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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第一百四十章:仁者心動 “皇叔,那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40章 第一百四十章:仁者心動 “皇叔,那




金陵落雪了。




溫杳在夜裏猛然擡頭望向窗外, 才發現雪已經落得鵝毛一般,棉花一樣在地上鋪得厚厚一層。




他并不大喜歡下雪,尤其不喜南渡之後金陵這樣的地方落雪, 總會讓他想起一些不好的事。




于是溫杳抛下那一堆要看的奏章,走到窗前,打算把窗戶關嚴實了。而後寧王殿下就莫名在窗前怔愣了一會兒,雪在外面撲簌簌地下,屋裏又是點燈又是燒地籠,弄得暖融融的。




他忽然就想起某個小崽子手上的凍瘡來,那兔崽子向來是不大懂得心疼自己的。這樣的天氣也不知道手上的凍瘡如何了?是不是又疼又癢,凍得更厲害了?




一旦這樣想,溫杳便忽然覺得面前這場雪有了些別樣的意思,心裏也有點沒滋沒味起來。




從前笑話岳旬是窮措大、酸文人,見雨見雪都要傷春悲秋, 跟他說一些酸話, 借此抒發一番思慕之情。他以前總覺得這是故意的,雨雪順天時而來,又哪來那麽多的情愫, 不過都是人一廂情願強加的。




那時候年輕的岳修撰很是不滿意,好懸才忍住沒有翻白眼, 強忍着還要教育他:“不是風動, 不是幡動, 仁者心動①——怎麽就這樣不解風情呢!”




他好像很愛說情話, 也很會說情話。總是說得溫杳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只好笑話他,好似這樣才顯得他不那麽……





落于下風?




溫杳忍不住又要笑自己了。




岳旬這樣的年輕孩子,總有一些古怪的自以為很有趣的情思, 譬如什麽寫了信攢着不讓當面看,非得要選一個風雨交加獨自點燈的夜晚再看,好似這信就會有什麽不同一般。




可今日揣度自己的心境,不恰如岳旬所說嗎?雪是順天時而來,可你總會依着天時想起一些放在心上的人,想到他如今好不好,這便是“仁者心動”吧?




和岳旬在一起待久了,竟然也能有這樣的情思,這大抵就叫做“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一念及此,溫杳竟然動了心思,要去把岳旬從前在江北攢的那一沓信、回來之後又不讓他當面拆的那一沓信,現在拆開去看一看。




公事可以光明正大地講,這些信裏都是一些私事,或者說是一些瑣事。什麽今日吃了什麽用了什麽,去了哪裏,末了又要說想他。




一開始還骈四俪六的,盡顯文人風流,是個很正經的書信規格。可很快就開始絮絮叨叨說些不着邊際的話,越往後話說得越直白,幾乎是白話了。




“皇叔,那時候我忽然很想你。雨下得很大,吹得窗框格楞楞響了一整夜,我就忽然很想你。”




“忙的時候顧不上想你,閑下來的時候又不敢想你。不敢想你在金陵好不好,有沒有按時用飯,有沒有又熬夜批奏章,有沒有遇到什麽難處也不肯跟人說。”




溫杳把信紙擱在膝上,很久沒有說話。燭火跳了一下,窗外的雪越下越大,竹梢被壓得彎下來,掃在窗紙上沙沙作響。




他好像忽然拼拼湊湊出一個在江北時候的岳旬,那樣的生動鮮明,如在眼前。可是這竟然是好幾個月前的他,如今的岳旬究竟如何,他全然不知。




也無從得知。




他們沒辦法這樣私下裏通信的,不敢讓人看出了端倪。所以他就總是落後于那個孩子幾步,他何時起了情思自己從前不知道,相好之後這種分別的日子總是更多,想要知道他到底如何更是難上加難,總是慢一步。




于是他又覺得歉疚,他實在不是個合格的愛人,自從在揚州半推半就應下之後,該有的東西從名分到這些關心,他都沒有辦法及時給到他手裏。可是岳旬竟然又沒有叫過一句苦,甘之如饴的咽下去,每日雛鳥一樣叽叽喳喳,渾然不覺。




實在不知道該怎麽疼他才好。




溫杳起了愁思,覺得要不也給那小崽子寫兩封信。可是提起筆之後反反複複,實在不知道怎麽落筆,也不知道如何去描述自己日複一日宵衣旰食的日子。




實在沒什麽好說的,也沒什麽有意思的。




于是一封信塗塗改改删删減減,最後也沒有寫兩句話。




外面的雪下得越發打,甚至開始敲打他的窗棂。溫杳皺起眉頭擡頭,聽見有人喚他:“王爺。”




原來不是雪敲窗棂,是魏廣來了。




溫杳“嗯”了一聲,魏廣便急匆匆進了門,将懷裏一份奏章拿出:“江南急報,已經進了通政司了。但是這樣的消息經通政司審還不知要審到何時,王爺您看要不要現在就召內閣議定。”




這奏章是拓印的不是原本,但溫杳掃了一眼便知曉這是岳旬的字。




“伏以國之大事,在祀與戎;疆場之患,莫大于養癰。”




溫杳眉頭一跳,急急掃了幾眼,中間除了陳清倭患,更是提道了呂宋,又言及佛郎機、乾系臘等泰西諸國。溫杳匆匆讀到結尾,臉色更是難看。




“臣等身在海疆,親見倭船焚掠之慘,親聞百姓號哭之悲,更有泰西夷人以護商為名,陳兵吳淞口外,暗售火器于倭寇,兩頭下注,坐收漁利。故不敢不據實上陳,伏乞聖鑒。瀝血叩首,不勝惶悚待命之至。謹奏。”




私信上的字與奏章上的字別無二致,撒嬌的雛鳥和一意孤行的直臣忽然合二為一。鐵畫銀鈎的字體忽然解離開來,将筆畫橫七豎八紮在溫杳的眼眶中,讓他竟然眼前一黑。




他本能覺得,岳旬在此處一意孤行要開戰,絕不只是抗倭靖邊這麽簡單。這道奏章朝廷不可能順順當當準了,而“不準”之後岳旬尚且白身之時就敢妄言廢立的癫子還要做什麽,那就無法可想了!




“王爺!”魏廣一聲将溫杳喊回了魂。而他的臉色已然比外面的天色更加難看,起身揚聲喝道:“魏廣。備馬,即召內閣,我要進宮。”




寧王殿下夤夜入宮的奏對內容無人知曉。只知道此後數日,內閣與兵部、戶部連番會推,戶部尚書兼內閣次輔盛誼拍了桌子,兵部尚書兼內閣首輔徐處安也跟着拍了桌子。




這樣的境況,別說溫杳發愁了,身在江南的各位上差也是等得心焦。




不過在江南的各位上差,自然是各有各的門路,其中以湖廣提刑按察使家的小公子汪枞門路最廣,在朝廷的旨意下來之前,汪枞已經拿到了一些準确的消息。




全是壞消息。




先是都察院跳出來蹦跶,直言江南新政就是禍患,不但不曾為朝廷開源節流,反倒是引來倭患了!不幾日,一篇文辭兼美的文章遍傳金陵,名曰《新政十問》,言辭犀利質問江南新政十大罪過。汪枞找關系也弄了一篇過來看,說這文章的作者是個還沒應考的生員,再仔細一問,作這文章的人竟然是都察院左都禦史齊鴻達的乾兒子之一——姜令!




岳旬拿着文章反反複複讀了幾遍,只得一句:“确實是文辭兼美,言語犀利。”




汪枞自然催他寫文反駁,不然就自己上手。




岳旬的《答新政十問》還沒有刊印完成,更壞的消息又來了。




據說朝廷不準明诏開戰,淮河沿線駐軍的糧饷已經捉襟見肘,再在東南開第二條戰線,銀子從哪裏來?江南新政還沒有給朝廷賺來白花花的銀子,反倒要先花掉一大堆白銀,哪有這樣的道理?




大抵是只準“剿撫”,不準“開戰”。




“意思就是不給錢,不給撥兵,你們自個兒看着打,打不好了吃不了兜着走!”汪枞氣得要跳起來,幾乎要口不擇言,“哪有這樣的?”




岳旬發愁捏了捏自己的眉心:“你這消息保真嗎?”




果然是不準啊,但這個倭患如今非打不可。要真不準,那便抗旨也要打了!無非就是腦袋掉了碗大個疤。




“假不了!”汪枞信誓旦旦拍着胸脯,“我給你講,我聽聞這可是內閣出票拟之後,寧王殿下親自批的紅,那還能有假不成?”




汪枞剛把都察院跟司禮監輪番罵了一頓,如今磨牙吮血,眼見着就要罵寧王了!




兩句話之間,岳旬的決心已經定下來了,張嘴正要講話。可他方還沒有動作,只見外面吵吵嚷嚷跑進來一個人:“旨意來了!旨意來了!”




定睛一看,不正是這幾日拆火铳畫圖紙,忙得不見人影的羅興生!




他跑得氣喘籲籲,險些在門口滑一個趔趄:“旨意來了,喊咱們去接旨呢!”




烏紗就在案上擱着,好像誰的頭顱讓摘掉,就在案上擱着。岳旬沉默着,端起案上烏紗扣在頭上,轉頭出去了。




衆人魚貫而出,在院子裏跪接旨意。




來的是個司禮監的秉筆太監,生面孔,岳旬只擡頭看了一眼,根本想不起來他是誰,唯有跪着低頭聽旨意:“北鞑陳兵淮河三十萬,江北防務吃緊,國庫空虛,無餘饷可調。江南倭患雖熾,然實為疥癬之疾,着暫緩用兵,固守城池,待北境安定,再行議剿。”




底下烏壓壓的一片烏紗,看不見臉上神色。




“然念江南百姓疾苦,倭寇猖獗,着江南欽差會同南直隸、浙閩地方官,相機剿匪,便宜行事。欽此。”




“便宜行事” 四個字一出,岳旬猛地一驚。




這要是“便宜行事”,那就有得說道了。意味着他們可以不用請示朝廷,自行調動衛所兵力,自行籌集軍饷,自行決定戰和——只要挂着“剿撫”的名義,便都可以“便宜行事”,算不上“抗旨不尊”。




那打多大的規模,怎麽打,就是他們自己說了算了。




除了不給銀子。




這旨意好啊,這旨意可太好了,真有意思,也不知道是誰給寫成這樣的。既然要便宜行事,那就不要怪他怎麽打了。




岳旬正低着頭思量,卻忽然覺得周遭的人都在朝兩邊退開,方才宣旨的太監也躬身行禮。




好似是來了一位什麽貴人。




岳旬偷偷擡起眼,先是瞥見一雙熟悉的皂靴,而後是大氅,最後是一張欺霜賽雪的觀音面。長眉微挑,露出一點隐約的笑意:“欽差,接旨吧。”




作者有話說:




①不是風動,不是幡動,仁者心動:《六祖壇經》




這是一種主觀唯心主義的思想(喂!這種時候就不要說這種話啦!)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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