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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第一百四十三章:三代之治 溫杳将這些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43章 第一百四十三章:三代之治 溫杳将這些
寧王殿下沒見過這種聽不懂人話的癫子:“可不是嘛!還會叨人呢!”
你看, 他還是願意和你這樣嬉笑怒罵,就像尋常夫妻那樣相互擠兌。只要你退一步,只要你退一步, 順着臺階下去,哄他兩句好聽的,你們兩個就還能從前一樣平安無事,毫無嫌隙。
方才那些,也不過是床笫間的吵架調情……
于是岳旬開口了:“我問的是,倘若屢禁不止、屢教不改,又當如何?”
“當如何?”寧王殿下連連冷笑,“你們先前上的那個奏章,說是裘仁出主意的那個——下個榜多加名額,專設一批人處理來海貿!這奏章內閣議定我已經披紅通過了,你還想要如何?”
岳旬一愣。
親王常服上的八條團龍在燈下瞪大了雙眼, 一動不動盯着他看。
“內閣能批我能批, 這已然是底線。但你那些所謂的‘予民刀兵,天下共治’,你想都不要再想!非要鬧到天下大亂不可?從前揭竿而起者何其多, 本朝太祖也是布衣起事,底下人腦袋裏想得什麽我還不明白?”
“我本來不想同你講這些, 你那個可憐巴巴的樣子我看得心裏難受, 好聲好氣留你在我身邊, 誰知我竟然把你縱得連好歹也不分了。可你既然要打算今個兒晚上就把這話說明白, 那我也好好與你分說明白。”
岳旬滿面麻木, 心如死灰地扯了一扯嘴角,權當是在笑了。好啊,寧王殿下要與他這個瘋子分說明白了, 他求仁得仁,終于等到殿下大發雷霆這一刻。
可然後呢?
“你說要工商皆本,這雖是動搖國本,可後面畢竟還要開科取士,都像這回一樣取一些認同變法之人、取一些工商子弟便是。我何時打算攔你?”溫杳面沉如水,語氣十分平靜,至于其他多餘的情緒,也只有賦予冷笑,“便是你說君主無權,期望我與內閣共治,這樣以臣淩君大逆不道的說法,我也并沒有多說什麽。不過都是由着你去做,縱着你去做。”
“可你現在要乾什麽?”溫杳一見岳旬在旁邊低着腦袋,反而更是火氣上頭,質問道,“擡起頭來看着我!岳無咎,我只問你,有人手持利劍,最後卻要殺向大胤,甚至最後殺向你這個給予刀兵之人,你又當如何?”
“那就說明是我的過錯!”岳旬猛然擡頭,字字铿锵,說到激動處,又忍不住要在塌前來回踱步,“如果足衣足食之後,百姓心裏想得還是把江山變成一家一姓之天下,那就說明是我沒有讓百姓真正明白這個道理,是我的教化做的不夠!”
岳修撰像讓鬼上了身,控制不住地舞動手腳,那些躲着藏着的話語,全都無責無攔,脫口而出。
“如果有人就是道德品質敗壞,自私自利不願意天下共治。那說明前一步的‘君廢法立’做得不夠,讓他這樣的惡徒茍活至今,還在為禍四方!”
溫杳好像是被他剛才那幾句話鎮住了,竟然罕見地沒有立即駁斥他的話。分明是寧王殿下先要求他“擡起頭來看我”,可溫杳自己這會兒卻低下頭去,不知在想什麽。
而那個激動不已的瘋子,那個一意孤行的癫子,長出一口氣,頓住腳步。
“從前錦衣玉食的日子夢一樣,這幾年的日子卻歷歷在目,時時刻刻如在眼前。”他說着說着,竟然忍不住語氣顫抖,近乎哽咽,“我是在市井裏長大成人的。”
他的眼前忽然浮現出很多人。
隔壁住的張寡婦,為了頂立門戶養活幼子,脾氣很大。可是她總是願意教自己曬乾菜、腌鹹菜,來度過最艱難的冬日。他和周七誰也不會做飯的日子,是她第一個讓自己吃上了一口熱乎飯。
隆靖二年,北鞑金陵城下的時候。臂纏紅布的金陵義勇,又有多少大字不識幾個的小商小販,手藝人家?有個大哥,是個給金陵拉炭的粗笨漢子,面盤黝黑行為粗魯,嘴裏頭總帶髒字。可是金陵城牆讓炸出個窟窿的時候,他卻第一個帶頭跳上去,以血肉之軀企圖堵住那個窟窿。
岳旬最後連他叫什麽名字都不知道。
知道又能如何?他恐怕連個像樣的大名都沒有,也許叫狗子也許叫大柱,也許把出生時父母的歲數相加便胡亂算作個名字。
他本職是翰林院修撰,是大胤的史官。他比誰都要清楚——
這樣的名字是不會出現在史書上面的。
造水力紡車的王蓮姐和她的工友,被倭患侵擾以至死亡的百姓,松江大街小巷的織工、挖炭的礦工、軍器廠的鐵匠,種棉的農戶。所有人都被新政拴在一根繩子上,在還沒有享受到新政的好處時就先遭受了新政的壞處。
這些人的姓名,也是不會出現在大胤的史書上的。
浮萍飄草,如何在土地裏紮根呢?
“我是鄰裏鄰居幫着長大的,我是讓自己動手讨生活、自己動手劈柴做飯的人幫着長大的。天下誰都能可憐他們又防着他們,可唯獨我不可以!”
岳旬抹了一把臉,原本只是吵架吵熱了,一個習慣性的動作。結果方才吵得不知天地為何物,完全忘記手上還塗了藥膏這件事。這麽擡手一抹,手上塗的藥膏混到眼睛裏,忽然就止不住噼裏啪啦往下掉眼淚。正吵着架,岳旬不好意思蹦起來去洗臉,于是只能一邊拿袖子擦眼淚一邊接着說話。
好像哭得多麽慘一樣。
寧王殿下不知道他為什麽說着說着話就哭得肝腸寸斷,簡直不可理喻,原本正低着頭思量,這會兒又倍感荒謬看了他一眼。然後就見那小崽子哭得稀裏嘩啦涕泗橫流,還要強撐着說話。
“我一朝文華殿前面聖,鯉魚躍龍門。這新政便是一塌糊塗爛到地裏,朝廷要追責我,那我也不過就是‘遠貶嶺南,永不敘用’。可他們卻要因着新政被推翻而無法過活,要凍死餓死的。”
岳旬一邊說話,一邊在塌前來回來去地走,一邊又抽抽搭搭往上吸溜,惹得寧王殿下又看了他好幾眼。
“所以我沒有辦法不給他們尋刀兵,沒辦法不想要他們也能同我一樣知榮辱知禮節,能為堯舜共治天下。”
“哦?是嗎?”寧王殿下雖在說話,可眼神卻控制不住地望向岳旬往下滑落的眼淚,“你以為天底下就你一個人對,就你一個人聰明,就你一個人知道什麽叫天下大勢?讓你随随便便就把你這條小命扔進去,好給你那個虛無缥缈的夢殉葬?”
“到時在朝廷的眼裏,你是以臣淩君的逆賊。那在百姓眼裏呢?你雖在市井中長大,可你已經是躍過龍門了,終究與他們不同。到時百姓又如何信你的話,到時吃糠咽菜的平頭百姓真握住天下權柄,你又是什麽?”
“跳梁的小醜,錦袍烏紗的狗官,別有圖謀的老爺。”
溫杳将這些一樣一樣數清楚,一樣一樣紮在岳旬的心上:“這就是你說的‘天下為公’?”
岳旬拿帕子擦了半天眼淚,還是覺得眼睛辣得很,實在是十分影響他發揮。正考慮着要不要跟溫杳說先暫時停止吵架,讓他去洗個臉,回來再接着吵。
而口銜天憲的貴人只是搖一搖頭,輕飄飄否認了他:“我對你好言相勸,那是我覺得少年意氣最難得。人能有幾個‘明知不可為而為之’歲月呢?我不想給你潑冷水,若是從前倒罷了,如今你我二人這樣的關系,我就更不能給你潑冷水。”
“可我今日才發現,我當真是縱你縱得太過,慣得你那個成日家說夢話的毛病愈演愈烈了!早知如此,就應當早先時候好好治治你這個臭毛病。”寧王殿下說這話的時候幾乎是帶着點自嘲的笑容,不易察覺轉瞬即逝,“現在我明白話告訴你——你推的新政雖說離經叛道,但到底是富國強兵的好事,誰也不好說你什麽。再往後你要做什麽內閣共治,政策也是從內閣出從我手裏出,不必再經你的手。”
塗在手上的藥膏不知什麽做的,竟然辣得岳旬一睜眼睛,看見的東西全是一片模糊。唯有眼淚不解其意,仍然固執地流淌,想要将看不清的前路沖刷分明。
寧王殿下大約是見他哭得可憐,語氣竟然有些緩和,又帶上了那種幾乎令人無法拒絕的哄勸與引誘,輕聲道:“旬哥兒,你別以為是我再當惡人,不讓你放開手腳去做事,我是疼你才給你尋退路的。不然我為什麽不乾脆由着你去找死,我管你做什麽?”
“你不想過兩年安生日子嗎?非得把自己往死路上逼。現在攤開了,講明白了,說清楚了,你高興了?”
答應他吧。
答應他吧。
寧王殿下疼你愛你,你想做什麽事不成?
岳旬的眼睛疼得難受,他只能捂着住雙眼,不去看寧王殿下的眼睛。好像只要不盯着他的眼睛,就不會被他哄得後退一步:“三代之治,天下為公。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耕者有其田,織者有其衣,路不拾遺,夜不閉戶。你不想見一見這一天嗎?”
人人吃飽穿暖不饑不寒,人人太平安樂不受戰亂,誰不想看見這一日?他不相信,就算讓寧王殿下今日當着他的面扪心自問,難道還能說他日思夜想所思所念全是北伐過河,就只是因為瞧不上他那個牙還沒換完的侄兒嗎?就只是想要耽于至高無上的權利,享受生殺予奪的快感嗎?
溫杳說他不想給岳旬潑冷水,可惜岳旬非要他把話說明白,這一盆冷水潑出去就是覆水難收,有些話就不得不說了:“你自己也說過,我們看不到這一日的。”
“那有什麽關系?那又有什麽關系?”
岳旬在屋裏轉了半天也不見眼睛上的辣意下去,又吵了半天架,實在有點累了。他一睜眼,衣架那件親王常服上的團龍便浮游起來,須發怒張,他們纏上了溫杳的衣襟,纏上了溫杳的袖口,纏上了溫杳的兩肩。
寧王殿下,是一個口銜天憲的貴人。
但他眼睛疼得實在受不了,他不想再看見這位口銜天憲的貴人了:“我去洗洗臉。”
溫杳身上的龍呼啦一下游走,竄回了衣裳上:“哭累了?也是。洗把臉歇息吧。”
蹦起來的岳旬:“我何時哭了?我剛手上抹的膏藥進眼睛了,我眼睛辣得受不了。”
剛滿面愁容把臉埋在手中、忽然想起來是自己給他抹的藥,又剛讓人拉扯過手的溫杳:“……”
作者有話說:
親不親,階級分。皇叔可以接受的是“自上而下的□□變法”,他認同權力可以在精英階層內部重新分配(從君主到內閣),但不能下沉到百姓手中。但偏偏旬哥要的是“自下而上的暴力革命,這就是很難調和的根本矛盾了,這也是我們旬哥皇叔小情侶之間必須要面對的重要人生課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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