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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第一百三十六章:與民争利 岳旬兩手一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36章 第一百三十六章:與民争利 岳旬兩手一




“這位是佛郎機商團主事費南度, 這兩位是和蘭遠東公司的範德輔與楊生,那位是英吉利商館的代表多馬士。他們都想瞧瞧咱們的棉布和絲綢。”




鴻胪寺主簿陳敬側身引着幾人上前,語氣恭敬。陳敬、林景元兩位鴻胪寺官員随欽差南下後便分道而行, 先行三日趕到松江,拿着內閣的勘合挨個拜會了港口所有常駐的商團主事;薛琮也連夜遣了自己的快馬信差,給泉州、月港相熟的十幾家大海商遞了信。




這些人被裘仁卡票引卡了整整半年,欠着銀行的利息天天燒錢,一聽說欽差要當場談起帆票、當場看貨,連夜就包了快船往松江趕,最快的費南度昨夜子時才到碼頭,連覺都沒睡就趕來了薛家作坊。




岳旬站在施文成身側半步,目光掃過四個泰西商人。幾個泰西商人發色各異,但竟然都穿着剪裁合體的深色呢子大衣,手裏攥着磨得發亮的皮面賬本, 腰間挂着銅制的放大鏡。




昨天夜裏薛琮講過, 這群人在中國做生意最少的也有八年,多馬士更是在廣州住了十五年,能說一口帶着嶺南口音的官話, 連松江本地的糧價都摸得一清二楚。




“施大人,裘公公。” 費南度依次躬身行禮, 很是熟稔地朝着在場的諸位欽差拱手, “久仰大名。我們聽說朝廷要擴大海貿, 特意趕過來。只要票引充足, 我們願意獻上今年所有的采購份額。”




施文成點了點頭, 擡手示意薛琮:“薛大東家,帶諸位看看貨吧。”




薛琮應聲上前,熟練地為幾個人介紹自家的布匹, 幾個泰西商人拿放大鏡将一一瞧過,無不啧啧贊賞。




他身後還跟着幾個相熟的商人,表示自家的貨品與薛家的不相上下,上差們與泰西幾位商客一瞧便知。





“皮棉每擔三錢二分銀子,熟練織工每日工錢二十文。” 薛琮面不改色地答道,“疊個價钿在江南是公價,各位好随便去打聽。”




幾人又看了半個時辰,把所有樣品都驗了一遍,才聚到一起低聲商量了片刻。費南度轉過身,對着施文成道:“貨我們很滿意。價格就按薛先生說的,上等标布一錢二分銀子一匹,熟綢三錢五分銀子一匹。我這次帶了三十萬兩銀元,先訂十五萬匹标布,三萬匹絲綢。”




“我訂十萬匹标布,兩萬匹絲綢。” 多馬士立刻接話。




“我們和蘭公司訂十二萬匹标布,兩萬五千匹絲綢。” 範德輔也報出了數字。




羅興生拿着筆在桑皮紙上飛快地記錄着,筆尖劃得沙沙響。不到一刻鐘,總訂單就超過了三十七萬匹布和七萬五千匹絲綢,總貨值近八十萬兩銀子。就是單看關稅,按一成算,光是這一筆就能收八萬兩銀子。




施文成臉上露出一絲喜色,轉頭看向裘仁:“裘公公,你看,商人們的需求這麽大,一船一票不知能發出多少張來。單加一百張起帆票肯定是不夠的。我看不如這樣,他們下了多少訂單,我們就按貨量開多少引票,按需發放,盡快裝船出海。這樣既能多收關稅籌軍饷,也能彰顯天朝的氣度。”




裘仁臉上依舊挂着那副笑眯眯的表情,手裏慢悠悠地轉着拂塵。




岳旬在一旁默默看着他。吃回扣當然是這個裘仁的第一要務,天底下哪有太監不吃回扣的,但如今看的可是天朝的氣度、大胤皇爺的氣度,他總不能不管不顧吧?




內宦之所以橫行,是因為他們都是宮裏來的,狗仗人勢,憑的是皇帝的面子。所以無論如何,裘仁都先要保全皇帝的體面。




“諸位泰西商客今日下了訂單,這是好事,天大的好事。只是不曉得薛大東家的作坊裏産不産得出這樣多的貨品喲?”裘仁終于笑眯眯慢悠悠開了口,“但訂單歸訂單,船期歸船期,驗放歸驗放。萬一起帆票發下去,船卻裝不上,那豈不成了空頭文書?咱家在松江待了這幾年,最怕的就是這個。”




“小人只是個牽頭的呀,自家雖然産不出這樣多的貨物,但全松江确實是産得出的咯。”薛琮稍稍有點精神不濟,抹了一把臉之後還是陪着笑拉過身後幾個做生意的朋友,“松江像我疊能大個作坊起碼十二三家,更不要說小作坊了呀。”




“産不夠我們到鄉下去收來就是了。”後面跟着的那個商人貨壓了半年,這會兒正着急,薛琮話音未落便立即接上話。




他這麽一句,在場所有人都轉過頭來看他。裘仁立即綻放出一個燦爛的笑容,一張胖臉菊花一般盛開,看得岳旬當場閉上了眼睛。




這麽一句可算壞了事了。現如今在場的幾個都是皇商,“官”字當頭,他說要去鄉下收誰知道是不是在壓價,那不是純純“與民争利”嘛?再者說,如此一來只需要給他們幾個大皇商發起帆票便是,哪裏需要再放開呢!




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




岳旬一閉眼,薛琮暗地裏照着說話的那個當場就是一拐子。那人剛反應過來自己說錯話了似的,趕緊往回找補:“呃,我們牽頭介紹……”




可不等他找補回什麽來,裘仁已經拍着巴掌大笑起來:“張老板說得太對了!有薛大東家、張老板你們這十幾個大商戶牽頭,挨家挨戶去收,哪裏還愁湊不齊貨?既然如此,那更不用亂發起帆票了。”




他笑眯眯瞥了一眼施文成、又笑眯眯瞥了一眼臉色更加鐵青的薛琮:“要是給那些零零散散的小商戶也發票引,他們三五條船湊不齊一船貨,占着起帆票耽誤事不說,萬一混進幾個私通倭寇的,那可是大禍。”




“裘公公說得極是。朝廷指派的人做買賣,自有他的好處。”




裘仁正準備聽這群人反駁呢,卻忽然聽見竟有人贊賞他。裘公公眯縫着的眼睛忽然睜開,小小的眼珠四處輪轉,尋找這個話音的來源。




他輪轉了一周,發現說話的又是站在施文成旁邊那個,腦筋有問題的生瓜蛋子,下意識十分警惕:“什麽?”




他去打聽了一下,聽聞此人在國子監念書的時候就挑頭鬥毆,腦筋恐怕真有些問題。真不知道當初賀霄領着這麽個人,究竟是怎麽把江北遷民辦出來的——哦,聽說幾個欽差就他一個讓捅了個對穿,恐怕不是沒有緣由。




“下官愚鈍,有個事想不明白,還得請教公公。”




裘仁笑容微滞,拂塵一頓:“岳修撰請講。”




“公公說,讓薛大東家他們十幾個牽頭,挨家挨戶去收,确實穩妥。“岳旬認真地點頭,甚至從袖中摸出個小本子,翻開一頁,拿起炭筆就要記,“那下官鬥膽問一句,這‘挨家挨戶’,是按市價收呢,還是按官價收?”




裘仁臉的腦筋飛快轉起來,官價收的話還要定官價,誰來定?他來定嗎?定低了欺壓百姓,定高了倒賠銀子,無論怎麽樣他都要擔責,簡直倒黴透了。




至于按市價,更是有一堆的麻煩等在後面。




他正小心翼翼地想怎麽把這個皮球踢回去,最好能讓薛琮或者那個張老板接話。反正這話不能從他嘴裏說出來!




可岳旬沒給他這個機會。




“哎呀!下官糊塗了!”岳旬忽然用筆杆敲了敲額頭,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若是官價,那成了朝廷強買強賣,豈不是‘與民争利’?公公是宮裏人,最懂陛下的體面,怎麽可能做這種事?”




“市價好,市價公道。”岳旬奮筆疾書,嘴裏念念有詞,“那若是市價,百姓願意賣給誰,便賣給誰,皇商不能強買。可若是百姓都想自己領票出海,多賺那三成五成的利,皇商還收得着貨麽?”




他停下筆,擡頭看着裘仁,滿眼真誠:“所以公公的意思,是不是說,這十幾個大商戶領了起帆票,百姓就不能再領?百姓織的布,只能賣給皇商,不能自己賣?”




剛才接錯話的張老板白眼一翻,恨不得當場死過去。這幾句話要是坐實了,那不就是跟新政對着乾嘛!衆所周知,江南新政邏輯上脫胎于荊公新法,朝廷上支持他的人,卻又不敢承認這玩意和荊公新法有乾系——




“與民争利”!那可是好大一頂帽子啊!




所以江南新政這個國策是絕對沒有與民争利的,絕對跟荊公新法沒有乾系的,絕對不會動搖國本的!只是一時之法,戰時所需,籌饷所需!




你自己要是把這個話說了,你讓反對派說什麽!




裘公公的表情也登時變得十分精彩。他什麽時候說過要反對新政?那群人也不見得認同他是自己的朋黨啊,他不過是想借機鞏固自己在市舶司的權力,再借機多撈那麽幾筆罷了。這個隊又不是非站不可!




眼見着天朝幾位拉拉扯扯吵了起來,泰西幾位商人面露微笑饒有興致,跟自己的随從湊在一起叽叽咕咕拿聽不懂的話聊天,全都嬉皮笑臉。兩位鴻胪寺官員端着儀态,不好意思直接走上前去聽人家咬耳朵,只好拔長了脖子,恨不得要生出千裏耳來。




“岳修撰,這話可不能亂說。咱家什麽時候說過不讓百姓領票了?”裘仁當即外強中乾将岳旬喝斷,“咱家不過是怕底下的小商小販湊不齊貨,不懂規矩,又混進奸細來!”




岳旬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仿佛剛剛才想明白什麽,“哦——下官明白了!”




你又明白什麽了!你不要亂明白!裘仁當場一個頭兩個大。




“裘公公忠公體國啊!裘公公的意思是湊不齊不給發,那湊齊了就能發了。”岳旬點一點頭的,大為贊賞,“那若是把散戶的貨湊到一處,合股租船,是不是就能湊齊了?從前徽商做茶葉,不就是這麽‘朋夥’出海的麽?”




“那至于資質審核、排查奸細、給這商戶教規矩這種小事,就交給我們這些筆杆子來做嘛!明年就是鄉試年,到時候多開上些名額專門來辦這個事,絕不讓裘公公操一點心!”岳旬兩手一合,大喜過望,“我這就給朝廷寫奏章,說這都是裘公公出的好主意!”




作者有話說:




岳旬:我這就為你打晉升報告!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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