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80章 第一百八十章:玉山将傾 他也顧不得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80章 第一百八十章:玉山将傾 他也顧不得
河泛區完全亂成了一鍋粥。
黃水順着豫東平原漫下來, 東南斜掃三百裏,考城、曹縣、定陶全境泡在泥水裏,濁浪中四處是沖垮的村舍、倒伏的莊稼、浮脹的屍首。北岸難民拖家帶口往南逃, 遇上王師或是起事的義軍倒還好,怕就怕在撞見北鞑的散兵游勇。
堤壩扒開之後水之後收不住腳,連北鞑自己的幾處哨臺和渡口也給沖垮了。如今河泛區就是個千裏澤國,莫說是北伐的胤軍無法北進,就是北鞑的鐵騎也沒辦法在爛泥上狂奔。
一群北鞑兵士氣得肚子脹,看見漢人,管他是不是南來的胤軍,上去就是一刀。
匪寇趁亂打家劫舍,北鞑散兵游勇隔三差五竄到南岸劫掠,原本負責主攻歸德的中路軍被流民和泥淖死死拖住,原定開春渡河的計劃直接泡湯;東路軍主攻兖州, 西側曹州一線成了泥沼, 合圍之勢缺了半環,穆爾岱的主力全數壓回兖州正面,攻城傷亡一日重過一日;唯獨西南方向的西路軍未受水患波及, 反倒成了整條戰線上唯一能往前推進的尖刀,可孤軍懸在外, 糧道和側翼全靠自己撐着。
南北兩方的朝廷在河泛區已經完全不頂用了, 黃河南岸一側勉強靠頂上來的胤軍軍法支撐着, 更多的百姓也許已經混入了起義軍。但這樣的非常時刻, 王師也管不了誰是朝廷軍, 誰是扯虎皮拉大旗的“匪寇”,能活着就不錯了。
溫杳簡直忙得腳不沾地,一邊加固防線嚴防死守, 找機會北推,一面還得操心着河泛區的災民情況,整宿整宿難合眼,常常連一口熱飯也吃不上,随便啃兩口硬乾糧對付。
昨夜北鞑又派了小隊游騎夜襲西岸渡口,想燒掉胤軍囤積的軍糧。這批軍糧不但要供給幾萬東路軍吃飯,還要接濟受災的流民,哪能容許北鞑染指?
溫杳親自帶了一營火器兵壓上去,混戰裏左臂被流矢擦過,劃開一道寸深的口子,幾乎要見骨,他只随手扯了幅布條纏上。仗打到天蒙蒙亮才把人打退,他沒歇口氣,又踩着爛泥去渡口查點損失,安撫受驚的難民,等踩着滿靴泥污轉回中軍帳時,日頭已經升得老高。
夜裏走得着急,帳內燭火竟然還沒熄,溫杳手一撣把燈滅了。這年頭,就連燈油也得節省着用。他卸了半邊甲胄,露出纏着粗布的左臂,布面早已被血浸透,他卻像沒知覺似的,捏着筆在輿圖上标畫渡口布防,生怕一會兒忘了。
幾個點标記結束,疲乏與疼痛才後知後覺找上門來,讓溫杳覺得腦袋有點發懵。
他認為自己應當趁機歇一會兒,可不知是不是方才精神太集中,這會兒竟然醞釀不出來一丁點困意。溫杳默默停筆,觀察了一陣自己左臂上的傷口,擰着眉思索要不要麻煩大夫來給自己處理一下。
大災過後必有大疫,好在還沒入夏天氣不太炎熱,可大夫依舊是黃泛區最金貴的人物——人家已經忙得腳不沾地了,這點小傷自己倒也可以自己處置。
“殿下,渡口的糧船清點完了,損失不大。” 親衛掀簾進來禀報,話音剛落,又一名斥候快步趨前。
這斥候一驚一乍的,臉色看起來十分不對。溫杳不知又出什麽事,趕忙支着桌子就站了起來,眼前一陣發黑。他不動聲色撐住了桌案,等待着眼前黑霧逐漸散去,視線才緩緩清明。
這時候他也聽見斥候的話了:
“報!金陵派來的赈災欽差已到蕭縣渡口,随行帶了第一批赈糧,正往主營來——”
他早收到密信,知道岳旬領了欽差差事過來,也猜到對方會先奔東路軍主營,可真聽見人到了,心頭還是先緊了一下。溫杳立即看了一眼還在滲血的左臂,又飛快抹了一把臉,竟然在關心赈糧之前首先沒來由讓私情給吞沒了——不用拿鏡子照溫杳也知道自己現在一身血污、滿面倦容,若讓岳旬看見,指不定要揪心成什麽樣。
“打盆水來,送到內帳。” 溫杳倦怠地掐了掐眉心,“把乾淨的常服取出來。”
寧王殿下何時對朝廷的欽差這麽上心了?親衛有點發懵,這別是借着黃泛要北伐停戰來的欽差吧?可寧王殿下的要求,他又怎麽能置喙?于是沒敢問緣由,連忙應聲退下。研棠整理
溫杳扶着案沿緩了口氣,只覺得太陽xue突突跳得厲害。
岳旬好容易入閣,內閣行走還沒有多久,就惹了天子不滿,被毫不留情面踢出中樞。這樣簡單的單純的洩憤,只要是長眼睛的人都能看出天子是何意……
……這水怎麽還沒來!
那小親衛是魏廣沒了之後挑的孩子,底細一查再查,确實是乾乾淨淨的。平時辦事利索,可今日不知是怎麽了,只是打一盆水而已,卻不知耽誤了多少工夫。
溫杳等得有些不耐,不知怎麽一顆心在胸腔裏打鼓打得越發厲害,讓他直直感覺兩耳都要鼓噪起來。
去看一看那小親衛怎麽回事。溫杳心裏這樣想,不然一會兒欽差都要到了。
他漸漸竟覺着帳中悶得喘不上氣來,實在坐不住了。于是溫杳當機立斷,立刻掀簾子出了門。
帳簾剛剛掀起,濕冷的河風猛地灌進來,刮得他太陽xue一跳。他才邁出去沒幾步,腳下忽然像踩在了棉花上,方才還強壓下去的黑霧瞬間從眼底翻湧上來,耳裏的嗡鳴炸得驚天動地。
他連伸手扶的動作都沒來得及做,身子一沉,直直往前栽了下去。
“殿下!”
“殿下!”
岳旬還沒到駐紮的地方,就聽說昨夜寧王受了傷,他腳步幾乎不敢停,剛一路小跑到寧王的帳子跟前。才看見一張日思夜想的臉,一句話還沒來得及說呢,擡眼就看見人直挺挺倒出來,心髒驟然一縮,幾乎是撲上去接住的。
懷裏的人臉色蒼白,頭無力地靠在他肩窩,雙目緊閉。岳旬伸手一摸他頸側,燙得灼手,再往下觸到左臂,滿手黏膩的溫熱。
擡起來一看,一手的血。
那一瞬間,岳旬幾乎能感覺到自己腦袋上的頭發根根倒豎。他也顧不得什麽讓人瞧見,兩手一抄就将人抱了起來,緊貼在懷裏,一張口就把嗓子喊劈了,一句“軍醫在什麽地方”,愣是反反複複說了三四遍才出口。
後面跟着人都愣了,其一是完全沒想到甫一踏入軍營,就見到寧王殿下直挺挺倒下來,更多的則是完全沒想到主官岳旬反應如此失态,竟然是規矩也不要了體統也沒有了……
這……
幾個人面面相觑,互相對視了一眼——不是傳言岳侍講和寧王十分不對付嗎?
唯有一個被岳旬特地央來的汪枞,眯了眯眼睛之後,迅速覺出了不對。岳旬與薛琮組織江南義勇貫通南北,他與羅興生是全程參與過的,幾個年輕孩子自有秘密的溝通渠道。
當時他們幾個都收到了一封意味不明的喜帖,幾人都在疑惑從未聽聞岳旬定親,怎麽忽然就要成婚了,還偷偷摸摸的。但當時礙于江南的事務,實在走不開,所以并未到場,不過紅包封了些銀子寄回去給岳旬道喜。
現在一看,汪枞還真從這裏面咂摸出點不對勁的滋味兒來了。
汪枞心裏罵了一聲娘,但面上半分不顯,搶在岳旬進帳之前一把按住了他的手臂,朝着旁邊呆立的兵卒甩了個眼色:“愣着乾什麽!快去把随軍的大夫叫來!熱水、乾淨的布,多備些!”
而後他也立即擺出一副着急上火得不行的模樣,跳起腳來大喊大叫:“現如今大家肩頭上擔着的是赈災和兵備兩副擔子,寧王殿下可萬萬不能有閃失!連岳撫臺都知曉這其中的利害,你們自己軍中的人怎反不知輕重急緩了呢?!”
好在金陵諸位都聽聞過岳撫臺本人“腦筋有些問題”的傳言,這幾句話一扔出來,大家竟然無師自通理解了他行事古怪行為異常的緣由。方才愣神看熱鬧的人也不看了,要往偏裏想的人也讓截住了,當即各司其職,拔腿就跑。
汪枞擡腳就跟着人進了帳子。
岳旬這會兒魂不守舍,一顆心全都吊在溫杳的身上,進了帳中還握着溫杳的手不撒手。汪枞不動聲色碰了碰岳旬的肩頭:“先穩一穩,殿下身邊離不了人拿主意。”
這一下像冷水潑進熱油裏,岳旬猛地回神。他這時候才發覺自己一手滿是溫杳的血,另一手掌心則出了一層黏膩膩的冷汗。他緩緩松開手,強行按捺下心中的痛苦與失措,問帳中趕來的親兵讨了點水洗乾淨手。
也徹底洗掉了他內心的那點彷徨和無措。
他感激地朝着抱臂而立神色冷淡的汪枞看了一眼,以表謝意,而後問那年輕的小親衛道:“殿下左臂的箭傷,是昨夜拒敵時受的?受了傷為何不立刻請軍醫前來處置,反倒只拿粗布草草裹住?你們随侍左右,就由着他帶傷巡查渡口、批閱軍報,連一句規勸都沒有?”
那孩子年紀小,聞言只是愣愣地:“方才王爺還好着,要我去打水洗一洗呢,怎麽一忽兒就傷得這樣!”
要打水洗一洗。岳旬忽然只覺得心疼難抑,他艱難朝上抽了幾口氣,耗盡渾身的力氣才把呼吸放緩。溫杳不是那種行軍打仗還要鬧潔癖的人,這種時候忽然要打水洗一洗,無非是聽聞自己要來了。
好收拾收拾,顯得精神些,好叫自己不要那麽懸心。
全是怕他擔憂,全是怕他分心。
溫杳身在前線,重擔在肩,卻還要分出一份心神來特地想一想他。
岳旬幾乎有些說不出話,可方才汪枞提醒,這樣代表朝廷斥責的官話一旦說出口,就沒有辦法止息。于是岳旬不得不板出一張嚴肅的臉,繼續責問申斥那個無辜的孩子:“這幾日殿下每日歇息幾時?可曾正經用過一餐熱飯?主帥勞頓崩損,你們身側近衛既不察于前,又不勸于後,致主帥暈厥帳前,耽誤北伐與赈災大局,這樣的罪責我們哪一個人擔得起?”
小親衛挨了幾句欽差的申斥,吓得面色煞白。
“殿下怎麽樣!”
正當岳旬越看小親衛的臉色越覺得可憐,不知該怎麽停下的時候,寧珩忽然帶着軍醫和随行那位姓柳的大夫闖了進來,剛好截斷了話頭。岳旬立即閉嘴,讓出一條道來,要軍醫們去看。
“現在守好帳門,內帳只留一人聽候傳喚,其餘人都在外值守,不許任何人喧嘩驚擾,也不許對外走漏殿下不适的消息,動搖軍心者,軍法從事。”
他強忍着心中的不安,決定把溫杳肩上的擔子分在自己身上些,決意先将溫杳肩上的赈災擔子接過來穩住局面,神色肅然地看向帳內随行吏員與營中校尉:
“本官奉旨督辦河南、山東赈濟事宜,兼理兵備糧饷。朝廷首批赈糧已在蕭縣渡口卸船,今日當務之急,是先核查清冊、分撥各鎮,将糧草發到災民手中。兩省百姓前遭兵匪,又遭水患,天災人禍下求生難如登天,能救活一個是一個。”
說罷,領着人就要往賬外出。
誰知才邁了一步,就又被身側的汪枞叫住了:“撫臺大人身為欽命赈濟使,總領黃泛區安民河務,乃朝廷觀瞻所系。如今殿下違和,大人宜留居中軍大帳,到時寧王殿下醒來,也好表一表我們朝廷的心意。”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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