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58章 第一百五十八章:天無二日 “我以為…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58章 第一百五十八章:天無二日 “我以為…
夜入內閣, 衆人如何各執己見争執不下,岳旬的記憶已經很模糊了。他只記得自己坐在下首位置,筆杆一樣釘在原地沒辦法動作, 聽着那些或激昂或迂回的言語在頭頂上來回碰撞,到最後也沒有吵出什麽結果來。
于是他這個“協理诰敕”之人,也并沒有等到能讓他草诏的機會。他的精神過度緊繃,以至于從內閣出來之後,竟然生出一種恍惚之感。
恍惚到他也不太記得自己是怎麽避人耳目繞了遠路,最後上到寧王殿下的車架上的。
岳旬的記憶是從車架中開始逐漸清晰起來的。
他記得自己擡手撫摸溫杳的額頭,他高熱未退,甚至好似又滾燙了幾分。眼眶讓燒得通紅,可面頰與嘴唇卻不見一點血色了。溫杳自在內閣門口與承寧長公主相遇,就顯得有些莫名的魂不守舍,又在病中, 內閣中聽人論政吵架不過都是強打精神, 如今再看,近乎有些難以為繼。
岳旬的心跟針紮一般,痛得密密匝匝, 他攥住了溫杳的手。明明人發着高熱,可手卻凍得冰涼, 他嗫嚅許久, 不得不沉下聲音來說話了:“關于昭文太子案, 皇叔知道多少?”
昭文太子薨逝之時, 溫杳也不過十二三歲。可若真如自家老師謝桓所言, 乃是帝師徐處安壓下的昭文太子案實情,那先帝必然也知曉一二。溫杳是跟在先帝身邊長大的,他對這件事又知曉多少?
溫杳那樣聰慧, 便是一點蛛絲馬跡,也足夠讓他管中窺豹,漸漸猜測出整個事件的全貌了。
溫杳靠在車座上沒說話,只牽動嘴角,哀哀笑了一下。
那應當就是知曉一些了。
“要皇叔真是中毒,會是今上做的嗎?”岳旬得了答案,他想捏住溫杳的手,本意是想給人一些支持和安慰,可他卻發現自己的手竟也在止不住顫抖,“好。先不管是不是今上做的,到底是誰将毒下到皇叔身邊來的?”
岳旬的心往下沉了一寸。
他低頭攥着溫杳的手,把那幾根冰涼的手指捂在自己掌心裏,腦子裏卻在飛速地轉動。
寧王府是什麽地方?
岳旬住過不止一次,他清楚得很。溫杳治下極嚴,府中沒有多餘的人,沒有多餘的嘴。彭管家是跟了溫杳多年的老人,魏廣是戰場上撿回來的親衛,底下伺候的人要麽是從遼東軍中帶回來的家生子,要麽是彭管家一手調教的,個個嘴比蚌殼還緊。
便是自己和寧王殿下之間的私情,到現在為止從來不曾在外面聽見任何風言風語,足以見得治家嚴格。
這樣的人,這樣的一群人,怎麽可能做出叛主的事?
不對。岳旬忽然攥緊了溫杳的手指。
到底是個什麽人,能在大家都毫無察覺毫無懷疑的情況下,給寧王殿下下毒?
溫杳的飲食是誰經手的?湯藥是誰煎的?帕子、衣裳、被褥,是誰漿洗晾曬的?
如果一個人能接觸到這些東西,如果他在溫杳毫無察覺的情況下把毒摻進去……那這個人,必須是溫杳極近親的人,無論做什麽都不能引起任何懷疑。
岳旬的腦子裏浮出一個人來。他眯起眼,把這人的臉在自己腦海中翻來覆去過了好幾遍,又覺得這猜想荒謬至極。
可除了這個人,還能是誰?
“一個皇叔用慣了,從來不會去懷疑的人。”
話音未落,恰好聽見車外有人喊了一句“小魏大人”。
岳旬的手指忽然不再顫抖了。他低下頭,把自己的額頭輕輕貼在溫杳冰涼的手背上。車簾外,魏廣的聲音正穩穩當當地吩咐車夫:“慢些走,別颠着王爺。”
溫杳的手指在他的額頭之下,輕輕動彈了幾下,幾乎是下意識地曲起指節,又強迫自己緩緩将五指伸展,刻意放平:“怎麽會?不應當。”
岳旬驀地擡起頭,直愣愣盯着面前人。之前姜含叛國罵溫杳是“奴隸生的小雜種”,也不見他色變,可現如今他眼中竟然是一片難以置信的空白,像是說服自己一般正反複搖頭。
岳旬一咬牙:“那就是我做下的。不然還能有誰?”
“胡說八道什麽!”溫杳現在說話困難,又像是被這句渾話氣到了,捂着嘴咳得肩頭發顫,臉色更是又白了幾分。
溫杳說過,魏廣是他在遼東時撿回來的當地孤兒,當時也不過是十二三歲大小,跟在他身邊也有十年了。十年生死相随,誰會願意猜忌到這樣一個人頭上去?
可在排除所有可能性之後,最不可能之人竟然也只能成為最後的答案了。
已經排除到這種份上,溫杳一下子劇烈咳嗽起來,幾乎無法控制不能自己。動靜太大,連車外的魏廣都驚動了,十分關切:“王爺,要先傳話回去,讓府上備點熱粥嗎?”
溫杳無法答話,岳旬只好将人摟在懷中,一下一下給人順着背,替他答話:“先備下吧。”
直到今日,溫杳竟忽然回憶起來些不對。魏廣好似對他的姻緣後嗣格外關心,反複探問,直到知曉他與岳旬之間之事後,反倒像是有交代一般放下心來。他這人從前就愛熱鬧愛八卦,溫杳從前只當是這小子鹹吃蘿蔔淡操心。
可是現在回想起來,魏廣到底是抱着什麽樣一種目的,在打探他到底是否會真的再無後嗣?
溫杳止住念頭,不敢再往下想了。
車馬辚辚,穿過長街,最後停在寧王府側門的暗影裏。岳旬先跳下車,回身去扶,溫杳擋了一下他的手,自己撐着車框下來,腳步落地的瞬間幾乎要站立不穩,硬是扶着車框緩了一陣。彭管家已經等在門內,見人回來也不多問,側身讓路,只說粥溫在竈上,熱水也備好了。
溫杳往裏走,一路沒說話。進了內院暖閣,地龍燒得暖意融融,溫杳卻反倒打了個寒顫,捂着嘴悶咳了好幾聲,肩頭都跟着微微發顫。魏廣替他解了大氅要搭在熏籠上,劈手被岳旬奪了過去,挂在胳膊彎上,另一手扶着人靠在引枕上,遞了盞溫茶過去。
見溫杳半倚半靠着歇下,岳旬這才把胳膊彎裏的大氅拿出來,替人挂好。
出門之前還好好的,這忽然鬧起什麽脾氣來?魏廣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不知道岳旬這是犯什麽毛病,有點尴尬。站在原地搓了兩下手,就打算告退了。
“等等,廣哥兒,你站一站。”溫杳輕聲叫住了要出門的魏廣,語氣近乎是溫和的,“我有幾句話要問你。”
在遼東的時候大家年歲都還小,魏廣自己也是個才留頭的半大孩子,大家沒大沒小一起嘻嘻哈哈,溫杳向來就是“廣哥兒”“廣哥兒”地叫。後來到了金陵,溫杳監國攝政,親衛魏廣也成了“小魏大人”。
大約已經許久沒有聽見溫杳這樣喊他,魏廣的眼珠微微飄忽了一下,不過很快他就轉過身來站定:“王爺盡管問。”
“你跟在我身邊也有十年了。”溫杳不大有力氣,說話也只能倚靠在身後的迎枕上,又因怕一開口就咳嗽,所以語氣格外沉緩低啞,“這十年,我待你如何,有沒有受過什麽委屈?”
“王爺待屬下知遇之恩,萬死不能回報。”
“這樣嗎?”溫杳輕輕笑了一下,低下頭去看手中的茶杯,正緩緩朝上飄散着熱氣,“既然你說知遇之恩,那便不要瞞我。你最近是不是遇見什麽難事?”
魏廣越發不明所以:“沒有啊。”
“那是為什麽?為什麽要做這樣的事?”溫杳的眼神從茶杯上移開了,盯住了魏廣,仿佛還在等着他自己說出實情,“我身上的病這樣久不見好,反而越發嚴重起來,你就沒有什麽想說的嗎?”
被人脅迫,或者是旁的不得已的隐情與苦衷。
話說到這種份上,意思其實已經非常明确,以至于魏廣臉上方才那種茫然很快就改變了。不過令岳旬不明白的是,他看起來并沒有什麽被戳穿之後的慌亂,更沒有企圖狡辯的想法,反而莫名透出一股如釋重負與壓抑許久的釋然。
還有……
慶幸?
魏廣沒有說話,只是撩起衣擺,跪在地上,朝着溫杳叩了幾個頭。
“這就認下了?”溫杳大抵是覺得荒謬,開口想要冷笑,結果出口的卻是一陣無法壓制的咳嗽,“連辯駁都不辯駁一句嗎?”
魏廣五體投地,所有的聲音都被壓在地毯上,顯得異常沉悶:“王爺,自古忠孝不能兩全。”
等等,可是溫杳不是說,魏廣是個遼東戰亂後的孤兒嗎?若提孝字,難不成他其實親長尚在?這是怎麽一回事。
岳旬轉臉去看溫杳。
溫杳眉頭微蹙,仿佛也在咀嚼這句話中的深意。
“魏廣欠王爺一條命。”他擡頭,近乎釋然地笑了,“可是天無二日,我的頭上只能有一個太陽。”
話音落定,他伏下身,結結實實叩了三個響頭。溫杳房中是鋪了地毯的,這三個響頭磕下去,聲音讓低低壓下去,壓抑又沉悶。再擡起來時,額角已經滲了紅,神色卻異常平靜,肩上像卸下了千斤重擔,連神情竟然都松快許多。
甚至面上帶着一些悲哀又平和的微笑。
他直起身的瞬間,下颌極快地動了一下,像咬碎了什麽硬物。岳旬眼尖,瞥見他腮幫子微微鼓起,當場就跳了起來,撲過去就要把人嘴裏的東西摳出來。
可惜還是晚了一步。魏廣身子猛地一晃,喉間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他下意識擡手捂住嘴,指縫裏瞬間滲出發黑的血來,順着下颌線往下淌。岳旬猛然蹦起來,拉開房門就要喊人,遠處守着的幾個下人讓他這幾句叫喊給吓得拔腿就往跟前跑。
可魏廣嘴邊的黑血越湧越多,從他唇角、鼻端慢慢滲出來,順着下巴滴到地上,彙成小小的一灘。他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灰敗下去,嘴唇泛出青黑,眼神卻還清明,直直望着上首的溫杳。
幾個下人沖進來,一看這個場面。立刻喊大夫的喊大夫,喊彭管家的喊彭管家,餘下幾個人拼命往魏廣嘴裏灌水,要他把腹中的毒藥往外吐。
可是吐出來的全是黑血,鋪得滿地都是。
他很快就沒了氣息,軟軟癱在地上。
卧房裏瞬間靜了下來。只剩炭盆裏的銀霜炭噼啪炸了個火星,火星濺出來,落在炭灰裏轉瞬熄滅。還有溫杳壓抑的咳嗽聲,一聲疊着一聲,像要把肺都咳出來,咳得他微微佝偻了背,肩頭簌簌發抖。
岳旬覺得自己後腦勺讓誰給猛掄了幾錘一般,連帶着太陽xue都開始發疼,他滿腦袋的毛都快豎起來了,趕緊給摸出帕子給溫杳接着。
紅的。
又是紅的。
帕子上沁出來的顏色也是紅的。
“不只是今上。”
岳旬聽見溫杳輕聲道。
“我不想在這裏待着……我不想看見這些。”
岳旬的腦袋都要轉不動了,可還是一瞬間就明白了溫杳言語中的意思——今上哪有這個本事,十年前就把一個人悄無聲息地安排在溫杳身邊,只是為了以備不時之需呢?
“是先帝啊。”
“我以為……死人是不會爬起來再捅我一刀的。”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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