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77章 第一百七十七章:狹路相逢 “多說無益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77章 第一百七十七章:狹路相逢 “多說無益
有永定在江淮兩線騷擾, 金陵也籠罩在一種莫名緊張的氛圍之中,癸卯年的秋闱近乎悄無聲息地過去了。
秋闱結束後,天氣驟然轉涼, 頗有一番秋風掃落葉之意。與此同時,江南新政的第一批白銀與火器,終于北上到達了金陵。
汪枞與羅興生結伴押送,走水路,很快就将這一批物資送入金陵,跟在隊伍當中的竟還有在老家操勞一年有餘的薛琮。
銀子,那可是白花花的佛郎機銀元,國庫裏何時有過那樣多的錢?便是瘸了一條腿的戶部尚書盛誼,也要拄着拐去将這批白銀好生接入庫中。汪枞原不過是個戶部觀政進士,辎重交割妥當之後,當即受授戶部主事一職, 羅興生頭銜上的那個“試”字也讓摘了。
好巧不巧, 也就是白花花的佛郎機銀元流進國庫的那個冬日,年輕氣盛的永定在江淮兩線挑釁幾次大胤那邊都不接茬,很是吃了幾次啞巴虧。他急于開戰證明自己, 竟忽然話鋒一轉問大胤索要起他那便宜兄長永泰來。
永泰早不知丢在哪個亂葬崗喂狗去了,哪裏能交出來?
兩相叫罵間, 泗州有神機營的兵士沒忍住走了火。一下子火星迸射, 原本局勢就如同憋在紅夷大炮裏的火藥, 一點點火星子就一觸即發, 轟然崩裂開來!
淮安、泗州兩鎮早已枕戈待旦許久, 見北鞑先動,立刻拔營出寨,與永定打了一場, 越過淮河防線。半月內克沭陽,再半月又圍徐州。
其實不管是克沭陽還是圍徐州,一開始雙方都沒當回事。因為北鞑大胤這幾年來回拉鋸,在沭陽與徐州向來是你方唱罷我登場,不是西風壓倒東風就是東風壓倒西風,這幾年在北鞑和大胤之間來回易手已經不下三四回。
直到寧王殿下親臨前線。
與此同時,揚州駐軍溯淮河而上,直取颍上;廬州駐軍則從西路渡淮,截斷颍上與徐州之間的聯絡。
勝敗乃兵家常事,永定一開始對“沒将胤軍攔在淮河以南”這事是很不以為意的,畢竟胤軍雖渡河推進,但其實也為此付出了較為慘痛的代價。所以他沒覺得在這一場較量中吃了什麽虧,當聽說溫杳領兵圍困徐州後,他甚至有種莫名而來想要大乾一場的興奮。
永定二話不說,領着他那花裏胡哨的三萬大軍也往徐州去了,直言要解徐州圍困,将胤軍北進的計劃挫敗于此。
隆靖六年正月,正是過年節的時候,天地一片肅殺。永定和一幫人馬窩在九裏山上,居高臨下取了千裏鏡觀望。永定所用的千裏鏡是戰利品,乃是是阿日斯賞他的,據說曾是大胤宮禁中的好貨色,連外殼都雕刻的十分精美。他拿着千裏鏡觀望的半晌,忽然輕笑了一聲:“那些南人果真是忙着要過年節。”
他随手把千裏鏡扔給旁邊侍候的老者,滿不在乎地笑了:“九裏山東西綿延,攔在徐州城西北。前幾日我看胤軍也多是駐紮在東、南兩面攻城,想着北面有九裏山阻隔,便是有馳援徐州的兵馬也不好過去。如今要過年節,我看東、南兩面的攻勢也不如前幾日那麽猛烈了,人心浮動啊!”
老人的脊背已經佝偻了,連聲音都顯得格外沙啞:“五殿下,越是這種時候,越要沉下心來。”
“你老了,巴彥烏勒。”永定将一邊眉毛挑得高高的,“那群南人就是因為總是猶猶豫豫下定不了決心,才淪落到連半壁江山都丢了的地步!綿羊一樣的人是成不了事的,現在若不是好時機,那你說何時才是好時機!”
老者連忙比劃,說自己要蔔一卦。
一聽這個,永定越發不以為意。山間正飄着點小雪,永定就用自己那雙拿弓的手,很随意撣了撣落在衣袖兩肩上的雪沫子:“你這樣的說法,便是連我父皇也騙不過去了。那些舊貴族也許還信一信,可我也是不信的。巴彥烏勒,你讀過兵書嗎?”
老人自然是沒有讀過的,可他對年輕的五殿下這種輕敵的行為顯然有更強烈的不滿,所以不屑于回答他這樣的問題。
可永定卻以為是巴彥烏勒被他說得啞口無言,很輕佻地笑了:“這就叫出其不意攻其不備!他們東、南兩面的炮位都設好了,哪裏是那麽能輕易挪動的!北面缺少火器的胤軍步兵,在鐵騎面前與羊入狼口有何分別?此時不從九裏山下去,狠狠揍那群南人的屁股,還要等到什麽時候!”
他勒轉馬頭,對着身後列陣的騎兵們高聲下令:“歇一個時辰,埋鍋造飯,喂飽馬。子時整,全軍翻山——不要舉火,不要喧嘩。誰的馬出了聲,誰的頭就別要了。”
夜風貼着地面刮過來,把殘存的枯草壓彎了腰。騎兵們翻身下馬,低聲傳令,從南到北一路壓過去。馬匹被缰繩攏住,啃着地上乾硬的草根,偶爾甩甩鬃毛,鐵嚼子在寂靜中發出輕微的碰撞聲。沒有人多說一句多餘的話。
很快,人銜枚、馬裹蹄,已經全然準備妥當。
前鋒的步兵在夜色裏翻過山脊,停在了一處斜向下的坡地邊緣。永定緊随其後,他騎到山脊最高處的時候勒住了馬,居高臨下往南望去。遠處營地的火光星星點點,碎琥珀一般散落在地。那座在夜色中沉默矗立的城池輪廓,還有更遠處隐約可見的、正在挖掘的壕溝。
北面确實沒有什麽大陣,火光也稀疏。
按照永定的觀察與線報,胤軍攻城最猛的時候是臘月底那幾日,一臨近除夕翻過正月,攻勢顯而易見地懈怠了。且不說過不過年節,大炮火铳與彈藥也是最燒錢的東西,要真沒命一樣往城頭上扔,那後方兵部與戶部兩位老尚書可是要跳起來咬人了。
所以胤軍選擇緩攻,只截斷徐州補給來源,不過是想将徐州城困死罷了。
很常見的圍城打法,沒有什麽新奇的。
現如今胤軍要圍點打援,他們要馳援徐州,就看硬碰硬時誰能碰過誰了。
永定一打手勢,一隊人馬便從山脊北側無聲地漫過最高點,開始向南坡傾瀉下去,翻過了山脊。
再往下走,就離徐州城北面的胤軍駐地很近了。
年輕的五殿下幾乎有些興奮的戰栗,從前父親提及溫杳,總說此人不可小觑,無論是隆靖元年在淮河沿線止住鐵蹄南下腳步的那幾場大戰,還是隆靖二年金陵一役,他從未從溫杳手中讨得過便宜。這些話永定已經聽過許多遍,卻從未和此人真正交手過。他一面興奮不已,想着要如何與大胤所謂第二個太陽好好一場惡戰,另一面又不禁暗自鄙薄大胤那位寧王殿下。
只要靠近徐州城北面駐地,胤軍留下那稀薄的步兵防守要解決起來,也是只騎兵一次沖鋒的事——今日寧王若在他手上翻船,說明其實他也不過如此嘛!
由此可見大靖高貴的血統,是不容那些漢人随便沾染的。什麽寧王,不過是個名不正言不順的怪物,兩邊都不待見的雜種。
前鋒已經徹底從九裏山南麓緩慢向下,永定自己也牽馬,進入了九裏山的簸箕口。
永定這時候還在為自己的令行禁止而沾沾自喜,畢竟冬日的簸箕口萬籁俱寂,幾乎連點人聲都聽不見。
而且似乎有點太安靜了……
“轟——!”
永定猛然勒馬,戰馬受驚人立而起,鐵掌在碎石上擦出一溜火星。他一回頭,簸箕口的兩邊忽然燃起了兩道火線,兩道火線之間,南麓兩側的山谷裏忽然亮起密密麻麻的火把。
胤軍在簸箕口架了炮!
若是輕炮,怎麽射程這樣遠?若是重炮,胤軍又是如何将重炮搬到山口上?!
他不知道的是,其實對面的胤軍也捏着一把汗。溫杳與泗州總兵齊威侯寧珩在簸箕口負手而立,齊威侯剛想拍馬屁,誇兩句寧王殿下英明無算,就被溫杳擡手止住了。
這不是他英明無算。
永定的判斷基本上是對的,重炮如紅夷神威大将軍,極難搬動也基本沒有準頭,而輕炮射程則太近,若做到這種程度的伏擊實在也有些困難。倘若沒有這一批輕便的新制炮,徐州城外北面的駐軍根本頂不住北鞑騎兵的幾輪沖鋒。
況且……溫杳的神色逐漸凝重起來。
這新制炮恐怕只夠齊放一輪啊……
九裏山南麓的簸箕口內已經亂成了一鍋粥。永定被第一輪炮火砸得七葷八素,整個人幾乎是被親兵從倒斃的馬身下拖出來的。他一把推開扶他的親兵,踉跄着站穩,耳邊全是戰馬嘶鳴和傷兵哀嚎的聲音。
“穩住!穩住!”他拔刀怒吼,聲音壓過了周圍的混亂,“整隊!不要往兩邊散!往前沖——”
他的親将們奮力呼喝,在潰亂的人潮中硬生生撐開一道縫隙,把被炮火打散的兵士重新收攏到一起。幾番嘶吼鞭策之下,北鞑騎兵終于勉強聚攏成鋒,馬蹄踏過同伴的屍體,開始向正南方向壓過去。
而這時候第一波狠狠炸響的炮聲也逐漸停歇,炮聲很快寥寥,幾乎有難以為繼的架勢。永定在軍中極有威嚴,令行禁止,立即逮住了這一點極為短暫的間隙,眼見着就要突圍——
溫杳:“炮手後退铳手頂上!弓手預備!”
話音未落,第二輪铳聲已經接上了。铳手退後,弓手前壓,铳聲與弦聲交替響起,中間幾乎沒有停頓。第一排铳手射畢,第二排铳手頂替,而弓箭手在铳手退後的間隙裏潑灑箭雨,一浪接一浪,壓得北鞑騎兵根本擡不起頭。三排铳手循環往複,輪流擊發,間隙被填補得滴水不漏。
這顯然是經歷過嚴密的訓練與布陣的,哪怕永定也帶了一隊神機營火铳手,在這樣的攻勢之下,連填彈裝藥都來不及。
溫杳這時候才緩過一口氣,面上終于見了點笑意,才有空跟寧珩說話:“這一批都是最時興的铳炮,兵部武庫的小孩說,這新制的铳和炮,據說裝了什麽‘膛線’??”
他轉頭招呼羅興生:“你來給侯爺說這是個什麽道理!”
羅興生灰頭土臉,正蹲在方才發了一輪就停射的線膛炮跟前指揮铳手挨個灌水洗炮筒,避免炸膛,聞言抹了一把臉就往前湊:“殿下、侯爺,膛線原是泰西造鳥铳的技術,我們由此及彼,在輕炮上也試了試。”
“尋常滑膛炮,譬如紅夷,彈丸出膛後是平直飛出去的,風向稍偏,彈道便會飄忽不定。而這門炮不同,炮管內壁刻了螺旋狀的膛線,彈丸出膛時被這股螺旋之力約束,便會高速旋轉。所以這門炮打出去的彈丸,比滑膛炮遠了三成不止,準頭更是滑膛炮望塵莫及。但是……線膛炮要彈丸與膛線緊密咬合,裝鉛彈的要花不少時候,所以只能打頭放一輪,就難以為繼了。”
這嗚哩哇啦一大堆,聽得寧珩是雲裏霧裏呆若木雞,只是止不住點頭“嗯嗯”。
溫杳一邊聽着羅興生給寧珩解釋,一邊仍在密切監視着戰局,傳令兵來互忙碌,遞送着各種消息。他視線一直停留在簸箕口的方向,不知忽然看見什麽,眼神猛地一下锃亮。他一把将自己背後鳥铳取下,飛快填彈,照着某個方向猛然開了一铳——
“多說無益,眼見為實!好機會!”
作者有話說:
永定:徐州地方,歷代大規模征戰五十餘次,是非曲折難以論說,但史家無不注意到,正是在這個古戰場,決定了多少代王朝的盛衰興亡、此興彼落,所以古來就有問鼎中原之說。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