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44章 第一百四十四章:自求多福 “還什麽?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44章 第一百四十四章:自求多福 “還什麽?
冷水向來是讓人清醒的。
一捧冷水掬在臉上, 什麽團龍,什麽夢話,全都消失不見了。岳旬身心俱疲, 呆愣愣坐在榻邊,只覺得心裏有什麽東西沉甸甸往下落。
他和溫杳親吻過,擁抱過。
那他們相愛嗎?
寧王殿下事事考慮他,當然是愛的。他心裏有他,他時時刻刻先想着他。這已經是大胤的第二個太陽能給他最真摯的心了,不然他也不必時時覺得歉疚,時時覺得虧待了自己,以至于要給自己找退路,要詳盡一切辦法彌補自己。
可是……
可是他為什麽這樣痛苦。
話本戲文中,兒女情事蕩氣回腸,山海也可蕩平。可是為什麽放在他自己身上, 他卻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痛苦?
他今天知道了, 寧王殿下終究是口銜天憲的貴人,可他還是割舍不下、割舍不了。當初在揚州時,一切尚未發生, 他勸過自己就此算了,可寧王殿下卻又給了他希冀。
他們曾經唇齒相依, 他們的心曾經貼得那樣近。生死關頭仿佛一切恩怨都能消弭, 一些艱難險阻都能蕩平, 可為什麽偏偏活下來之後, 卻又那樣艱難?
這樣幽微的少年心事, 就不是寧王殿下這種口銜天憲的貴人可以理解的了,他只是慢條斯理用帕子按了按自己的面頰:“岳修撰,話說清楚了, 請回吧。回你自己的房間去。”
岳旬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不可自拔,聞言渾身一個激靈,下意識脫口而出:“不。”
“那你還要乾什麽?”溫杳已經徹底平靜下來,金尊玉貴的寧王殿下覺得使喚不動自己的相好,自己将帕子晾在洗臉架上,面無表情問岳旬,“還是你還有什麽話要講?你覺得有什麽沒說清楚的,可以盡數講出來。”
岳旬沉默了。
有什麽話,不都已經說盡了嗎?溫杳說服不了他,他也說服不了溫杳,他們再這樣僵持下去,還能說什麽?
難道要他開口,說我們就到此為止嗎?
他接受不了,他尚且抱有期待,他覺得這世上沒有什麽事是不能解決的,沒有什麽坎坷是不能消弭的。
可是……
可是……
“回吧,岳修撰。”溫杳甚至沖着他笑了一下,很快不辨喜怒,“你是翰林院的修撰,如果不勝任江南新政這個差遣,我便即刻調你回金陵。天下能改革維新之人也不止你一個,江南新政換一個人也能推下去。可是翰林學士清貴,又何必在這樣的地方将自己滾打成這般可憐的摸樣?”
“我實在見不得,你要在我眼跟前找死。”
岳旬一默,窸窸窣窣站起來,滾回自己的房間去了。
這場夜半的争吵根本沒有得到任何結果,甚至消氣都算不上,就是單純吵不動了。于是雙方不得不各自偃旗息鼓鳴金收兵,好養精蓄銳應對明日的事務,至于那些一聊起來就能點着火藥的話題,只能暫時按下不表。
第二天早上起來,還得裝作一副與對方不大熟悉的模樣,有什麽火也只能在心裏憋着。
昨日吵架吵到半夜,睡得也不怎麽樣,又早起鬧這麽一通,岳修撰頭昏腦漲,只覺得太陽xue一跳一跳地生疼。寧王殿下在松江,早上起來就是先議事,頭痛欲裂的岳修撰有點控制不住表情,只好全程面無表情。
也不發表意見。
寧王殿下正講話,朝他那個方向一瞥,話頭都頓住了。周遭所有人屏氣凝神,不知道是怎麽了,大氣也不敢出,只能低着頭偷着往寧王殿下看去的方向瞥視。
好在寧王殿下那不辨悲喜、高深莫測的停頓只有一瞬間,很快就慢條斯理笑着開口了:“你們壬寅榜的進士都年輕,年輕人有想法是好事,不怕旁人說的。我們這些人,也該給後輩一點歷練的機會嘛。”
寧王殿下也是風華正茂的年紀,不比在場的某些新科進士大,這麽“年輕人年輕人”的,總聽得在場各位背後涼飕飕的,不知是在陰陽什麽,渾身的汗毛都豎起來了。
戰戰兢兢的一群人,滿頭冷汗地聽溫杳又說了兩句什麽指示,終于等到寧王殿下四平八穩一揮手,讓衆人出去各乾各的。
大家這才能長出一口氣。
自打從帳子出來,岳旬就覺得旁邊的汪枞好像憋着要說什麽話。汪枞一路走一路回頭,一直等憋到徹底看不到寧王殿下的身影,汪枞才啧啧着開了口:“早先在金陵就聽說過你爹那檔子事——你跟他到底多大仇啊!”
岳旬十分茫然擡起臉,眼見着汪枞往另一個方向努了努嘴,才知道他說的是溫杳:“什麽?”
“還什麽?你連給寧王殿下甩臉子都敢了,還有什麽不敢做的。”汪枞原本自己就是個不打拘小節的人,之前見了岳旬他們幾個簡直要人來瘋了,燥得不行,結果寧王一來他就老實得鹌鹑一般,竟然還能提點上岳旬了,“當着人呢,好歹收着點吧。知道的說是你岳修撰沒睡醒,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對寧王殿下有什麽天大的意見,臉上都藏不住了呢!到時候寧王他老人家一不高興,你這個新政就別想推了。”
岳旬指着自己的臉:“我剛才臉色很難看嗎?”
“何止。”汪枞連連搖頭,甚至想要拉着岳旬到水邊照一下,“你現在臉色也很難看。”
岳旬拉扯起兩邊嘴角,非常勉強地做出一個微笑,再度征求汪枞的意見:“現在好些了嗎?”
汪枞:“你別笑了,你笑得比哭還難看!困就趁着還沒什麽大事,抓緊時間眯一會兒去!”
他也算是好心提醒,誰知道岳旬光在那裏擺手。
汪枞是戶部觀政,這一旦開始剿倭,他的事務便和領兵部差事的岳旬分開了。他要上衙門對賬,岳旬要盯着抗倭的事,都還有的忙。方才同路而行,這會兒要去做自己的差事,眼見着岳旬直沖他擺手,實在沒辦法多說什麽,只好一甩袖子:“你還是自求多福吧!誰知道後面還要出什麽破事!”
岳旬當時聽這話并沒有什麽感覺,轉頭就忙自己的事務去了。但如果後來岳旬能回到這一刻,他一定會立刻捂住汪枞這張開了光的烏鴉嘴的!
因為他倆分別還沒有半個時辰,汪枞讓他“好自為之”的那個“破事”立馬就話趕話堆在了他面前——倭寇又上岸了!
倭寇們沒兩天就要來挑釁一場,打得人煩不勝煩,但是偏偏又拿他們沒辦法。
金山衛的船不知是哪輩子建的,比佛郎機那些個武裝商船看起來要小許多,載不了兩門重炮,于是火力上的優勢也沒有。但是這樣的船卻要比倭寇們用的小船要重多了,倭寇們駕駛小船跑得飛快,鬼影一樣一會兒過來,一忽兒又消失不見。
還不等金山衛的兵丁反應,幾艘小船上的倭寇已經跳幫到了最前面的廣船上。倭寇從船舷兩側同時攀上來,甲板上瞬間攪成一團。金山衛配的還是老式火繩铳,填藥就要填半天,天氣一潮還要啞火,這麽近的距離,只能拿铳刀一陣亂戳。
協同神機營火铳手的金山衛的兵士拔刀迎上去,刀撞在倭刀上濺起一蓬火星,第二個倭寇已經從另一側舷翻上來,一刀捅進了刀牌手的腰眼。慘叫聲和铳聲混在一起,被海風撕得斷斷續續。廣船的甲板上很快就染紅了,幾個兵士被逼到艏樓底下,背靠着船艙還在揮刀。
岳旬就看了一眼,當場就覺得要完蛋——這已經是羅興生從武庫中調出來最好用的一批火器了,餘下的重炮一類,只能在待在城樓生,斷然沒有搬下去放船上的道理!
一開始在近海纏鬥倒還好,炮臺處的火器把總一見形勢不對,當場讓朝倭船放了幾枚開·花·彈。炮彈砸在倭寇小船最密集的水面上,炸起丈把高的水柱。一條倭船被水柱直接掀翻,船上的倭寇下餃子一樣掉進海裏。
這邊剛還沒高興一陣,那幾艘倭船鬼一樣精,剛讓打了兩炮,當場就後路變前路,飛也似地就要逃。
岳旬默默看了一眼寧王殿下,果然臉色是越來越黑。
一邊的金山衛指揮使田少寧當場汗就下來了。這要是平日金山衛自己打,眼見着這個形狀最好是趕緊鳴金收兵,還能少點損失,再往前跑陸上炮臺就夠不着了。倭船跑那麽快,這要是追到遠海去,誰知道還有什麽埋伏等着。
但是這是在寧王殿下面前,讓人家幾艘小船打成這個慘不忍睹的樣子,他怎麽好意思喊人趕緊回來。
他一個底層武人,不過就是個衛指揮使,哪裏敢趕在寧王殿下面前大喊大叫。這一着急,後背全讓冷汗給浸透了,一下子就心如死灰,覺得不如乾脆以死謝罪自刎歸天算求。
“行了。”寧王殿下臉色黑如鍋底,終于開了金口,“放旗,收攏,別追了!”
田少寧當場死而複生,跳起來就叫:“打旗!收兵!”
待到金山衛鳴金收兵,一清點,被搶走兩門發熕炮,至于死傷,竟然比倭寇還要多上不少。倭寇只丢下七具屍體,船兩條沒沉——還是讓岸上的炮臺給打的。
太難看了,真是太難看了。
寧王殿下一來,金山衛就丢出這麽大一個臉,全都沒話可說。
田少寧倒像是已經接受了這個現實,短短一會兒的工夫,已經把自己脖子上那個肉疙瘩置之度外了,十分平靜地噗通跪下:“末将萬死。”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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