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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第一百一十五章:鼎镬之罪 或許是感覺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15章 第一百一十五章:鼎镬之罪 或許是感覺




多虧岳旬反應快, 趁劉安還沒來得及再喊,麻核桃已經塞進了嘴裏。偏房若是再鬧下去,正堂那邊就算聽不清喊的是什麽, 也免不了要分神派人來查看——審案正到緊要關頭,哪經得起這等乾擾。




一番混亂徹底塞住了劉安的嘴,又得到了溫杳有意無意的默許,偏房中徹底安靜下來,得以再度聽見正堂中清晰的審問聲。




“據揚州碼頭的船工水手交代,你們分批私賣官糧前後持續一年多,一共運了六次。”何汝峰讓書辦将先前所問一一記錄完成,繼續冷聲發問,“隆靖三年八月第一次發船,你簽批的出庫文書上寫的是三千石官糧,趙四六也供出是三千石官糧, 動用的是三艘淮船, 深夜從揚州東關外的私港出航,走淮河支流偷渡出關,可有此事?”




“是又如何?私賣官糧的罪, 尊駕方才已經審得我啞口無言不得不認。如今要殺要剮悉聽尊便,何必再揪着細枝末節反複盤問?”簡石并未正面回答問題, 反倒是再次反問起何汝峰。




“好, 你認便好。” 何汝峰點了點頭, 面上不見半分波瀾, 只擡手示意書辦, “将碼頭漕幫頭領、當夜領港船工的證詞,念給他聽。”




書辦立刻捧着卷宗高聲念道:“隆靖三年八月十三日夜,揚州東關私港, 領港人王狗子、漕船船主劉三六、李五九、張大柱證詞——當夜簡石知府定下三艘二百料淮船,承運三千石粳米北運,可實際當夜出港的,除了三艘糧船,另有兩艘淮船,五船一同走淮河支流偷渡出關,五日後五船一同空船回港,無任何回貨、無任何口岸停靠記錄。”




證詞念到這裏,簡石原本滿不在乎的臉色,驟然僵了一下,眼神下意識地飄向了身側的衙役,指尖微微蜷縮起來。




何汝峰精準捕捉到了他這一絲慌亂,卻沒有立刻逼問,只繼續讓書辦往下念:“另有三艘糧船船工證詞——當夜糧船裝完三千石粳米後,又往艙底、糧袋縫隙間,塞了百餘封死的木箱,船身吃水線,比同型號船只滿載三千石糧的正常吃水,深了兩指有餘。船工曾問所載何物,被押船的揚州衛兵丁以‘軍機要務’喝止,并稱敢私開艙門者,當場格殺。”




兩段證詞念畢,滿堂寂靜。連偏房中剛才停止一番拉扯,才打算靠在躺椅上歇一歇的岳旬再次繃直了身子。私賣官糧資敵,本就已經是大罪過,誰知道簡石這幾個還能乾出更大的買賣來?





他直起身子看了一眼嘴被麻核桃塞住的劉安,果然看見劉安一聽這話就兩眼一翻白,恨不得死在當場。




而何汝峰看不見偏房中究竟發生了何事,黃鐘大呂般的質問聲依舊不斷傳來:“簡石,本官問你,你只運三千石糧,定下三艘船綽綽有餘,為何額外多派兩艘船一同出關、一同回港?這兩艘船上,裝的是什麽東西?三千石糧已經将三艘船裝至額定滿載,為何船身吃水還要再深兩指?那些封死的木箱裏,裝的又是什麽?”




“何知府,我都已經招認下大罪,這還不夠上報交差嗎?你這樣反複盤問,不怕你聽了過後,不但知府做不了,連命都要沒了嗎?”簡石還是不答話,依舊反複胡攪蠻纏。




“我早就言明,你自如實說,我自如實記,旁的事還輪不着你操心。”階下衙役立刻會意,齊齊上前,手提水火棍,肩扛夾棍、腦箍、拶指,哐當一聲在堂口一字排開,寒氣逼人,“聖旨已明谕,簡石等犯通敵賣國、罪大惡極,特許本官動用重刑。你若再不從實招來,便不要怪本官不曾提前與你說過!”




見了刑具,簡石他額角果然見汗,枷下的手反複握拳又張開,硬是憋出一句辯解:“那兩艘船是……是押運糧船的衛所兵丁乘坐的!艙裏的木箱是兵丁自帶的行李,有何不妥?!”




“揚州衛押運兵丁,一共不過二十人,一艘船便能裝下,何須兩艘二百料淮船?!更何況船工證詞所寫,兩艘船出港時吃水深重,回港時空空如也,二十個兵丁就算連帶着行李,也能把兩艘淮船壓得吃水深重?!”何汝峰猛地一拍驚堂木,震得公案上的卷宗簌簌作響,厲聲呵斥,“還在胡說八道!給他用刑!”




兩旁衙役轟然應諾,上前兩把掀開簡石身上枷鎖,将人按跪在地。一人持夾棍猛叩青磚,“哐當” 一聲震得人心膽俱寒;兩人合力将他腳踝死死卡入棍槽,繩索一收、木棍一緊,簡石整個人猛地一僵,額頭上冷汗瞬間如漿湧下,喉間爆出一聲壓抑不住的慘嚎。




“說!那兩艘暗船到底運的什麽!”




“無……無關緊要……” 他牙關打顫,仍在死撐。




夾棍再度勒緊,骨節發出令人牙酸的輕響。簡石渾身抽搐,面色慘白如紙,雙目赤紅,疼得幾乎昏死過去,背脊早已被冷汗浸透,卻依舊咬着牙不肯松口。




“再收!”




“呃——啊啊——!”




劇痛鑽心,簡石險些要崩斷最後一根弦,整個人軟癱在地,涕淚橫流,嘶聲慘叫:“你這樣刨根問底,對你自己又有什麽好處?又能有什麽好處?!”




何汝峰面冷如鐵,不容辯駁:“秉公審案職責所在,談何好處?”




簡石渾身濕透,幾乎爛泥一般癱倒在地上,默然不語。他沉默許久,或許是感受到何汝峰心如磐石斷然不可轉移,他再這樣堅持下去也是毫無用處。終于,他眼神渙散,只能低着頭輕聲呢喃:“是鐵鍋。”




鐵鍋兩個字一出,陪審的賀霄渾身一震,幾乎要從陪審席上直挺挺站起來,手裏的狼毫筆 “啪嗒” 一聲掉在卷宗上,墨汁暈開一大片,他卻渾然不覺。偏房之中的岳旬也并未好到哪裏去,要不是有傷在身,他差點就要從躺椅上蹦起來了!




要知道,大胤自開國便立了鐵律,生鐵、鐵鍋與弓矢、刀槍、甲胄同列,是嚴禁私販出境的頭號戰略違禁品,哪怕只私販一口出境,便是淩遲處死、株連九族的謀逆大罪。私賣兩萬石官糧已是滔天大罪,可這一船船的鐵鍋走私出去,罪加十等都不止!




哪怕如今北鞑已經占了淮河以北的半壁江山,這鐵鍋依舊是能動搖國本的硬通貨。北鞑本是游牧漁獵起家,哪怕鐵騎踏破了半壁江山,也只懂劫掠不懂經營,南渡時朝廷早已把江北核心的鑄鐵工坊、掌握“生鐵淋口”鑄鍋手藝的工匠,盡數遷到了江南。江北的鐵礦要麽毀于戰火,要麽只剩空殼,沒有熟練的工匠,就算挖出鐵礦,也只能煉出粗劣易碎的生鐵,鑄不出一口能用的廣鍋。




老百姓們煮肉、熬奶、曬鹽、熬藥,離不了鐵鍋;北鞑數十萬大軍随軍造飯、熔鐵鑄兵,更離不了鐵鍋。一口家用鐵鍋熔了,能打三把鋼刀、二十支箭簇,半副甲片,更不用說如今北鞑也自造起火器來,那樣不要用鐵呢?北鞑連年征戰,造兵器的生鐵缺口大得吓人,全靠南邊走私補窟窿。




這就無怪乎劉安方才要拼命阻攔,不讓何汝峰繼續往下審問。若單是倒賣官糧,劉安回去讓東廠司禮監自行處置,搞不好多寶一高興哄得小皇帝就留下他一條命來。可這要是審出此等動搖國本的大案,還瓜葛着東廠,劉安這等家奴連狗都不如,哪裏還有命在?




岳旬再看劉安,若不是眼睛受不住乾時不時還要眨一眨,那他這跟一雙死人眼又有何分別?他才要直起身來說些什麽,周遭的錦衣衛忽然全都一掩口鼻,岳旬一看,劉安身下竟然濕透了。




“快快快拉下去洗涮乾淨!”為首的錦衣衛立即驚叫出聲,“別污了大人的眼睛!”




“他不用再聽了,拉下去即刻審問,簽字畫押,不必等到拉回宮中。”溫杳自從在偏房中聽審,就幾乎沒有公開地開過一次口,如今一開口便如刀兵相磨,冷硬無比,“這就是看你們北鎮撫司本事的時候,即刻下去不得遲誤!”




原本感覺魂都沒了的劉安聽見這個聲音忽然一個激靈,猛然擡頭望向那位“錦衣衛千戶”。他恰好擡頭,露出大帽下一張刀刻斧鑿的瓷人臉,冷飕飕往他這邊瞥來一眼。




劉安當場兩眼一翻白就昏過去了。




溫杳面無表情轉過臉來,不聲不響端茶起來喝。岳旬趕緊捏了捏他的手,探頭去看人,果然見溫杳額頭上的青筋都暴起來了。




這是動了真怒了。




別看溫杳跟自己在一起的時候時常拌嘴吵架——那當然不是因為溫杳喜歡吵架,那是他自己愛吵架。溫杳越是生氣,就越是面無表情一言不發,兩腮都繃得死緊,當時國子生哭太廟的時候他就是這等表情。




或許是感覺到岳旬的安撫,溫杳神色稍霁,盯着他看了一會兒,忽然輕聲開口,用一種只有兩個人才能聽見的聲音道:“你是對的。”




岳旬如何又不明白他在說什麽。岳旬先前所說“荊公變法之所以萬難成事,都是因為逢君之惡壞事做盡”是對的;不顧所謂君父的威儀天子的名聲,讓何汝峰接着往下審問,最後審出一樁動搖國本的大案是對的。




江北百姓尚且流離失所泣血號啕,人不人鬼不鬼與烏鴉搶食!淪喪故地的百姓為奴為婢盡皆左衽,一年又一年南望王師!又有多少百姓早就死在北鞑的屠刀之下,成為死不瞑目永遠逡巡不去的惡鬼!




江山流血至此,家國大恨至此!如果皇帝可以縱容內廷近臣行此等資敵之事,天下又如何不會生靈塗炭,民生倒懸!




天子輕佻,不足以君天下!①




天子才是天下最大的獨夫民賊!




悲哀至此,天下事竟悲哀至此。




如果說先前的默許默認,都有可能是出自于對岳旬本人的縱容,以及對岳旬那種炙熱的赤子一般的政治理想的縱容。那現如今這一句贊同,恐怕就是溫杳在真正意義上認識到了這一點。




“肉食者鄙,未能遠謀。②”溫杳的聲音輕的幾乎如同嘆息,“說的就是我這樣的人。”




作者有話說:




① 天子輕佻,不足以君天下:語出《宋史·卷十九·徽宗本紀》載章惇語:“端王輕佻,不可以君天下。”原指宋徽宗趙佶(即位前封端王)為人輕浮,不适宜做君主。文中岳旬化用此句,借古諷今,抨擊當朝天子失德,縱容內廷近臣資敵,不配為天下君父。




② 肉食者鄙,未能遠謀:語出《左傳·莊公十年》“曹刿論戰”篇。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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