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52章 第一百五十二章:千秋萬歲 “寧王殿下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52章 第一百五十二章:千秋萬歲 “寧王殿下
岳旬, 你是不是從一開始就錯了?
你那些所謂成功的鬥争,都是從何而來?
你父親替君父擔過,死得重于泰山。至于你的委屈, 已經用姜含的命還了。如今忠愍公岳盛從祀太廟,你還有什麽不滿意?為了摘出你父親來,連累了姜令,連累了對你有大恩的慶國公姜家。
難道不都是你的錯處?
南國子監儒林重鎮、冠蓋雲集、俊彥輻辏、翰墨流芳!國子生們為了家國大事奔走相告,為了天下大義剪除內患,是故為曹鵬鯨求情。可經你一鬧,多少人成了跳梁的小醜、太廟鬥毆的癫公,迄今名聲在外。
難道不都是你的錯處?
百姓們體會不到朝廷的難處,體會不到陛下與寧王殿下的難處。其實你只要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江北遷民的差事照樣辦得下去,甚至不知要節省下多少銀子。不要追究、不要細查, 也不至于連帶出玷污君父名聲的大案。現如今人心渙散, 不敬君父者良多,連宣平侯這樣的朝廷肱骨,也說得出“不如造反”之大逆不道之言, 綱常錯亂、是非颠倒!
難道不都是你的錯處?
現如今你又為什麽非要一意孤行,一定要将“東南芥藓之疾”根除殆盡?你奉旨協理江南市舶, 身負新政之任, 本當徐徐圖之, 通商裕饷以實國庫, 靖海固邊以安民生。可你偏逞血氣之勇, 假托尚方之名擅籍士紳家産,哪一樣不是越俎代庖、先斬後奏?如今心血盡毀,新政難行, 民變在即。
這難道不都是你的錯處?!
你為什麽不聽他的,為什麽不能退一步,為什麽偏偏要一意孤行,釀成如今大錯!
寧王殿下監國攝政,代行天子威儀。他就是你的知己主君,他就是你的伯樂君父!你讀了這樣久的聖賢書,為何還不明白何謂“君為臣綱”?!三綱五常在上,祖宗家法在下,寧王殿下疼你縱你,你為何偏偏要劍走偏鋒、颠倒綱常、大逆不道!
為什麽不聽他的!
天下無不是的君父,錯的就只能是你自己!
岳旬驟然一凜,倒吸一口潮濕寒涼的冷氣,幾乎被凍得凝住的鮮血經由心髒一泵,才緩緩淌向四肢百骸,讓他麻木的四肢終于有了一些疼痛的知覺。他如同水洗一般大汗淋漓,像擱淺的魚一樣深一口淺一口地倒氣。
押犯人的衙役正坐着吸溜熱湯飯,聽見岳旬拉破風箱一樣喘長氣,登時将臉皺巴在一起:“他不會要死吧?那咱倆不得吃挂落,不行給灌一口熱湯?”
另一個思來想去,也覺得有道理:“他們這群文人不比咱們,一忽兒流放嶺南,一忽兒又登閣拜相。他這樣子實在不好說,還是給灌一口吧,不然到時活過來了又記恨咱倆。”
倆人一拍即合,又多買了一碗熱湯飯,給岳旬囫囵灌了下去。
差點沒把人燙個半死。
不過感謝這一碗熱湯飯,岳旬的五感逐漸回歸,不再夢境罩水一樣朦胧不清。他戴着枷,不方便行大禮,于是只能微微朝着兩個衙役拱手:“二位哥哥,我有個不情之請,不知能幫忙不能?”
兩個人對視一眼,只待他說。
“我束發的小冠和發簪還值得幾個錢,給二位哥哥做酬謝的禮。”岳旬很勉強彎了彎嘴角,盡力做出一副笑模樣,“只希望能幫我捎個口信。”
倆人的表情當場變得十分為難,嗫嚅半天才道:“這個……你如今是革員,回金陵要定罪的。怎麽好随意傳遞口信,與旁人勾兌?快不要為難我們了。”
岳旬笑着搖頭:“不是什麽出格的話,您二位一聽便知。”
“第一句話帶給在江南的戶部觀政進士汪枞汪長青,要他一定攔住賀員外與羅主事,我罪孽深重,不要替我上書求情。”
總得有人留在江南吧?總得有人去做該做的事吧。
“第二句話,帶給松江薛記的大東家薛琮薛廷璧,該做的生意還當做下去。”
不該做的生意,就不要做了。《江南小報》即刻銷毀,松江鄉勇即刻解散。止得住嘩變自然好,生不了民變當然好,可若是收束不住……
那也不要為他請命。
如果一切都是他的錯處,那就殺他一個人的頭。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君父在上,主君在上,寧王殿下在上,他已經身無長物,唯有這顆年輕的頭顱了。
“我們什麽時候到金陵?”
他們也許答應了。他們卸下了他的小冠與發簪,岳旬很快成了個披頭散發的男鬼,沒有一點體面,沒有一點體統。
“很快,已經離金陵很近了。”
那就祝寧王殿下千秋萬歲,大胤國祚萬萬年。
金陵的雪也還沒有停,稀稀拉拉一直飄到二月,就連進了诏獄的岳旬也知曉。這是他聽門口看守閑磕牙的時知道的,他們講的時候嘴角一撇一撇,好像不大滿意似的。
他們在等雪停,等一個草長莺飛的春日,而岳旬則是在等提審,等何時獻上他這顆年輕的頭顱。
只是獄卒們許久未等來春日,岳旬也許久未等到提審。
他很木然地想到,搞不好直接要問斬。
大概是日思夜想,岳旬很快也從幾位獄卒的口中,聽見了什麽“定罪”“問斬”之類的模糊字眼,他覺得自己求仁得仁,心下竟然體會到了一種莫名的安定。
诏獄裏不辨日夜,但岳旬是個班房常客,竟然沒有什麽不适應也沒有什麽怨言。就這麽混混沌沌過了不知多少個日夜,終于聽見門外吱呀響動,有人來提他了。
來提人的竟然是北鎮撫司的沈鎮撫,好高的規格。
岳旬一挑眉毛,什麽也沒有說。
他走出诏獄的時候,金陵落了一場鵝毛似的大雪。這很不應當,分明都要開春了,怎麽會落一場這樣的大雪呢?
于是岳旬想起《窦娥冤》。
他清了清嗓子,唱:“你道是暑氣暄,不是那下雪天;豈不聞飛霜六月因鄒衍?若果有一腔怨氣噴如火,定要感的六出冰花滾似綿,免着我屍骸現;要什麽素車白馬,斷送出古陌荒阡!”
沈鎮撫十分驚悚地看了他一眼。
岳旬一咧嘴,他是不是覺得自己在喊冤呢?現如今是二月,不是六月,就算倒春寒飛雪也并非是有什麽感天動地的冤情,更何況他也沒有什麽好冤的。
不過是個放浪形骸的癫子罷了。
于是岳旬對沈鎮撫這種眼神并不以為意,繼續開嗓:“我不要半星熱血紅塵灑,都只在八尺旗槍素練懸。等他四下裏皆瞧見,這就是咱苌弘化碧,望帝啼鵑。”
沈鎮撫的表情越發古怪,催促着周遭人趕快前行。
好雪啊。岳旬微笑,真是好大一場雪啊。
他記得第一回見溫杳那一日,也是這樣大的雪。
那個人帶着一身寒氣,裹風夾雪進了門。現如今這樣,是不是也算得上有始有終?
沈鎮撫很快帶人把岳旬刷洗了一通,收拾齊整。那時候岳旬還覺得沒有什麽,不管是三司會審還是砍頭,總得讓他這個人犯稍微體面一點。
誰知道他才梳好頭發,沈鎮撫竟然讓人給他捧來一套文官六品常服。
岳旬愣住了,以為自己還發夢呢,指着托盤問:“這是做什麽?”
沈鎮撫不知該怎麽跟癫子講話:“面聖啊!”
大約是心力耗盡,這段時間岳旬的腦筋轉動起來頗為艱難。他竟然一時間沒有明白沈鎮撫這話是何意,愣愣呆在原地思考,為何這案子提審起來還要小皇帝親自看着,有什麽深意?
只是若提審他,他一個革員白身,還穿什麽補子呢?
“不然難道去砍你的頭嗎?岳娥?”沈鎮撫見他愣着不動,終于大手一揮,招呼周遭缇騎,“趕快給他換上!”
幾位缇騎得令,把岳旬囫囵套入,收拾齊整,引着人進宮城。
宮城的路他走過許多遍。午門的門洞又深又長,穹頂高闊,人落腳的聲音輕微,就盡數被這高闊深淵的穹頂吸在其間,只能回蕩在自己的耳畔。
于是走過的人都只能感嘆與自己的渺小。
宮城巍峨,頭頂只有一方灰蒙蒙的天,偶爾有雪沫從牆頭飄下來,落在他的帽翅上,很快就化了。所有人在宮城之內,大雪之下,唯有噤聲不言。
岳旬這時候才有些回過味兒來,覺得有些不大對。這路是往內閣去的,若要三司會審,那便是該在刑部的衙門,進宮做什麽,上內閣又做什麽?
他已經是革員了,怎麽又要他冠帶齊整上殿去呢?
內閣朱紅槅扇在面前緩緩打開,岳旬方看清正中端坐的少年天子,還沒看清兩側之人,就感覺讓誰在身後搡了一把。岳旬踉跄兩步,咣當一下跪在石磚上,五體投地行了大禮——
“革員岳旬,叩見陛下。”
年少的天子好似“嗯”了一聲,他莫名其妙從中聽出了一絲詭異的竊喜,不知在喜什麽。而後講話的則是另一個人的聲音。
“衣衫齊整,冠帶俱全,如何是革員?”
那幾個字語氣輕輕,聽不出什麽情緒,可正因如此顯得有些半陰不陽的。聽見這個聲音的一瞬間,岳旬周身猛然一凜,好像之前在松江時拿起的雁翎刀,時隔許久,終于一刀貫穿了他的胸膛。
剖出了他一顆少年心,剖出他一腔少年肝膽,肝腦塗地,抹在這大殿之上。
鮮血咕嘟咕嘟往外湧,大風大雪嗖嗖往裏灌,岳旬感覺自己三魂六魄已然飛在空中,從高處俯瞰着這一切。
“寧王殿下千歲。”
作者有話說:
無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