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38章 第一百三十八章:雪落青村 這種事情做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38章 第一百三十八章:雪落青村 這種事情做
“什麽?!”裘仁臉色一變, 下意識反問起來,“金山衛沒有一點作為嗎?駐守的是哪個千戶所?”
“青村千戶所。”他乾兒子也滿面愁容,手裏捧着市舶司的大印, 哎呀哎呀叫喚一陣,“來不及,他們打砸搶燒,放了火就跑。等千戶所的兵丁反應過來要去,倭寇早都退到海上去了!”
倭寇原本只是在海上劫掠,搶劫出海的船只,後來越發猖獗,時不時騷擾一下沿海,沿海百姓常遭擄掠,不堪其擾。如今大胤精銳的兵力全都布防在淮河沿線,沒人顧得上沿海百姓的死活, 都沒當成什麽大事, 只是把活計直接攤牌到沿海各衛所。
沿海的衛所剿了又剿,倭寇還跟米裏生蛆一樣不斷卷土重來。問題積壓許久,可誰知這一回竟然鬧得這樣嚴重, 還是大談擴大海貿的這樣一個節骨眼上……
岳旬立即瞥了一眼費南度那邊,果然見到他們幾個當場眯起了眼睛, 幾個人湊到一起叽裏呱啦又小聲咬了好一陣耳朵, 根本聽不清在說什麽。
這為首的幾個洋人全都聽得懂大胤官話, 裘仁和他乾兒子那兩個人雖是壓低了聲音說話, 但是這麽大的事, 他倆面色又不好看,周圍的人全都豎起耳朵聽,哪裏還有聽不見的道理呢!
不好!岳旬心中忽然一下警鐘大作, 倭寇這個消息這麽一杆子橫插進來,哪裏還有人顧得上與這幾個泰西人方才拟定的合約?他們要是就此作罷,今日不是白談了嗎?
一念及此,岳旬趁着裘仁那乾兒子還在彙報的工夫,當機立斷一個箭步沖上去,奪過裘仁乾兒子手裏的市舶司大印,蘸了印泥“咣當”“咣當”幾下,蓋下了那份合約的最後幾枚印。
裘仁的乾兒子吓得跳起來:“诶!”
岳旬腦門上的汗這才緩緩淌下來,滿面麻木,把印默默塞回裘仁乾兒子手裏。
這種事情做起來一回生二回熟,從前是偷大印,現在已經演化成了明着搶奪!岳修撰的道德底線簡直朝着陰溝裏面一路滑坡,完完全全的有辱斯文,完完全全的清譽全無,合該叫都察院參他個九九八十一本,再讓祖宗從棺材裏爬出來好生胖揍他一頓,讓他再也不能有臉面應對列祖列宗。
在場的人完全震驚了,原本大家窸窸窣窣各懷心思,各講各的小話。現在全都盯着岳旬看,作坊中安靜了快有好幾個彈指的時間。
“岳修撰!你……”裘仁終于反應過來,一張彌勒佛一般的胖臉扭曲起來,張嘴就要大叫……
他話還沒喊完,施文成忽然拿起一式三份的合約,抽出一份遞在幾位泰西商人手中:“合約已蓋印生效,諸位收好!如今倭患突發,我身為兵部官員,不能不即刻去看一看。時間匆忙,招待不周,我們這就走了!”
薛琮立即接話:“上差們放心,我們保證将泰西的朋友照顧得妥妥帖帖!”
“裘公公,走吧!多說無益,還是到現場看了為好!”施文成一使眼色,岳旬、汪枞、羅興生三個大小夥子趕緊動起來,架着裘仁跟他乾兒子就往作坊外走。
出了作坊的門,看不見那群泰西人,裘仁終于忍不住放聲大叫起來:“這是在泰西人面前!岳修撰你不要臉面皇爺還要臉面呢,這是什麽行徑!你一個兩榜進士天子門生,怎麽強盜一般作為!咱家要告到宮裏面去,咱家要告到司禮監去,咱家要告到皇爺面前!”
“什麽是臉面?”汪枞面沉如水,終于忍不住怼了回去,“今天這個單子雞飛蛋打,還叫泰西人知道倭寇能在南直隸跟回了家一般遍地跑,這就有臉面了?!合約簽完了不能講?私下裏不能講?非要當着泰西人的面講,你這個乾兒子故意的吧,是不是經你指使!”
“我也要告到內閣去,我也要告到盛閣老面前,我也要告到皇爺面前,告到寧王殿下面前!”汪枞手裏架着裘仁,疾言厲色咄咄逼人,“說裘公公你阻礙江南新政,良心壞透了!”
裘仁讓汪枞罵得當場卡殼,不得不憶起本朝文官向來武德充沛,甚至當庭亂拳打死過錦衣衛這一事實,又想起如今架着他的這兩個可都在太廟鬥毆過,氣得只能連連叫喚:“你!你!你!”
“行了!”施文成讓吵得腦袋都大了,将兩人當場喝斷,“岳無咎今日行為不當自有該處置的時候,如今究竟什麽事是大事,什麽事是小事,分不清楚嗎?”
汪枞見主官開口,當時就閉了嘴。岳旬自從搶完大印就滿面麻木,看起來早就已經死了多時,羅興生更是大氣都不敢出。
裘仁無奈地扁了扁嘴,不得不也噤聲。幾個人上了馬車就往青村方向趕去。
幾人趕到青村的時候,現場簡直一塌糊塗。
沿岸十幾間小作坊塌的塌、焦的焦,空氣中彌漫着一股燒焦的棉布和生絲混合的焦臭氣。退潮後的灘塗上,幾艘小船擱淺在泥裏,已經燒成了空殼,烏黑的龍骨戳在灰蒙蒙的天底下,像幾根燒焦的肋骨。
青村千戶所的兵士在廢墟裏翻檢,把還能用的木料從灰燼裏扒拉出來,堆在路邊。不時有人從瓦礫底下擡出燒焦的屍體,用草席裹了,搬到岸邊排成一排。
滬渎知縣和縣丞已經到了,站在廢墟瓦礫裏,滿面愁容朝着趕來的上差們行禮。
“都是下官的失職,竟然還讓倭寇劫掠走了不少百姓。”滬渎知縣一邊搖頭嘆氣,一邊勉強同幾位上差解釋,“近日一直在處理自江北遷來的百姓的事務,又要丈地按新法子算稅。借調了不少衛所的兵丁,沒顧及倭患的事,一個不查……”
岳旬知道他說的不是假話。欽差分兩撥而行,他們在這裏和市舶司與泰西人交涉,另一波也有要事要做。另一波欽差與江南各府縣的知府知縣打交道,辦攤丁入畝、計畝征銀的大事,日日與江南士紳豪強纏鬥,忙得岳旬他們到現在也沒見過松江知府一面。
汪枞原也是這個差事,原本吳江縣清丈田畝,跟當地豪紳的隐田較了好幾個月的勁,惡心得覺都睡不着。後來打了報告,說要跟市舶司這條線,才又調過來。
滬渎這邊被抽走了人手,倭寇趁虛而入,知縣焦頭爛額,不全是托詞。
方才讓汪枞罵得啞口無言的裘仁,這會兒倒是緩過來了,又恢複了他那彌勒佛一般的面相:“幾位上差方才教訓的是,只是有些話難聽,咱家不得不說在前頭了。”
“咱家原本就說,這發起帆票的事不細細查,混進奸細來要出大亂子的。你看看,還沒怎麽樣呢,倭寇就上了岸來。”裘仁把他那個蜜蠟手串放在手心裏細細碾過,過一陣子才緩緩開口,“方才汪進士說的那些話太誅心也太難聽了,誰不想要白花花的銀子流進來呢?現如今這個狀況,市舶司只能做一件事了。”
他把在場的幾位文官一一看過,見大家都只是繃着臉,便放心開口:“雜家現在就回市舶司,下令封港。所有港口立刻關閉,所有船只一律不準出海,也不準進港!所有已經領了起帆票的商船,全部扣在港口,不準離港半步。萬一倭寇混進商船裏,裏應外合攻破府城,那可就是萬死難辭其咎了!”
一說到“攻破府城”,在場的滬渎知縣汗都下來了。要真讓倭寇打進府城裏來,那從知府到下面的知縣,再到金山衛,全都自己拿褲腰帶吊死吧!
裘仁說的這幾句,是再正确不過的話,确實是應當應分的職責,任誰也不能反駁。
見到青村這個場面,誰還提得起接着吵架的氣來?幾個方才還吵作一團的人不得不都安靜下來,先捏着鼻子和對方共事。施文成和裘仁互相交代了幾句,裘仁轉身上車要回市舶司,幾位上差先留在青村處理之後的事務。
現場人手不多,衛所的兵丁和百姓們互相幫着,還是有些左支右绌。
岳旬說不出話來,袖子一卷袍擺一撩,也去幫忙擡傷員。羅興生看了施文成一眼,在得到施文成點頭之後,也趕緊跟上去幫忙。汪枞原本一個人站在旁邊生氣,臉黑得鍋底一般,但見兩個同伴在那裏到處奔忙,不好意思,也卷了袖子上前。
“怎麽偏偏就是這個時候?”汪枞一邊幫忙一邊咬牙切齒,“我看這一場真倭寇假倭寇還不一定呢,這還怎麽樣簽單子?什麽時候沿海閩浙遞奏章上來都說倭患還好,這怎麽連南直隸都鬧成這樣?”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岳旬他們幾個怎麽也算壯勞力,沒多一會兒就将現場的傷員都擡到海邊上,老百姓誠惶誠恐,不敢讓上差多幫忙,恨不得要從擔架上跳下來自己走。
岳旬沒辦法,只好乾點旁的活計,從在場的大夫那裏領了草藥,這會兒正架起大鍋熬藥呢:“全大胤的眼睛都在淮河沿線上盯着,全大胤的錢都恨不得投在淮河沿線上。就算叫喊說倭寇已成大患,誰又顧得上?如果真像你說的那樣,又是什麽陰謀詭計,那就更壞了。”
“有些人眼裏老百姓的命賤,死多少在都不過都是個數字。上面随意拿着刀亂殺,倒黴的永遠是百姓。”岳旬忽然覺得面上涼涼的,擡頭一看,竟然落雪了,“我們這些人來,究竟是為了他們好,還是害了他們?”
“我光顧着在那裏對付裘仁,裝瘋賣傻逞口舌之快,好像一時威風。可是我們在這裏鬧來吵去,卻連最要緊的事也忘記了。”
岳旬掃過在場百姓,原就不易,這樣一鬧倭患還不知道今後要如何讨生活。
“你看着一個一個的,都是活生生的人,要吃飯,要穿衣,要活命!不是什麽棋盤上的棋子也非什麽拉扯談判的籌碼物件!現在不管裘仁如何說如何做,我們都不能再和他這樣纏鬥下去,先對付倭患要緊!先把被劫掠走的百姓救回來要緊!”
作者有話說:
無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