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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第一百二十五章:此身将遠 銀河之下,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25章 第一百二十五章:此身将遠 銀河之下,




那不是開玩笑。




岳旬心裏明白的。




若說這不過是一句狎昵情話, 恐怕誰也不會信。




今夜只有他們兩個人。




就算他先破壞氛圍聊起了政事,就算在這種單獨相處的時候也忘不掉朝廷那些爛攤子,這樣長天闊遠、星幕籠罩的時刻也是格外難得。




銀河之下, 萬籁俱寂,好像天地之間真的就只剩下他們兩個人。那些放不下的天下事,那些令人發愁的朝堂事,都被這鋪天蓋地的夜色推遠了,推到天邊去,推成遠處模糊的山影和蟲鳴。




于是什麽都可以說,什麽都不必藏。




只可惜這樣的時刻還是太短了。




今夜可以盡言些生死相依的情話,可以借着黑暗把彼此的名字偷偷刻進骨頭裏。可明早起來,他還是翰林院修撰,他還是攝政寧王。朝堂之上,連一個多餘的眼神都不能給對方。他們只能裝作并不相熟的君臣, 規規矩矩地站在各自的班列裏, 把那點心思藏進四平八穩的恭敬面具之下,任誰也看不出一點端倪。





休沐只有一天,明天岳旬要上值, 溫杳要處理政事,再怎麽難舍難分也不能繼續在城外待下去了。兩個人一起天不亮從城外跑回來, 騎馬并辔入城的畫面落到有心人眼裏, 便是說不清的麻煩。




他們只能趕在坊門落鎖的最後一刻一前一後進了城, 就此話別。




岳旬回到家中倒頭就睡, 被褥上還殘留着昨夜寧王府書房裏淡淡的皂角味。




這一覺睡得格外沉, 連夢都沒做一個。




岳修撰第二日爬起來照例去翰林院上值,才一進門就看見了破天荒準時上值的謝桓。不知道這不讓人省心的老家夥是不是又熬穿了夜,總歸看着眼睛底下青黑青黑的。




岳旬默默挪過去, 還沒開口謝桓就推過來一疊裝訂齊整的文卷,最上面壓着翰林院典簿廳的簽條,墨跡還新着。




“先畫卯,再過來。” 謝桓打了個老大的哈欠,指尖敲了敲那疊文卷,眼皮都沒擡,“別杵在這兒,回頭典簿又記你缺勤。”




岳旬才落了翰林院的實職就到江北去辦差,他的本職工作反倒是業務不大熟練。如今謝桓提醒,這才想起規矩,先拐去了西側的典簿廳。




翰林院的日常規矩向來松快,除了經筵侍講、诰敕草拟的要緊差事,平日裏官員們遲個到、早個走都是常事,唯獨每月朔望、休沐後首日的點卯是一點也含糊不得的。管簽到的典簿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頭子,見了岳旬就笑着打趣:“岳修撰今日倒是準頭,昨兒休沐沒出去逛逛?前幾日你從江北回來,院裏同僚還說要給你接風呢。”




岳旬笑着應了兩句,提筆在卯簿上工工整整簽了名字,又随口問了句今日的差事。




老典簿指了指東側的值房方向:“哦,還是編《光義實錄》嘛。前幾卷內閣已經定了稿,要翰林院做最後的核對。不過是些謄錄校勘的水磨工夫,正要你們年輕人來做呢。”




岳旬又和他寒暄兩句,回去再看,果然謝桓給他推過來那一大堆東西是《光義實錄》的底本,謝桓支着腦袋又是打哈欠:“有疑問的地方貼黃簽,別直接改。”




“你昨幾個上哪去了?風塵仆仆回來,都不曉得來看看我嗎?”謝桓剛把手邊該做的活計推給岳旬,就忍不住要開始聊天,“逆徒!”




這麽一質問岳旬自己也有點心虛,他總不好說自己是色令智昏找相好去了,所以把他這位親老師抛到腦袋後面了吧?于是他煞有介事質問回去:“我還想問您乾什麽去了呢?又熬得這麽大兩個黑眼圈,怎麽不知好好保養保養自己的身子。”




“喝酒,我還想喊你來喝呢。哦對,聽說你在揚州讓人給捅了個對穿,身上有傷還是不要喝酒的好。”謝桓并不在意岳旬講了什麽,自顧自絮絮叨叨,“诶我聽說賀登雲要給你說親事?這麽好的親事你推了做什麽?”




岳旬差點就把墨抹到文卷上:“怎麽這事兒傳的還人盡皆知了!這不是壞人家姑娘的清譽嗎?”




“沒有,沒有。這是我關心你,特地問了賀登雲你在江北傷的怎麽樣,閑聊了兩句他才說的,別人他還不講呢。”謝桓從個格子裏一摸,就摸出一包零嘴兒來,打開一看是曬乾的南瓜子,他就便磕邊講話,“逆徒!小兔崽子!還質問起我來了!不是關心你,誰樂意問你呢?”




“你到底怎麽回事兒?”謝桓把南瓜子磕的格吧格吧響,呸呸地把瓜子皮吐在帕子裏,“不會還想着你那‘沒成’的相好呢吧?”




岳旬十分敷衍地哼哼兩聲。當時是沒成,現在可不是成了嘛,他這有家有室的還給他說什麽親事呢?只是他同寧王殿下之間的情愫實在不能為外人道,于是只好憋下此等心思,含混過去。




謝桓一見他這個吭哧癟肚的樣子就以為他還是“沒成”,捏着瓜子很是嘲笑地哼了兩聲:“到底誰家姑娘這麽讓你魂牽夢萦?你找了個嫦娥還是觀音吶?”




岳旬回憶了一下寧王殿下的容顏,覺得嫦娥觀音也就不過如此。




不過謝桓可能只是想看他這個倒黴徒兒的笑話,并不在意他那位嫦娥容貌觀音面的相好,繼續絮絮叨叨:“不過你要是想反悔也晚了。賀登雲說陪他夫人回娘家問了那小姑娘一嘴,人家根本不樂意!又哭又鬧,說正備考內廷女官呢,為什麽閑得慌要給她說親事。”




這不是廢話嘛!岳旬心裏腹诽,這難道還不夠閑得慌?




內廷女官考選要的就是未婚配的清白良家子,應考期間若是擅自議親許嫁,被查出來是要除名的。




大胤話本戲文滿天飛,識字率本就不算低,有了這樣一個女官考選的政策,民間識字的女孩子越發多。不過就算目不識丁也沒關系,又不是內庭六局一司所有的衙門都要識字的姑娘,根據內廷六局一司不同的标準考選,尚宮局考文書、算學、律令,尚儀局考禮儀、音律,尚功局考針鑿、女紅、織造,不一而足。




開考幾年來,大都是家境清貧的普通女孩兒考的多,進宮吃幾年皇糧如何不是個體面營生;自也有略通文墨的小家碧玉應考尚宮局,不過像盛家姑娘這種祖父位列臺閣的高門貴女要應考,确實還挺罕見的。




畢竟進宮做女官,雖是領一份俸祿,但說到底是“伺候人”的活計。高門貴女都淪落到要靠這個賺銀子讨生活了,說出去不跌份兒麽!所以大部分官宦人家的父母給女兒的期望,還是說一門好親事,以聯姻鞏固自家的名望地位。




明珠蒙塵混做魚眼珠,這又何嘗不是一種遺憾?肉食者鄙,大抵就是如此。




“這不是好事嘛!”岳旬一邊聽他老師在那閑聊,一邊往手底下的卷子上粘黃簽,“盛閣老竟然這麽通情達理?”




“小兒子大孫子,老頭子的命根子。”謝桓磕了一帕子的瓜子皮,正尋摸往哪裏扔呢,到處探頭探腦,最後讓輪值的小內侍給收走,“換成小女兒大孫女也差不多吧?”




聽着他這倒黴的親老師在這裏絮絮叨叨八卦半天,岳旬才想起來今天原本見了他是有正事要講的:“老師,我有點事想請教您。”




“一時半會兒講不完。”他把最後一張黃簽貼好,擱下筆,“下值了上您家去說吧。”




有什麽事是不能在翰林院請教的?謝桓原本哈欠連篇,這麽一句話出口,他忽然支着腦袋看向岳旬,眼神也驟然清明起來:“逆徒,這時候想起來找我喝酒了?”




“這不是昨日沒有第一個拜會老師,問心有愧嘛!”岳旬笑嘻嘻的,随口順着謝桓的話往下說了兩句。




兩個人心照不宣,岳旬飛快地檢校今日的內容,他老師在翰林院裏到處吃零嘴兒,還給其他小翰林分零嘴兒吃,弄得人煩不勝煩。




終于熬到了下值的日子,師生兩個果然如先前汪枞所說,可以結伴下值了。




到謝桓家的時候,喜珍師母也在家中收乾菜準備冬儲。見了岳旬眼睛一亮,招呼他過來,滿面心疼地問他身上傷怎麽樣。岳旬當然是拍着胸脯說早就好了,為了證明他自己現在活蹦亂跳,特地給喜珍師母劈了兩捆柴,這才讓喜珍師母哭笑不得放下心來。




不但如此,也許是要說的事使他有那麽點心虛,他甚至拒絕了謝桓讓他陪着打一會兒雙陸的要求,鑽進廚房去給他喜珍師母打下手,幫着剝了半盆板栗,又切了一碟鹹肉。喜珍師母一面炒菜一面拿胳膊肘把他往外推:“你今日是怎麽了?快出去,在這裏瞎幫倒忙!”




岳旬只是笑嘻嘻地說那是想師母的手藝了,外頭的飯吃不慣。




菜上了桌。岳旬坐下來的時候,看見謝桓正百無聊賴地拿筷子蘸酒在桌上畫字,畫的是什麽看不清楚,筆畫潦草得很。




喜珍師母照例攔着不讓岳旬陪酒,說身上才好了些,喝什麽喝,又轉頭數落謝桓,說你別光顧着自己灌,倒是給他多夾兩筷子菜。謝桓撇撇嘴,夾了一塊鹹肉擱在岳旬碗裏,然後繼續喝他自己的。




一頓飯吃了半天,聊的都是些有的沒的。謝桓說起翰林院今年新來的幾個庶吉士,說有個小子寫的文章一股子八股氣,熏得他頭疼;又說前幾日上街碰見個說書先生,講的竟然是《響翠傳》的續本,也不知道是誰寫的,東拉西扯編得沒邊。




岳旬聽着時不時應兩句,也光是聊閑天,也不見到底要“請教”什麽。筷子倒是沒停,吃了兩碗飯還添了半碗。喜珍師母看着高興,又給他舀了一勺炖蛋。




謝桓酒喝了好幾盅,終于百無聊賴,把筷子往桌上一擱:“你到底要說什麽?再不說我一會兒喝多了什麽都不記得!”




讓謝桓直言點破,岳旬神色一黯,只能默默落箸。謝桓正端着酒杯,隔着飯桌看過去,剛好撞上他那個來不及藏的眼神。




岳旬避開謝桓的視線,一閉眼下了炕床,袍擺一撩跪在地上:“學生萬死,不敢連累老師和師母,今日是來告別的。”




喜珍師母吓了一跳,明明說得好好的,怎麽忽然就這般模樣了。她搓了搓兩手,不知是該把岳旬拉起來,還是趕緊退出去。




謝桓拿巾子擦乾淨嘴,面色沉了下來:“好好好。你倒是說來聽聽,你要去作什麽死!”




喜珍師母站起身,打算進裏屋去關上門,誰知卻被謝桓一把拉住:“他都要找死了,咱倆都得被連帶。還回避什麽,他憋了這麽長時間好容易今日忍不住,終于要作出個大死來,咱們兩個還不得好好聽一聽!”




作者有話說:




無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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