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97章 第一百九十七章:命也運也 謝桓年少登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97章 第一百九十七章:命也運也 謝桓年少登
身處濟南的岳旬收到了謝桓的遺物。
是謝桓親手編寫校對的《光義實錄》文稿。岳旬在翰林院做本職的時候少, 見到的文稿都是修撰檢讨們不知謄寫過幾遍的,這還是他第一次看見老師的原稿。
字跡潦草,删改多次。
岳旬忽然有些恍惚。
金陵的消息傳來的時候他第一反應是難以置信。怎麽可能?謝桓怎麽可能會死?金陵的形勢難不成已經嚴峻到了這種地步, 連他不預外務,日日拘束在翰林院的老師都要逼死嗎?
就連收到這份遺物的時候,他甚至都無法想象傳話人口中那一場慘烈的觸柱。
他覺得腦袋有些木,無意識地将這份文稿往後翻看。
“昭文太子諱景,熙宗顯皇帝①第二子也,母孝端顯皇後李氏。光義十五年秋八月生于東宮。帝以嫡嗣誕育,禦奉天殿受賀,赦京畿死罪以下。太子幼而岐嶷,性仁孝,明于庶政,朝野翕然歸心。光義二十年, 冊為皇太子。”
這卷文字到了謝桓手裏, 寫了删,删了寫,紙頁上滿是濃黑的墨痕與劃杠。謝桓發現自己無法撰寫昭文太子的生平, 無論如何都無法滿意。一念及此,筆鋒便如墜千斤, 不知要落到什麽地方去。
世間事為何就這樣殘忍?他已經見到他的殿下故去, 為何還要親自為他的殿下修史?
而後就是大段大段的文字被他狠狠劃去, 連帶着那些溫熱的、鮮活的、屬于 “溫景” 的痕跡, 一同被墨痕掩埋。劃到最後, 整頁紙只剩狼藉的墨團。
只餘下一句——
“光義四十五年春,太子景薨,谥曰昭文。”
數載君臣知遇, 整場東宮舊夢,就這麽十五個字。
謝桓年少登科,可窮極一生竟都沒有什麽太大建樹,就連一本史書都沒有修完。
夜來幽夢忽還鄉②,岳旬從這一場屬于他老師的舊夢中陡然驚醒,竟忽然覺得面上濕漉漉的。
下雨了嗎?
他原本是蹲在河堤上,非常茫然擡起頭,晴空萬裏不見一絲雲彩。
原來是眼淚。
世上又有一個待他好的親長不在了。
只可惜,命運是不會給他太多時間傷感懷念的。金陵輿論一旦收不住,人心浮動起來,在金陵的天子必不能坐穩龍椅,再加之西路軍與東路軍已然在山西會師,謀圖京畿,天下局勢的變化幾乎就在瞬息。今後春秋史筆将如何将這段時間書寫,全然看身處其中之人如何選擇。就陸明煙傳回來的遞信來看,東路軍那邊有溫杳壓着,自然翻不出什麽浪花,反倒是中西兩路那邊的氣氛有些微妙。
譬如兩軍會師之後,下一步究竟應當如何動作。
反正窦獻是琢磨不出陸明煙要做什麽,宣平侯每次去他的帳子,也不怎麽聊下一步的舉措,見人就是問他要酒喝。
“宣平侯下一步什麽打算?”窦獻那老頭憋了許久,終于憋不住了。
陸明煙把各種酒嘗了個遍,最後只對關外的散白感些興趣,這時候一邊給自己倒酒,一邊心不在焉地答:“什麽打算?”
窦獻瞥了一眼陸明煙,捋了一下胡子,語氣中越發沒好氣:“你少喝點,別醉過去了!我問你下一步打算怎麽辦,往哪裏去?我可聽說,寧王殿下那邊已經快走到北直隸了!”
陸明煙一邊擺着手說“不會”,一邊繼續喝着酒,直到窦獻問完,她才一擡頭,回答:“當然是直插京畿,收複京師。”
窦獻原打算說“你若不去,我便徑自去與寧王會師。”,你也總兵,我也總兵,若論爵位他還要高陸明煙一階,還能讓她個年紀輕輕的丫頭片子給轄制住了?
原本想的好好的,結果讓陸明煙這一句給噎得說不出話來。老半天才瞪着兩個眼珠子道:“如何能不先與寧王殿下會師,擅自行動?!”
陸明煙輕輕笑了一聲,不知是什麽意思:“殿下是什麽樣的人,國公爺不知道嗎?既已聽說東路軍進了北直隸,我們再穿過去,到東邊找他,豈不是黃花菜都涼了。”
好僭越的一句話。
“天底下就君侯會打仗麽?”窦獻冷笑一聲,“老夫雖不過只是比宣平侯多吃了幾碗飯,可到底馬背上滾了四十餘載,見過多少轟轟烈烈的大陣仗……”
“說到吃飯。”陸明煙非常認真鄭重又真誠地盯着窦獻,忽然一本正經打起岔來,“不知國公爺可否借我點酒肉,我手下兄弟姊妹鏖戰這麽久了,我犒賞三軍用。”
“什麽酒肉?”窦獻此時還想着東進會師的事,驟然被打斷,全然莫名其妙,沒反應陸明煙的話裏含義,“這又是什麽大事!寧王殿下總領北伐三路兵馬,節制諸将,軍令如山……”
“成,那我代三軍多謝定國公了。”陸明煙沖着窦獻一拱手,起身邊往帳外走。
窦獻氣得吹胡子瞪眼,掀簾子就往外面追。外面歡呼聲震天,他才琢磨過來剛剛陸明煙說的話,卻見陸明煙已經叫人溫酒烹肉,跟軍士們吃喝起來。
老頭子這輩子沒受過這種窩囊氣,太陽xue突突狂跳,十分有心發作一番。可是要當着陸明煙兵馬的面,總不能當真為了那麽點酒肉當衆出爾反爾,大喊大叫,罵他們的君侯他們的總兵是“黃毛丫頭”“臭丫頭片子”吧?
那西路軍能當場将他一起撕吧撕吧吃了。
兩軍若真在半路上自己掐起架來,那就誰也別想讨着好。
最終他的意見不了了之。
第二日一早,帳外将士就來通報,說宣平侯已經整隊完畢,只等着他的部隊準備好,就可以開拔了。這一下搞得他措手不及,趕緊下令整隊,直到開拔前都沒來得及和陸明煙多說一句。
如此一來,要往哪去不就只能聽陸明煙的?
憑什麽就叫她給轄制住了?可他再怎麽想要發表不同的意見,大軍一旦開拔,停在半途或突然改道都不是易事,雖然就算這兩路人馬分道揚镳,這種非常時期寧王也未必真怪罪得下來。
可是……
沒等他可是清楚,就已經稀裏糊塗跟着這位宣平侯踏上了直奔京畿的路途。
尋常大軍想要從如此西部遠疆直撲京畿,怎麽也要兩個月的時間。但在陸明煙的催促下,大軍居然只用了四十餘天便到了真定地界。
而後果然不出陸明煙所料,他們方到真定,果然就收到了寧王的消息,說已兵臨京師九門,只待中西兩路直插京畿兩面合圍。
陸明煙有意無意瞥了一眼定國公,那老頭根本就是別過頭去,不與她對視。方進真定府城時窦獻派了幾百人的隊伍進去探查,誰知竟然無一人回歸,鬧了半天竟然是讓一支抗鞑義軍給截住了。
這支義軍叫什麽“榆園鼠”,自稱已經從北鞑手中拿下真定府城。對此窦獻頗為不信,他本來都做好跟真定敵軍一場鏖戰的準備了,誰知道居然讓這麽一些散兵游勇給摘了桃子?
待到雙方人馬解除誤會進入府城時才發覺,榆園鼠幾乎把整個真定城的地下挖通了,他們跟着下了地道,見地道幾乎能容兩人行走無礙,且四通八達,如迷宮一般。
地道又與民房相連,若非對這地下結構了若指掌,便絕無在巷戰中與榆園鼠的部隊一戰的可能性,也難怪窦獻的精銳們輕易在此地被俘了,便是陸明煙自己,也沒信心于此全身而退。
所以這會兒窦獻正憋着一肚子火沒處撒,于是更不想理陸明煙。
既然他不發表意見,陸明煙默默心道,那我就當他沒意見。
于是陸明煙連個商量都沒跟窦獻打,當日開拔往京師方向繼續行進,榆園鼠們也與之相商,一齊出發。窦獻雖然心有不忿,可現在又不是秋後算賬的時候,寧王軍令他又如何敢不聽?于是只能打落牙齒和血吞。
一切安排停當,三支部隊再次開拔。
因為榆園鼠的隊伍以步戰為主,又沒經過專業訓練,所以沒法像以前一樣急行軍。最後又用了近半個月的時間,三路人馬才終于到了京師附近。
寧王正在京師十裏之外紮營。或許是早遣斥候日夜等待,陸明煙一衆方至,便見一騎快馬馳來。來人到了陸明煙面前并沒翻身下馬,只是拱手道:“末将奉命,前來請定國公和宣平侯去大帳一敘。”
說罷又一拱手,策馬就回。
陸明煙與窦獻面色各有些微妙,各懷心事前去。
二人只身前往,尚未入賬,就聽得賬內一陣咳嗽聲。陸明煙屏息一側耳,又好似聽不出什麽,于是又想起她那位英雄氣長,兒女情更長的發小來——這種時候了傳遞消息時還托自己“若見寧王,幫忙留心”。
除卻時局,她竟還要替岳旬操這種心!
話雖這麽說,可陸明煙一直到進入賬內還在仔細分辨究竟是誰在咳嗽,以至于定國公在旁邊嘟嘟囔囔說得什麽東西都不曾聽清。
可等二人走到大帳中央,卻見寧王坐在主位上,其他将領分列兩側,倒沒看出誰有身體不适的跡象。
二人上前行禮,溫杳一揮手,不鹹不淡道:“你們總算來了。”
窦獻只道寧王要問他們失時,趕緊告罪。
溫杳瞥了一眼下首站着的兩人,只見陸明煙神色坦蕩,窦獻卻不知為何眉間見了郁色,他随意“嗯”了一聲,擡手推了窦獻的告罪:“窦公不必。本來也沒定具體日期,再說你們兩人從西邊來,要比我們走的路程多上不少,耽誤幾日也是正常。”
“今日叫你們來不是問罪,是共同商議破敵之法。”
大帳中間的沙盤處,正畫着如今戰況。
旁邊的成國公易春上來簡單解釋了幾句,才知寧王圍京師也已近一月,一直苦戰不下。
京師确乎難攻,仁正五年時溫杳在京師近乎守到彈盡糧絕,還硬生生堅持了半年有餘。但是如今好幾年過去,大胤與泰西交流越發密切,連火铳大炮都換過好幾輪,按理來說不該一拖拖這樣久才對。
果然,窦獻看着沙盤,嘴裏喃喃着:“按說殿下手裏有佛郎機的铳炮,射程威力均占優勢,不應輕易陷入苦戰才是……”
溫杳不言語,一揚下巴,成國公易春立即就嘆息着上前:“定國公有所不知,我們攻城打他們守城,實屬不易。”
窦獻略一琢磨:“成國公的意思,是他們俯角射擊增加了射距,我們仰攻失了射距,這麽一來一回反而吃了虧?”
見成國公易春面色沉重地點頭,窦獻感嘆一聲,皺起眉頭。
不等這二位再說什麽,旁邊一直皺眉思量的陸明煙卻先開了口:“可即便如此,我軍在射距上應該依然有優勢才對。”
聽到陸明煙的問題,另一側為首的将領走了上來,答道:“我們若想發揮優勢,便要測出二者射距間的具體差異,但這差異不過丈餘,要冒着對方的火炮和騎兵襲擾去測量,那就是拿炮和人命去填,實在不劃算。”
陸明煙沖來人拱手道:“多謝齊威侯解惑。”
寧珩大剌剌沖着陸明煙笑了一下。
幾人你來我往說了幾句,溫杳都并不答話。倘若方才陸明煙再心細一些就會發現,雖然寧王平時并不像岳旬那般話多聒噪,可什麽時候這樣沉默寡言過?
無非是……
溫杳拿拳頭抵住下巴,才勉勉強強壓下喉間咳意,勉強開口:“所以咱們現在最大的問題,是手裏拿着寶貝,卻只能當燒火棍用。”
“只要能測出對方的極限射距……”陸明煙撓了撓頭,“嘶”了一聲,“咱們就可以壓着對方打。”
窦獻“哼”了一聲道:“這是自然,可北鞑也不會坐視你去測距,北鞑的騎兵如何兇猛,宣平侯也是親眼見過的,到時他們襲擾兩波,我軍的損失可就大了。”
這一點陸明煙當然想到了,想測距就要把炮拉出來,可那些紅夷大炮和佛郎機炮金貴得很,被對方打了秋風可就損失重大了。
“那只要對面的騎兵不來礙事……”
“如何讓他們能不礙事?半路攔截就要進入對方炮彈的射程之內,終究還是拿人命在填。”
陸明煙全然不管窦獻的話,她想了一陣子,這才向着溫杳行禮道:“殿下,明日末将可以一試。”
作者有話說:
①熙宗顯皇帝:就是光義帝,熙宗是他的廟號,顯皇帝是他的谥號,光義是他的年號。
②夜來幽夢忽還鄉:宋·蘇轼《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記夢》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