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第一百八十三章：衆志成城 過河！過河

第183章 第一百八十三章：衆志成城 過河！過河

幾顆炮彈貼着河面掠過, 最後盡數砸進翻湧渾濁的河水之中，轟然激起數丈高的水花。

羅興生從炮位後面探出半個腦袋，眯眼望了一下落點。

對岸的弓手站在高高的堤壩上, 讓幾枚炮彈掀起的巨浪一帶，七零八落地滾進河裏。

弓箭果然稀稀拉拉停了下來。

看着結果好像不錯，但羅興生臉色依舊沉了下來。他只是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一排燧發炮，在雨夜裏泛着冷鐵的光澤，炮口還冒着青煙。炮手們正拿濕布裹了鐵釺往炮膛裏捅，清理殘渣，下一輪裝填至少還要一盞茶的工夫。

可弓箭手補位卻要快得多了。

“射程不夠。”羅興生一抹臉上的雨水，幾乎是咆哮着與身旁的汪枞講話，“炮彈到對岸就是強弩之末，落下去連個坑都砸不出。要麽炮位還得再往前推，但前面都是泥巴地, 根本安不住炮位！”

炮只能在岸邊打對面, 可鋪浮橋的人卻已行到河道中央，恰恰在弓箭的射程之內。

“他奶奶的！”汪枞也顧不上什麽規矩體統了，大罵着從泥地裏站起來, “還真拿他們沒辦法了不成！”

羅興生搖搖頭，言簡意赅：“若不往前推炮位, 就沒有必要再放一輪了。除非鞑子們也下水往水裏游。”

眼下遠程轟擊本就收效甚微, 若是白白耗光彈藥, 等到後續大軍正式強渡之時, 便再也沒有火器可以壓制岸邊守軍。多重難處壓下, 衆人只能放棄繼續開炮，依靠盾牌與肉身硬扛漫天箭雨。

箭雨不停灑落，水下打樁的兵士與義勇死傷不斷。

天公并不作美。方入夜時還是不見雲的晴朗天氣, 等到他們開始架設浮橋時就絲絲縷縷飄起了細雨，等到這等關鍵時刻，雨反倒越大越大，越下越緊。

豆大的雨點打在人身上，竟然密密麻麻地發疼。

冰冷的黃河暗流洶湧，剛搭建起大半的浮橋木排在湍急水流的沖撞之下開始劇烈晃動。底下軟塌塌的淤泥抓不住木樁，不少樁體順着暗流緩緩偏移，粗麻繩被河水磨斷，一截一截捆紮牢靠的木排接二連三散開。岸上的人手拼盡全力拉扯繩索，可湍急的春汛暗流蠻橫地撕扯着整座浮橋，伴随着一聲刺耳的繩線崩斷聲響，大半工事直接被黃水卷走。

好幾名來不及撤離的百姓順着木排墜入冰水，轉瞬就被洶湧的浪頭吞沒。

雨水順着岳旬的發絲不斷滴落，河灘之上到處都是負傷呻吟的傷者，河水漂浮着木屑、斷裂的麻繩和鮮紅的血跡，所有人渾身濕透，身心俱疲。

要退兵嗎？

這樣的念頭在岳旬的腦海中一閃而過，他擡頭望向溫杳的時候，也在溫杳的眼中捕捉到了一絲不忍。

可眼下根本沒有後退的餘地。

一旦大軍暫時撤離河灘，短短數日之內，北鞑便會摸清南岸所有渡口，沿着整條黃河沿岸布下重兵封鎖渡口；等到春汛徹底抵達頂峰，河水暴漲，屆時就連小型漁船都難以橫穿激流。

岸邊成千上萬漂泊流離的難民，唯一的盼頭便是北上還鄉。

聽聞王師北上，多少仁人志士當場割斷辮發，恢複漢家衣冠。他們等的不就是這一日嗎？

倘若大軍後撤，百姓心中最後的念想便會崩塌潰散，民心一旦打散，往後很難再集結起北伐的力量。金陵朝堂之內主和派系一直伺機而動，前線一旦傳出撤退的消息，議和之聲便會立刻壓下北伐大計。

前路艱險，卻也是萬萬後退不得的。

可現如今難不成要白白看着這麽多人去送死？

寧王殿下令行禁止，當然可以喝令手下兵士，一刻不許停，一步不許退。

可是……這裏不止有士兵軍戶啊！

暴雨如注，黃河肉眼可見漲起水來。

溫杳當機立斷高聲傳令：“所有百姓全部後撤，婦孺、老者、傷者，即刻退回南岸高地！義勇退至第二道防線待命！”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身後整裝待發的京營火器兵和前鋒營步卒。雨幕中，那些年輕的面孔在雨夜裏顯得格外肅穆。

“前鋒營聽令！立即頂上去。”

傳令官咆哮着在雨中穿梭，可是來來回回跑動多次，沖在最前線的人竟然分毫不動，仿佛全都被方才幾枚炮彈震聾了耳朵。

岳旬也在在雨中穿梭，已經讓暴雨和泥打得狼狽不堪，身上的衣衫都看不清顏色。雨聲太大了，戰場上嘈雜的聲音也太多了，岳旬只來得及與溫杳遠遠打了一個手勢，便奔向前去：“往後撤！都往後撤！不是官兵的都往後撤！”

岳旬自己在泥水中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沖，幾次險些滑倒，他顧不上穩住身形，張口就喊：“不是還有父母兒女、兄弟姊妹在等你們回家嗎？”

這會兒雨下得越發大，岳旬沒有往前奔幾步，幾個浪卷過去岳旬才發現水已經齊胸高了。他張嘴叫喊之間，濁浪幾乎要灌進他的嘴裏。

“回去！你們的命不能送在這裏——官兵頂上來了！聽見沒有！往後退！”

有人回頭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後有許許多多的人，許許多多雙眼睛，回頭靜靜地看着他。

來不及了，再釘橋樁來不及了。水馬上就要漫上來，暗流湍急，黃河底層全是流動淤泥，木樁砸進去就會被暗流沖歪、下陷，根本抓不住河床。

可若今日不渡河，何日才能渡河？

領頭漢子大喝一聲，用肩膀撐起了在水中浮萍一般四處游蕩的浮橋。無數的漂泊不定的浮萍聚集在一起，無數朝生暮死的蜉蝣聚集在一起，無數蚍蜉撼樹的蝼蟻聚集在一起。

一個浪頭打過來，岳旬狠狠嗆了一口水，撲騰了兩下差點就要被沖走。有人狠狠推了他一把，下一刻岳旬就被人撈起來往岸邊拖。

那個推走他的漢子哈哈大笑了幾聲：“不會水的小毛孩子！回岸上去吧！”

亂世裏人命浮萍飄草一樣輕賤，蜉蝣一樣朝生暮死。可是此時此刻，他們聚在一起，每一個人都重若千鈞，重于泰山！

“過——河——！”

“回——家——咯——！”

所有人互相扣緊臂膀，肩頭緊緊抵住肩頭，自發用人身架起一條血肉通道。

漫天箭矢朝着河面灑落。

鐵箭刺入皮肉，有人渾身劇烈顫抖，雙手依舊死死攥住身旁之人，不肯松開；有人身受重傷緩緩沉入河水，身後馬上便有難民上前補齊空缺。血水混着雨水融進渾濁的黃河，可那一道血肉連成的人橋，自始至終不曾斷裂。

黃河急流之下有多少亡魂，鞑子刀下有多少亡魂？這樣輕賤的亡魂，也可以被血肉之軀引渡歸鄉嗎？

岳旬眼睜睜看着，他手腳掙動，卻無能為力，被人往岸邊拖去。岸邊的寧王殿下，面冷如鐵的寧王殿下，竟不由也紅了眼眶。

“全軍聽令！渡河！”

令旗在風雨中猛地劈下，铮铮然有裂帛之聲。

千軍齊動，黃河浪潮一般前赴後繼，朝對岸洶湧而去。

水面上很快再次響起了铳炮聲。前鋒營踏灘突進，盾兵列陣抵河，火器兵火速架炮就位，蓄勢已久的大軍轟然壓向黃河天塹。

北鞑守軍驚懼之餘，瘋了一般反撲。漫天箭雨再度鋪天蓋地傾瀉河面，密密麻麻穿透雨幕，釘入江水、紮入木排、刺入将士甲胄。

前鋒士卒頂着刺骨激流與漫天矢雨穩步推進。河水沒過腰腹、淹至胸口，暗流沖撞得人站立不穩，人人死死咬牙站穩，盾陣層層相疊，死死護住渡河通道。

亡魂與暴雨一齊怒吼，無數的枉死的英靈在空中睜開了雙眼，目送着歸鄉人踏上這一條血肉鑄成的歸途。

過河！過河！

河面之上，水聲、炮聲、厮殺聲、甲胄碰撞聲、瀕死嘶吼聲絞作一團。

血水不斷從河面将士傷口滲出，被滔滔黃水沖淡、裹挾、奔湧而去。

南岸的火器兵在這時候終于打出了第二輪齊射，羅興生測算位置，硬是把炮位又往前推了快百步。五門燧發炮同時開火，炮彈越過浮橋上空，砸在北岸灘頭的床弩陣地上。一架床弩被命中，斷裂的木架轟然傾覆，弩手被壓在底下沒了動靜。北岸的火力在一瞬間矮了一截。

“壓住！再打一輪！”汪枞在炮位後面喊得嗓子劈了。

而第一批出發的兵士，已經與北鞑短兵相接！

方才萬民血肉架起的天塹通途，此刻由萬千甲兵以身續上。

北鞑将士兇悍至極，全然不似尋常守軍。他們悍不畏死，棄了遠程抛射，直接提刀沖至灘頭最前沿，待胤軍前腳登岸，後腳便貼身撲殺而上。

雨水泥濘，灘頭濕滑。

兩軍瞬間絞殺成一團。

岳旬這會兒已經被人拖回了指揮陣地，滾了一身的血和泥，很快被雨唰唰沖刷下來。汪枞等幾個朝廷來的文官，同寧王殿下一起守在炮位附近，全都渾身狼狽氣喘籲籲。

剛讓河水嗆了個九死一生的岳上差不敢歇息，立即要了個千裏鏡，才看一眼就大叫不好。

胤軍軍中雖有不怕大雨的燧發火铳，然而存量極少，不足以覆蓋全線壓制。且火器兵極其依賴陣型，非得與步兵相互配合，輪番開火。但北鞑兵士攻勢太猛，一下子就将神機營的陣型沖散了。

所以絕大多數渡河兵士全無火器依仗，手持長刀、長矛、環首刀，頂着刺骨激流強行搶灘。

刀鋒相撞铿锵震耳，長矛貫甲、短刀劈骨，肉搏慘烈到極致。北鞑兵卒野性滔天，不懼傷亡、不顧陣型，以命換命、以傷搏殺，每一次出刀都直奔要害。胤軍步卒結陣死守，長矛層層穿刺，刀盾步步推進，甲胄碎裂聲、骨骼斷裂聲、瀕死嘶吼聲混着滔滔浪濤，徹底淹沒整片河岸。

血水順着灘頭溝壑流淌，彙入黃河濁浪，将近岸水面染成暗沉的赤紅。

戰況一時間陷入了膠着。

就在北岸鞑軍死死纏住登岸胤軍、戰局膠着僵持、雙方皆傷亡慘重之際，北岸後方的密林荒徑之中，驟然殺出一隊人馬。

來路不明，裝束雜亂至極，全然像是落草為寇的匪盜。

男女老少混雜一處，衣衫破爛、器械參差，南腔北調的呼喝此起彼伏。看着形同流寇雜牌，卻悍勇異常、進退有度，竟是早早潛伏在此，驟然發難。

這隊雜牌人馬自鞑軍後背突襲，瞬間切斷其退路，與正面登岸的胤軍形成前後合圍之勢，硬生生将整支北岸守兵卡在了灘頭死地。

岳旬沒明白這是哪來的人，放下千裏鏡轉頭去看溫杳寧王同樣滿心疑窦，微微眯起了眼。兩人誰也還沒來得及開口，誰知旁邊一直架着千裏鏡的薛琮忽然“嗷”地一聲大叫——

“許鳴翡！”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