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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第一百六十五章:花開兩朵 溫杳從大琵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65章 第一百六十五章:花開兩朵 溫杳從大琵
以史為鑒, 是中原大地一代又一代先賢總結出最得用的經驗,只可惜後人哀而不鑒,那後人就只能複哀後人。得益于朝廷是一條會從上面漏水的大船, 夜宴的消息不胫而走,今上行事有類“紹興議和”之言論甚嚣塵上,噴泉一般四散而開。
不但朝廷,便是民間,也敢讓戲子伶人鼻端抹白粉墨登場扮宋高宗,咿咿呀呀跪伏唱什麽“臣構言”!
究竟在映射什麽,已經不言而喻了吧。
有傳言道皇帝那小孩兒氣得砸了兩套茶具。
消息漏到這種程度,便是岳旬想讓他的陋室遮一遮風雨,要他纏綿病榻的心上人好歹“兩耳不聞窗外事”,暫且安安生生好心養病也不能夠了。
溫杳終究不是真正的天子,他一旦離開中樞纏綿病榻, 只是病了這麽些時日, 手中的權力立即就有重新分配之勢。天子正是抽條長個的年紀,幾乎要一天一個樣子,心中的野心也是一日勝過一日, 如今看來,這恐怕是要趁他叔父病着, 預備要他的命了!
岳旬再也忍不下去, 他安撫般地用嘴唇碰碰愛人的額頭與耳廓, 又貼了貼他的額頭:“我告假了這麽些時日, 總拜托幾位缇騎幫我點卯, 心中實在過意不去。明日我便去上值,上書言事,這些事我不會坐視不理的。”
溫杳前頭病着, 覺多,好容易改了他那一睜眼就把頭發梳得一絲都不從網巾裏冒出來的習慣。這會子只怕是才起,也沒戴網,散着一頭鴉羽似的頭發。随意扯了件大紅直身披上,屋裏頭暖,他身量又清減了許多,不束宮縧不穿襯,那衣裳就空空蕩蕩匡在身上,二寸寬的領護都掩不住脖子。
好個病西施。岳旬在心中這般道,他咽了兩口唾沫,又有些舍不得。一時間恨不得一人分成兩個,一個在家中陪伴病病歪歪的心上人,一個則去朝堂上沖鋒陷陣。
溫杳從大琵琶袖裏抖出了手,露出一截細骨伶仃的腕子,摸了摸他的臉:“你打算怎麽辦?”
“約盛尚書牽頭,再聯上都察院幾個禦史一同署名。”岳旬俯身将他微涼的手腕攏回寬大的袖中,“國庫空虛,新政所入尚需填補舊虧,歲賜錢糧暫難籌措。他要天家體面,總不能逼着戶部憑空變出銀子,先把‘給錢’這一條拖黃了再說。且夷狄無信,金帛厚則驕,匮乏則叛,自古皆然,如何能養寇為患?”
“北伐大業當前,祖宗失地在上,多少百姓南望王師。他總不能真明目張膽說‘北伐有罪’吧?”
溫杳微微一笑:“你要是真這麽想,那我勸你不如再在家中多待一些時日。總歸寧王府如今彭管家圍得鐵桶一般,我在你這裏陛下也無從得知。總歸他搜羅我的罪名也要時日,倒不急于這麽一時。”
“什麽叫不急于一時?若陛下真沒有動手的打算,皇叔又怎會纏綿病榻連政事都理不得,再不主動出擊,不但你有性命之憂……”岳旬看着溫杳那個不緊不慢悠然自得的樣子,簡直匪夷所思。
他心裏到底怎麽想的?
寧王殿下向來愛裝大尾巴狼,越是危機萬分的時候,越是要顯得氣定神閑的。岳旬先前認為這種行為大概是用來迷惑敵人,好顯得他自己胸中有丘壑,讓對面先心虛。
可溫杳現在面對的是他,還有什麽非得要裝着氣定神閑的必要?
岳旬最近全權照料寧王殿下的飲食起居,別說是飲食湯藥不假人手,就是行走坐卧也要牽着摟着,恨不得将寧王殿下全然控于掌中,看得謝桓渾身冒雞皮疙瘩,忙不疊打道回府了。
寧王殿下開始還不大适應,可是到底病骨支離的,最後也只能由着他去了。
結果一談起政事來,那種陰陽怪氣不受岳旬掌控、渾身帶刺的勁兒又上來了。
岳旬不由覺得被小瞧了,連聲氣都壓低了不少:“若不阻止,不單是你有性命之憂,這稍不留神,便是釀成聚九州之鐵難成的大錯!我難道要眼睜睜看着還無動于衷嗎?這樣的責任我不來擔着,還等着旁人來替我擔嗎?”
雖然當初江南之事狠狠給了岳旬一巴掌,讓他好好分清何為輕重急緩,讓他知曉什麽叫“潛龍勿用,當在淵行”。普天底下物有本末,事有終始,萬事萬物都當先定輕重,再議緩急——這是江南之事交給他的道理。
因為大胤要北伐,是以要将天下權力歸于一處擰成一股繩,所以他的江南義勇他的“予民刀兵,盡皆堯舜”要先讓步,要潛龍在淵,要先緊着“北伐”這天下最要緊的事。
如今北伐就是天下最大的道理,那他又怎麽可以再讓步!
溫杳病了一場,早提不起氣來罵人,更沒辦法像在松江時一般當場讓岳旬吃一發警告。他周身的氣度反而收斂起來,返璞歸真一般沉澱下來,不驕不躁眯眼笑了:“你入仕時間短,又常為政事南北行走,不明白陛下這個人——你當初對付裘仁的時候不是很會講話很會周旋嗎?怎麽偏偏一到大事上反倒一根筋起來。”
病西施用手腕把自己的頭撐起來,一頭鴉羽就往下滑落,欲蓋彌彰遮住松松散開的領口,鎖骨窩裏一顆小痣就在其間若隐若現。他頭發漆黑面色蒼白,偏偏寬寬大大罩着一件紅衣,紅的黑的白的對比分明,越發把人襯得像個吸人精氣的豔鬼。
岳旬頭一偏,免得讓豔鬼給迷了心智:“你怎麽連這個都知道。”
或許是那段裝瘋賣傻的記憶正在敲打他,岳旬很快就從這種不分輕重的迷離情緒中抽離,卻還聽見那個蠱惑人心的家夥老神在笑了一聲:“本王一手遮天,什麽不知道?”
溫杳搖了搖頭:“陛下現在最是在興頭上,他想要的是兵不血刃就四海賓服,要不費吹灰之力就要了我的性命,最好借刀殺人讓我死得身敗名裂,還要名頭好聽。所以他非但不會認為自己的行為是在養寇為患,還認為這是在為大胤求安穩、為百姓謀太平!”
岳旬剛張嘴要接他的話頭,就讓溫杳拿指節敲腦門給敲閉了嘴:“你現在若勸,你若說‘不能殺寧王,要殺是中了那鞑子的計策’,那陛下恐怕就是覺得你在罵他蠢;你若說‘祖宗之地不得不收,百姓日日南望王師’,他恐怕就要覺得你在罵他數典忘祖,還要拿祖宗和百姓逼迫他了。”
這個年紀的孩子最是聽不進話,從前他還是個沒人腰高的孩子,內閣與寧王在他面前樹立起山一般高的權威,讓他難以逾越。可他現在迫切地想要證明自己已經長大,想要證明自己才是真正的天子,那就必然要将先前那些權威全都打破。
好證明他自己是對的。
岳旬轉回頭來,想觀察一下,這個可惡的瓷人是不是打算控訴他也有這樣折磨人的階段。不過回想起來,他那一陣子不是狗一樣地在路上逃難,就是在蹲大獄,一腔反抗的心氣全放在國恨家仇上,反倒顯得不那麽……
他不好描述,于是只看着溫杳。
不過寧王殿下倒是很體察他的心情,并沒有拿出一些年少時的小事笑話他,只是有所期待一般盯着他。
于是岳旬只好虛心請教:“若要皇叔來看,應當怎麽做?”
“立即以我的名義傳信江北四鎮,切不可輕啓邊釁、妄動刀兵,更不許因金陵流言浮動,便妄生嘩變、行逼宮脅上之舉,平白授人以口實,壞了南北大局。各守汛地,整軍備械。若北虜先犯,則守土有責,師出有名,屆時各鎮可相機迎擊,放手去打,無需再候朝旨,出了事本王一力擔着。”
三更天的官道霜氣森白,八百裏加急的驿騎背插三面赤焰令旗,馬鈴搖得急如驟雨。驿卒裹緊棉甲,一鞭抽在馬臀上,黑馬吃痛長嘶,四蹄騰空踏碎滿地銀霜似得月光。沿途驿站聞鈴而動,換馬的兵卒牽着鞍鞯齊備的健馬候在道旁,人歇馬不歇,一道王命沿着驿道向北,直撞進沉沉夜幕深處。
值守校尉掀帳而入,甲胄上潮氣未散,乃是朝曦未升時沾染的露水。他單膝跪地将封着寧王火漆的密信高高捧起。四位總兵先後總兵展開信紙掃過一遍,擡眼掃過帳下肅立的諸将,聲如洪鐘砸在帳內:“傳我将令——”
帳外軍旗被晨風吹動,呼啦一聲展開。
“其二,上書不必拘于我是否蒙冤,也不必拿北伐得失做由頭。只言若動寧王,則減天威,四方夷狄見我天家內部分崩,必生輕慢之心,反倒折了陛下‘天可汗’的顏面。你是翰林院出身的,如何巧言令色打通這兩者間的乾系,就要看你的本事了。”
通政司正堂中,主事接過封好的奏本,先驗了封泥印信,再在號簿上挂號登記,指尖點過 “邊事” 二字,心知是急件,不敢耽擱,當即命人用黃绫封套裹了,差遣經歷司的官員親自送往內閣。朱漆托盤裏的奏本疊得齊整,差官步履匆匆穿過承天門的長街,青石板上腳步聲急促,一道文臣的谏言,順着大胤的公文規制,穩穩遞向了權力中樞。
內閣值房內文牍堆積如山,徐處安剛接過通政司遞來的急件,展開掃了兩行,枯瘦的指尖便在紙頁上點了點。他擡眼望了望窗外檐角的日光,慢悠悠拈起茶盞抿了一口,嘴角浮起一點意味深長的笑意。
他招呼當值的小內侍,只言:“這奏章給盛閣老也抄一份,要快!”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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