清水是來自河中還是天上。
上差甩了白鹇補子,把木頭扛在肩上,親自為河灘邊的義勇工匠運送木料。
岳旬扛着木料往前才走了幾步,冷不丁看見個熟悉的人影。寧王殿下正在細雨中替親自木排絞鎖,麻繩勒在指頭上,下壓的地方已然看不出血色。
粗麻巨繩一圈圈絞緊。
岳旬趕忙将木料卸下,三兩步趕到溫杳身側:“殿下是三軍主帥,為何不知愛惜身體?!”
這時候第一批木排已經被推進水裏了。
春汛暗流直接往底下鑽,整架木排猛地橫向翻轉,轟然砸浪。三個來不及松手的義勇直接被帶翻墜河,冰水瞬間灌滿口鼻,被周圍的人連拉帶拽,才勉勉強強穩住身形,嗆咳出口鼻中的濁水。
岸上所有人眼皮都不眨,立刻補第二批。
溫杳搓了一下自己麻木的手指,好像是笑了一下:“只是看看生疏沒有。”
寧王殿下竟然真退了一步,十分聽話地放下手中麻繩。岳旬一擰眉,這樣的時刻,沒人有閑心打傘,岳上差只好将自己的甩在不知什麽地方的白鹇補子撿回來,披在寧王殿下的肩頭。
一群水性好的義勇下水打樁。
三月河水是融雪水,冰得刺骨,入河不到三息就渾身麻木。百姓、兵卒混站一排,兩人扶樁、四人掄錘,水下淤泥軟如爛膏,樁落即陷,一錘下去偏半寸,三錘才能找正。
夜色裏,對岸忽然亮起幾點火星。
下一刻,冷箭成片潑來。
北鞑少有燧發铳炮,雨夜的好處就是火繩铳炮點燃不了,可哪怕只是鐵箭,也足夠可怖。
水裏的人正游到水中央,前不着村後不着店,半身暴露、無可遮擋。噗嗤一聲,最前排一個夯樁的漢子中箭,箭杆穿肩,可他竟然沒叫一句疼,不過是在水中踉跄一下,便再次歸位。
那漢子咬緊牙關,按住木樁,血水在身周被河水沖散,淡紅一圈,很快被黃水吞乾淨。
“別擡頭!打樁!” 隊正嘶吼。
真就沒人擡頭。
頭頂矢雨簌簌落河,水面濺起密密麻麻的碎水花,溫杳的兩腮驟然緊繃:“盾隊前出,低姿抵灘防抛射,不許舉高盾!”
“殿下!還請殿下回營傳令指揮,不要以身涉險!”兵卒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最後彙聚成一個尖銳的點,紮進了溫杳與岳旬的耳中。
“中箭者松手自救,旁人補位!”
水下義勇咬着牙,任憑箭矢簌簌落身,鐵镞擦肩穿臂,疼得渾身戰栗,依舊死死按住樁身。有人小臂中箭,掌心血混河水直流,依舊死死攥住錘柄,實在撐不住松了手,身側立刻有百姓補上位置。
岳旬的眉頭松了又緊,一咬牙調頭就走,矮身又扛起了岸邊的木頭。還沒走出兩步路,渾身濕透的汪枞赤着腳從遠處朝着他飛奔過來:“老羅還在神機營那邊呢!仰角調好了!”
汪枞沒想到寧王就在跟前,剛才那一句“老羅”原本是私底下叫羅興生,如今讓寧王聽見,實在十分尴尬,立馬成了個鋸嘴葫蘆。
溫杳的眼睛卻眯了眯,露出個微不可查的笑意:“去跟武庫那個孩子講,朝對岸打上兩炮震懾震懾!省着些用!”
燧發炮可金貴着呢!
汪枞應了聲,掉頭就跑。
“點火!”
幾道悶雷驟然炸響,壓過浪濤轟鳴!
鉛彈貼着河面掠飛,濺起一線雪白水花——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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