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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第一百七十二章:草臺班子 杳摸了摸他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72章 第一百七十二章:草臺班子 杳摸了摸他




可現實容不得年少的天子躲在深宮來回拉扯。




永定吞了永泰殘部後, 便在淮河以北頻頻異動,游騎數次越境哨探。江北四鎮四位總兵遵照寧王旨意,與永定在淮河沿線打了幾場。其實結果還算不錯, 打得有來有回,規模也算不上大。




可是這個消息徹底摧毀了天子脆弱的神經,讓他無法繼續躲在深宮中捂耳蒙眼當縮頭烏龜。




接連幾日,溫譽寝食難安。白日如坐針氈,夜裏頻頻被圍城舊夢驚醒,冷汗浸透寝衣。幾番獨自崩潰、摔砸器物洩憤過後,他終究在司禮監掌印杜新與一衆秉筆太監輪番規勸之下,強撐着走出內殿,硬着頭皮處置一樁最避無可避的政事——下诏撫恤承天門廷杖受難百官。




旨意寫得委婉克制,通篇只提 “諸臣直谏遭創,朕心恻然”, 将所有過錯盡數推作東廠番子行事魯莽、調度失度, 半句不提自己下令廷杖的初衷,更無一字自省認錯。追贈容震、撥付醫藥費贍養齊鴻達與盛誼,蔭封受難門生子弟, 一套撫恤流程走完,看似是天子寬仁體恤臣下, 內裏卻藏着一層旁人一眼便能讀懂、卻不敢戳破的隐秘訊息。




天子要給臣下遞臺階了。




別看前段時間百官罷朝, 好似君臣之間的關系多麽勢同水火, 仿佛只要拿火石擦一下就能點燃。但只要君父流露出一星半點要給臺階下的征兆, 大部分人立即就連滾帶爬就坡下驢。




究其根源, 自始皇帝一統天下确立帝制,天子淩駕萬民的綱常倫理已盤桓世間近兩千年,刻在所有讀書人的骨血裏。百官此前抗争, 恨的是天子偏信閹宦、辱沒士大夫風骨、輕棄國體,而非否認君父本身;如今朝廷足額撫恤死傷者、追贈忠良,再持續對峙,反倒會落得“逼君犯上”的罵名,丢掉自身道義根基。




加之淮河對岸北虜虎視眈眈,邊患迫在眉睫,朝堂六部大半空懸,政務幾近停擺,無論新政派還是保守派,都不敢放任內耗拖垮禦敵大局。更何況寧王尚未入朝主事,朝野衆人皆盼大局安定以待他出山收拾殘局,于公于私,衆人都沒有繼續死磕到底的理由。





“書生造反,十年不成。”岳旬對這樣的結果毫不意外。他也是讀聖賢書長大的,如何不知道這些人心裏想的是什麽?他和承寧長公主判斷的都十分準确,這時候翻出昭文太子的舊案來,實際上并不能起一些決定性的作用。




無非像今日之事一般,将君父之過怪罪在“跋扈閹宦”身上,根本沒有辦法直指痛點,一刀斃命。




肉食者鄙,未能遠謀,這樣的話放在士人的身上也一樣。




那些隐秘而恐怖的、足以讓許多人掉腦袋的言論,只能繼續在民間流傳。




所以岳旬最初那種天子與有禮有智之事共治天下的構想,終究只是一種鏡花水月一般的幻想。只要君父的态度緩和,大部分讀書人就完全能忍下大棒帶來的傷痛,轉而接下君父施舍的甜棗。




若真想推到君父,還政于民,到時真正的力量只怕還是要來自民間。




也只能來自民間。




請寧王殿下抱病出山、重掌軍政的事還在磨磨唧唧走“三請三讓”的流程,另一件事卻被年少的天子迫不及待提上了日程——他要擴充內閣的人選!




本來內閣閣臣幾乎全讓天子給打得下不來床,增補幾位資歷深厚的老臣本是情理之中。可天子并不滿足于此,他覺得內閣裏三瓜倆棗五六個老頭一統天下的局面終歸不好,不知道今後還要怎麽掣他的肘,他要的并非補位,而是擴充。




最好擴充到一二十人,就算要顧及老前輩的顏面,人一多主意一多也必然要互相吵架,到時便無能能管得了他了。




不光要老頭子,他要近幾個榜的年輕進士,最好是官階不高沒有山頭的新鮮血液!不但如此,還得是四月十五日夜不曾夜叩宮門清清白白的“忠直之臣”!




謝桓聽聞這個消息之後十分恐懼,立即吓病了,癱在床上起不來。趕緊把色令智昏找不見人的岳旬召喚回來,要他盡一盡做學生的孝心。




現在岳旬簡直是世界上最難尋的大忙人。先前考慮到小皇帝有可能親自駕臨寧王府,所以癡情種岳旬不得不将在自己那間陋室中的溫杳送回了自己家。他現在除了上值就是在寧王府衣不解帶侍候人,謝桓險些沒能在徐處安殺到他家之前尋到岳旬。




等到徐處安扶着老腰,趕到謝桓家中時,看到的便是這樣一番場景。




時值五月盛夏,金陵的暑氣正盛,卧房裏沒點冰,悶熱得讓人喘不過氣。可謝桓卻躺在床上,身上嚴嚴實實蓋着一床厚棉被,連腦袋都蒙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張臉,嘴裏不停哼哼唧唧,聲音微弱得像蚊子叫,仿佛下一秒就要斷氣。但只要仔細一看,他哪裏有半點快要死了的樣子?




這家夥紅光滿面,額頭還冒着細密的汗珠,嘴角甚至還沾着一點糕點碎屑,分明是蓋被子熱出來的,哪裏是什麽病危。




而他那位比他還不靠譜的學生,正衣不解帶跪在病榻跟前“侍疾”,一見他進來就嗷嗷地開始哭喪,說些什麽:“老師若去,學生一人當如何自處”一類的話。




不知道這小子給袖裏藏了什麽東西,原本是有聲無淚在那裏乾嚎,用袖籠一捂臉,眼眶一下子通紅通紅,豆大的眼淚珠子噼裏啪啦就往下掉。




謝桓在被子裏顫顫巍巍伸出半只手,作勢要夠岳旬:“好孩子……為師……怕是撐不過這個夏天了……”




“老師切莫說這等話!”岳旬一把攥住那只手,哭得是肝腸寸斷口齒清晰,“都怪學生沒有本事,請不來神醫名醫。”




徐處安看着這師生兩個抱頭痛哭了半天,他原本腰傷就未痊愈,根本就站不住,更看不下去他倆在這裏哭喪,趕緊自己拖過一個圈椅來坐下,冷笑道:“老夫家中倒還有些閑錢,大夫還是請得起的。我來讨診金,找大夫替你好好看一看是不是暑熱!”




謝桓氣若游絲:“病來如山倒,我這是心病,只怕……只怕……是好不了了!”




岳旬非常會看眼色,此話一出立即拔高了聲量嗷一聲撲在病榻前,哭得快要昏死過去。




徐處安不知道說什麽,深深吸了一口氣,緩了半天才說出話來:“行了,別裝了!”




那離譜的師生兩個理也不理,一個哎喲哎喲叫喚,一個嗷了哇啦哭喪。




“謝子敬,我不找你!”徐處安氣得額角青筋暴跳,幾乎把手指尖要戳到岳旬的臉上,“我找你這個哭喪的好學生!”




房中瞬間安靜了。




岳旬莫名其妙轉過臉來,他那不知讓什麽東西熏出來的眼淚根本止不住,依舊嘩啦嘩啦往下流淌。他涕泗滂沱地瞪大眼睛,驚愕無比地往自己臉上一指:“啊?我?”




“我怎麽能進內閣呢?”




直到讓徐處安面無表情說了一堆“你倆這也太明顯了”,灰溜溜把他熱得真快要中暑的老師從被窩裏刨出來,再暈暈乎乎接了旨意偷偷跑回寧王府之後,岳旬依舊是這種反應。




“不是,我這樣的人……”或許是覺得這種話實在有歧義,岳旬不得不咽了一口唾沫,再度補充,“我這樣年紀輕輕的生瓜蛋子也能入閣,我看大胤是真的要完蛋了!”




短短幾個月內,岳旬升翰林院侍講,加“協理诰敕”,如今又“參贊機要,內閣行走”,怎麽想也不該是尋常的晉升路線啊!




雖然他如今不過只是在內閣“行走學習”,還稱不上真正的“入閣”,可這難道還不夠令人震撼嗎?到底是誰覺得能将這麽偌大一個江山,能不明不白丢在一群生瓜蛋子手裏,就這麽突如其來趕鴨子上架。




又不是小孩子過家家!




“岳閣老,不要妄自菲薄。”溫杳眉目舒展,忍不住笑了,言中調侃的意思過于明顯,看得岳旬幾乎要一個哆嗦,“岳閣老尚未入仕便有救駕的大功勞,後來又兩度出任欽差,跑江北下江南,孤直忠貞、忠公體國,怎麽就擔不起這樣的擔子了?”




讓寧王殿下叫他一句“閣老”,他如何擔得起?岳旬滿臉複雜,哭笑不得上前去攜住了溫杳的手:“皇叔,你就別擠兌我了。”




溫杳失笑。




其實私心來看,岳旬并不想将溫杳放回寧王府,也不想讓寧王殿下重新擔起那一副風雨飄搖的重擔。他恨不得永遠将溫杳囚于那間巴掌大的小屋子,要他飲食起居行走坐卧都依賴于他。




可對于溫杳這樣權傾朝野之輩而言,軍政上的性命才是他真正的性命,猶在這幅肉身軀殼之上。




原本岳旬是坐在床邊,這下不得不俯下身,将頭枕在溫杳的大腿上,只覺身下骨骼嶙峋,微微硌人:“陛下這是想退一步,想拿內閣的名單換與皇叔的制衡。他以為他塞進內閣的都是自己人。”




溫杳摸了摸他的鬓發,手上的薄繭摩挲過岳旬的眼角耳側,癢得細細密密:“天子信你,你應當高興。做什麽事,無論是改制還是什麽旁的,借以天子的名目,總歸更好行事。”




只要溫杳還在寧王這個位置上坐一日,他就不得不從寧王的角度出發,為岳旬考慮一些更安全的道路。




可惜岳旬不會聽他的,他依舊周旋在危險的窮街陋巷,将刀兵與智慧給予最危險的人。




就像溫杳絕不會聽他的,兩耳不聞窗外事安心養病,非得勞心勞神豁出命去,也要重掌軍政。




他們一直都是一樣的人。




岳旬側着臉往上看,恰好對上正低眸看他的溫杳的眼神,他并未應答溫杳似有所指的話,反而顧左右而言他:“快則今年末,晚則明年初,我必能讓皇叔起兵北伐。”




作者有話說:




無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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