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86章 第一百八十六章:榆園鼠賊 汪枞眉頭一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86章 第一百八十六章:榆園鼠賊 汪枞眉頭一
暑熱總是不利于打仗的, 春時黃河又才發過汛,又遭戰火,齊魯兩地滿地是死人。
于是北推的攻勢反而慢了下來。
榆園鼠開掘地道的同時, 岳中丞一行人緊鑼密鼓地疏通黃河水道,防治疫病。大災之後必有大疫,這是誰都明白的道理。黃河水退去後留下的淤泥裏埋着不知多少屍首,天一熱便泛起腐氣,若不趕在入伏前清理乾淨,一場時疫就能把剛渡河的大軍拖垮。
從南岸調來的藥材和石灰一船一船地往北運。他親自帶着人沿河巡查,看見有積水的窪地就讓人填土,看見有腐爛的牲畜就讓人燒埋。汪枞帶着人分發草藥熬成的湯水,人人忙得腳不沾地。唯獨糧食供應最棘手,濟南城外的北鞑哨騎時不時游弋出城,截斷了附近幾處糧道的陸路, 從運河水路轉運又繞遠、又耗時。
好在還有江南來的義勇幫忙。
岳旬很快發現這些經過《江南小報》幾輪洗禮後的江南義勇與北地起事義軍的區別。江南怎麽樣也比北地安定, 這些義勇在城市中做工,多多少少是識字的,能讀書看報, 《小報》一類通俗的文字,在這群人間十分流行。
他們大都會一些簡易的疫病防治辦法, 有人在淤泥裏發現了腐屍, 立刻就有義勇圍上來, 用濕布掩住口鼻, 擡到遠處集中燒埋, 末了還不忘在燒過的地方再撒一層石灰。有些人甚至能進行一些簡單的火器修理,制造簡易的□□□□。
北地義軍則多是走投無路的流民農戶。大胤人愛看話本,識字率原本不低的。可當初北地淪陷, 科舉斷絕,人心惶惶,飯都吃不上了,哪裏還有心氣送孩子上學?再加上北鞑政策實在緊,在阿日斯決意漢化之前,甚至有幾年大肆燒毀漢字書籍,大興文字獄。所以北地義勇中不少十幾二十歲的年輕人,最該識字的那幾年就這麽給耽誤過去了。
他們上陣拼殺固然悍不畏死勇猛無匹,又極講江湖義氣,但凡拍胸脯答應下來的事就無有不做的。可目不識丁之人到底少一種交流溝通的辦法,聚集在一起大都是靠國恨家仇,義字當頭,組織上還是更接近從前官府口徑中所謂的“匪寇”。
而這才是北地起事義軍與北上的江南義勇最大的分別!以挖煤的礦工、進過軍器廠的鐵匠以及熟練的織工尤為明顯,格外令行禁止、組織有序。
岳旬前日沿河巡查時,便撞見幾個江南後生尋了塊松木板,用炭筆寫下幾條防疫規矩釘在營門口,圍着往來兵卒逐字念叨:生水不可飲、屍骸不可碰、遇着發熱立刻報營醫。
一些想法在岳旬心中漸漸清晰了起來,仿佛有什麽東西很快就要破土而出。
入秋之後,榆園鼠的動靜反而小了。許鳴翡不再露面,岳旬去她的營地找過一趟,只看見一個老頭蹲在洞口旁邊啃乾餅。他其實十分好奇,鼠行千裏到地下去之後,幾乎神龍見首不見尾,真跟老鼠打洞一般就不見了。除卻幾個通口時不時有土堆運出又迅速處理掉——反正原本就常挖戰壕,他們又并不大量集中挖土,實在是不太引人注意。
這究竟是如何做到的?遍布地下,讓榆園鼠們來無影去無蹤的地道究竟是怎麽一回事?岳旬想開口問,又怕問人家幫派的辛秘總歸不好,于是只能盯着那老頭暗自躊躇。
結果可憐的岳撫臺在旁邊站了半天,也沒等到人家有一句話跟他彙報,跟他打一句招呼,只好灰溜溜回去了。
一直到九月十四,才忽然有個渾身是土的小孩來找他,往他手裏塞了個不知什麽玩意,掉頭就跑:“大當家的說我把這個交給你你就明白了!”
岳旬展開手一看,心下明了,不再多言。
兩方人馬厲兵秣馬打得遍地開花,磨磨蹭蹭試試探探,終于在九月十七子時那一刻,以數枚攻城重炮結果這段時間以來曠日持久、暧昧不明的戰局。
數十門燧發炮于城東、城南同時列陣齊發,炮彈裹挾着淩晨的寒氣砸向城頭,青磚碎屑混着灰土沖天而起,整段城牆都在炮聲裏微微發顫。城頭北鞑守軍頃刻醒神,城防炮旋即還擊,沉悶的炮聲此起彼伏,就是連郊野也能感覺到濟南府的震顫。
盾兵踏過城外的護城壕,身後步卒扛着數十架雲梯瘋一般沖向牆根,箭矢如驟雨從城頭傾瀉而下噼裏啪啦擊打在盾牌之上。稍有偏離,立即就能被箭雨穿成刺猬。
“上!都往上沖!”
将官的嘶吼聲淹沒在喊殺裏,雲梯堪堪搭上牆垛,守城兵卒便将滾油沸水迎頭澆下,皮肉被燙爛的慘叫聲刺破夜幕。有人咬着牙攀上半牆,被守城兵一矛捅穿胸膛,連人帶梯向後翻倒,砸進底下密密麻麻的兵卒裏。
穆爾岱親自披甲立在西北角敵樓督戰,見胤軍主攻方向在東、南二門,當即将城中大半機動兵力調往兩側城頭,牆根下屍骸層層疊疊壘起。秋高氣爽的天氣,城牆上燙得不能沾手,塗在城上的血讓滾油一潑,就全成了烏黑烏黑的詭異顏色。
空氣中彌漫着令人犯惡心的味道。
誰都沒留意,城牆底下的黃土深處,三條挖了整整三月的地道,裏面鑽滿了榆園的小老鼠。
地道裏潮濕憋悶,火把要死不活很勉強搖曳着,把人影拉得歪歪扭扭,空氣裏滿是土腥氣與硫磺味。
在裏面站着,岳旬光是想打噴嚏。他生怕溫杳又要悶得難受,回頭又咳,趕快掏出帕子來,要溫杳把口鼻掩住。
旁邊兵卒立即心中打鼓,要負起承擔寧王殿下安危的責任來,張口就要勸寧王保重自己。
誰知要勸的話還沒說出口,就見寧王殿下看也沒看那帕子一眼,順手就接了過去。
兵卒大松一口氣。
唯有旁邊的汪枞扁了扁嘴。
汪枞是要大岳旬好幾歲的,迄今為止光棍一條,心上人什麽模樣都還不知道,恐怕還沒有生出來。他原本是跟在幾人身後,一看這兩口子又在那眉來眼去私相授受,當即要把白眼翻到天上,嘴裏面叽叽歪歪的挪了幾步。這通道視線狹窄,他這麽一挪動就恰好把後人的視線堵了個完全。
緊跟在他身後的羅興生差點就一鼻子碰在他後腦勺上,龇牙咧嘴往後退:“長青兄這是要做什麽,方才運了好些炸藥進來,我要到前面去看顧的。”
汪枞一把捏住人的手腕子,把他從身後拖到身前,指指點點:“你看見沒有。”
那種語氣,那種表情。
羅興生不明所以:“看見什麽?”
汪枞眉頭一挑,被羅興生氣得肝火旺盛,嘴角一扯,小聲在他耳畔道:“岳無咎遞帕子給寧王呢!”
“哦!”羅興生恍然大悟,深以為意,“你先前不是說,雖說岳無咎同寧王殿下從前政見不同,可是如今北伐大義當前,不得不要擰作一股繩。寧王殿下是三軍主帥,自然貴重,岳撫臺能不計前嫌,是忠貞仁厚之人嘛?”
那是人前說的話,跟現在私底下能一樣嘛!汪枞恨鐵不成鋼,恨不得蹦起來,但蹦起來勢必要把頭碰個大包,于是只能作罷:“你不記得了?岳無咎從前給我們遞過喜帖呢!”
“我記得啊。前線兇險,想必弟妹應當在家中十分擔憂。”羅興生忽然覺得自己手腕上一股大力,捏得他龇牙咧嘴,“可是這同我看見什麽有什麽乾系?——你不要捏我那麽用力,很疼的。我還要去前面看火藥呢。”
地面上打得地動山搖,洞頂往下撲簌簌落土。
汪枞十分絕望,把羅興生的腕子一扔:“你去看火藥吧。”
前面的岳撫臺正兢兢業業給寧王殿下擋土,沒讓殿下沾上半點髒污,他有點擔憂地感受着地面的震顫:“這不會塌吧?現在是在什麽方位啊?”
薛琮:“撫臺大人,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塌不了。”許鳴翡給了插嘴的薛琮老大一個白眼,這才胸有成竹十拿九穩與岳旬笑道,“我們榆園鼠賊的老鼠洞,中丞大人放心,從沒有提前塌過。”
她感受了一下洞內的風向,篤定道:“現如今是在濟南府城的西南面。炸藥都布在西南角,外頭打得兇,鞑子的兵都調去東、南二門了,西北角守的人最少。”
“什麽鼠賊,大當家的莫要妄自菲薄。”岳旬笑嘻嘻朝着人拱了拱手,“大義當頭,當稱義勇。說好了,等這場仗打完,要小老鼠們都來我這裏聽講書。”
許鳴翡自己是念過書的,知曉這句話的分量,真心實意朝着岳旬行了個大禮:“那我就在此處替他們謝謝岳撫臺了。”
兩個人寒暄的時候,溫杳一直在側耳聽着城樓之上的響動,點頭道:“可以點火了。”
岳旬下意識扶了一把他的胳膊,指尖觸到對方微涼的衣料,見他側臉在火光下沒半分血色。
可一定要成功啊!
老卒得了令,半跪下去擦亮火折子,火苗湊近引線的瞬間,滋啦一聲輕響,橘紅色的火星順着麻線飛快地往地道盡頭竄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外頭的喊殺聲在地道中顯得十分渺遠,而近處的聲響卻只剩引線燃燒的滋滋聲,以及衆人壓不住的心跳。
幾息的工夫,卻像熬了整整一夜。
轟然一聲巨響!
腳下的黃土猛地一顫,洞頂的碎土嘩啦啦往下掉,岳旬下意識将溫杳往自己身邊帶了半步,擡手擋住頭頂落下來的灰土。巨大的沖擊力順着土層傳過來,震得人耳中嗡嗡作響,火把的火焰晃得幾乎要熄滅。
緊接着,是磚石接連坍塌的悶響,地道盡頭的黃土壁被氣浪沖得簌簌開裂。夜風與地面上火油的味道順着裂開的縫隙猛地灌了進來,和着外頭驟然拔高的喊殺聲、兵刃相撞聲,一齊湧入昏暗的地道。
等落土稍定,衆人擡眼望去——
西北角那段堅不可摧的青石城牆,已然從牆基處徹底塌開了數丈寬的豁口,碎磚斷石堆成了一道斜坡,城頭上的守軍連人帶炮摔下來一片。北鞑兵士正在東、南二門拼死抵抗,原本夜裏就黑,便是打着火把視野也不如白日,哪有人能想到西南城牆忽然坍塌?
北鞑兵士一下子全都反應不過來,當即亂作一團。
“成了!” 許鳴翡低喝一聲,眼中亮得驚人,“城牆炸開了!”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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