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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第一百三十四章:三六九等 “我只曉得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34章 第一百三十四章:三六九等 “我只曉得




“老爺, 諸位上差,到作坊了。”薛家這個管家不知從哪裏聘來的,官話倒講得很不錯。




幾人被他一一迎下車。打眼一看, 青磚院牆高大,門口挂着 “薛記織造” 的黑漆牌匾。剛一進門,就聽見轟隆隆的織機聲撲面而來,震得人耳朵發麻。




院子裏整整齊齊擺着兩百多臺織機,幾百個織工低着頭,手腳飛快地忙碌着。梭子在絲線間來回穿梭,上下翻飛如同蝴蝶;棉花整整齊齊碼放在列,雪一般白;染好的棉布就晾在竹竿上,确實是樣式新穎。




汪枞閑不住,岳旬一眼沒看見,他就上前拿手扯了兩下。羅興生立即大吸一口涼氣, 趕緊上前去把汪枞的手拍掉:“仔細給人扯壞了。”




薛琮連忙幫忙打着圓場:“勿要緊, 勿要緊。”




“經緯織得這樣密實,确實是好東西。”汪枞被羅興生瘋狂拿眼色暗示,只好給薛琮拱手謝罪, 順帶着誇了那麽一句。




不過這倒不是恭維,岳旬早就曉得這棉布生意是薛琮起家的産業, 金陵那些書坊一類亂七八糟不過是零零星星的副業, 但是甫一見到這種場面, 還是忍不住要啧啧稱贊。




怪不得人家早早就跟溫杳搭上話頭, 年紀輕輕成了江南數一數二的大皇商呢。




“幾位上差請看, 搿是松江最常見的腳踏腰機,一個熟手織工,手腳快的一天能織一匹标布, 慢的也能織八尺。” 薛琮領着衆人往裏走,指着一臺織機道,“日日夜兩班倒,扣除年節、機器維修搭仔原料斷檔個日腳,我疊個坊裏兩百三十臺織機,一年好出六萬匹上下,勒拉松江已經算頂大個一級個作坊了。像我搿能規模個,城裏統共不過十二三家,其餘全是得十幾臺、幾十臺機子個小坊。”





“我個棉布随便摸個,經得起扯拉。”許是為了給方才的汪枞打圓場,也許是炫耀自己的家資,薛琮頗為驕矜地一仰頭,“諸位上差侪可以上手摸摸看,感受感受。”




施文成走到一臺織機旁,伸手摸了摸剛織好的棉布,布面細密,是專供出口的“上闊尖細”好布。他皺着眉道:“就按一家一年出五萬匹算,十二家就是六十萬匹。上等标布在港口的發價,大概是一錢二分銀子一匹,六十萬匹就是七萬二千兩銀子。就算只抽一成關稅,也能收七千二百兩。這還只是城裏的大作坊,他裘仁去年一整年報上來的關稅才三萬兩,這差了快一倍都不止!”




“這還只是城裏的大作坊。” 薛琮嘆了口氣,“鄉下再是大頭。松江府‘家紡戶織,遠近流通’,十戶人家有九戶靠織布吃飯。農閑個辰光,連男人全要上機織布,一日天好織一匹,有個甚至通宵勿睏。全松江一年織個布,少講也有一千二百萬匹,不過大半是農家自用個粗布,好運出海賣個上等标布,大概有四百萬匹上下。”




“松江布,蘇杭綢。江南不比江北,到底安定,能拿出來的好東西其實不少,只差放開了往外賣。”薛琮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胸有成竹,“只要放得開,疊排泰西人侪吃得落介許多好物事。阿拉做生意的,就盼着好從洋人手裏多賺點銀子回轉。”




岳旬略一思索,問道:“與廷璧兄家裏打交道的,有多少泰西的海商?”




“那可不少。佛郎機人、乾系臘人、和蘭人還有英吉利人。講起疊個,我屋裏還入股了幾爿蘇杭個絲綢作坊,徽州個茶葉作坊,伊拉啥全要啥全買個。疊部分生意是我伲老太太勒管。”說到自家老太太,薛琮不知道為何忽然有點尴尬,拿帕子按了按臉,“一歇歇搭上差們用飯,我拿我伲老太太也叫過來,諸位上差也賞光聽伊彙報彙報。”




岳旬哪有不應的,自然笑着點頭:“這樣。有勞薛大東家報上來幾個最近要談生意的,明天的朝廷的生意我們就放到作坊裏來談。”




他笑着一一看向自己的同僚,眼神中似有深意:“裘公公不是叫我們一起看作坊嘛,明日讓裘公公一起來,他是宮裏人,說話有分量,讓泰西諸邦國看一看我們做生意的誠意。”




裘公公身上還擔着君父的體面,總不好丢人丢到外面去,在泰西人面前還談什麽“一百張”吧?到時候不是泰西人要多少貨,能裝多少船,市舶司就得給大家開多少張起帆票?




“按需發票,倒是妥當。”施文成當然明白岳旬的意思,略一思索來也覺得并無問題,“先這麽辦。”




薛琮引路,幾人又參觀幾個大作坊。作坊的東家都是人精,對江南新政自然也是交口稱贊,在上差面前展示自家的上等好貨,都說自己有泰西人的門路。




看完最後一家織坊,日頭已偏西。薛琮擡手看了看日影,拱手道:“諸位大人,辰光勿早了。寒舍老宅就勒拉前頭巷子裏,阿好賞個面孔到伲屋裏向坐坐吃頓便飯?”




幾個人本來說上薛琮家吃午飯,如此一耽擱竟然到了晚飯的時候。從前的時候朝廷命官還是挺忌諱和商賈人家這樣熱絡,但如今新政還要靠薛琮這樣的商戶,怎麽也得給人家幾分薄面,于是衆人照例推脫一陣,三請三讓,最後還是一同去了。




甫進了大門落座,岳旬就覺得薛琮的神色不大自然。雖說薛家怕上差們凍着燒了地龍,但倒也不至于一直拿帕子揩汗。等了大約有一刻鐘的工夫,薛琮神色更是焦急,喚了底下人過來小聲問:“老太太呢?”




“老太太還勒浪鬧絕食呀!”仆從滿面無奈,吳語難懂,這小厮着急語速又快,其餘幾人根本不大明白在說什麽,只有常和薛琮打交道的岳旬才勉強聽懂一二。




“老太太講,勿管來個是啥欽差啥大人,就是天王老子來了伊也勿吃飯!”




岳旬先前從未見過薛家這位老太太,只聽說薛琮十五六歲上就死了父親,家中産業全是他與寡母操持一手做大,可見是個很有本事的女巾帼。到底什麽事讓他們母子二人鬧成這樣,連飯也不吃了?




薛琮一聽汗都下來了:“葛末我還是自家去跪下來求伊!”




小厮連連搖頭:“老太太講,只要侬一日到夜還想讨搿個窯姐兒進門,就當呒沒伊搿個娘!伊還是餓殺算數!”




薛琮頭大如鬥,萬分尴尬,礙着幾位欽差在場只好連連拱手:“家母性子素來剛烈,講一不二,年輕時跟着先父跑海,風浪裏闖出來的脾氣,老了更是半分勿肯遷就。伊若勿願意來,我也沒辦法,幾位大人見笑了。”




其實除卻岳旬,旁人根本沒大聽懂眼燙到底怎麽了。只當是老人家性子執拗不大願意見外人,各打幾句圓場也就過去了。




只有岳旬一個低頭思量,暗自嘆氣。




這說的大約就是薛琮同鳴翡姑娘之事。岳旬看着兩人從相識到相知,原以為情投意合總能修成正果,誰知如今到了這一步竟然還有磨難。




鳴翡姑娘重情重義,與他不過幾面之緣,也看得出性子剛烈。像她這樣的人一時一刻恐怕也難低頭,那就更有委屈受了。




想當初,他們兩個認識也能算是自己撮合的。薛大東家對他是有大恩的,那現如今他是不是該想個辦法幫一幫薛琮?




求溫杳幫忙賜婚嗎?這樣老太太就說不出話來了吧?往後多在金陵住,不讓鳴翡姑娘同薛家老太太同一屋檐下生活,是不是能好些?




除卻岳旬在考慮薛大東家的私事,席間還是聊些買賣的正事,一頓飯吃完早就月上梢頭。幾位上差同薛琮告辭回驿館,薛琮又是作揖又是說好話,把人送走,這才憂心忡忡讓底下人端上來一碗蝦仁蒸蛋,往自家老太太的房間去了。




老太太只點了一盞燈,對着觀音像搓着念珠禮佛。




“姆媽,我聽底下人講侬今朝又呒沒吃飯。”薛琮勉勉強強扯出一個笑臉,跪坐在母親的蒲團旁邊,“我讓廚房特地做了侬愛吃的,好歹也吃一眼好伐。”




薛老太太瞥了一眼薛琮:“侬考慮好了伐?”




薛琮并不正面回她的話,只絮絮叨叨講這個蝦仁蒸蛋是如何如何按照她的口味做的:“姆媽,侬嘗嘗看,搿只蝦仁是我自家挑的,河蝦,鮮得來。蛋才蒸了不到半刻鐘,嫩得用調羹一碰就碎。侬上趟不是講,蒸蛋要放一點點生抽,勿要放鹽,我記牢了。侬嘗一口,就一口。”




他那裏敢跟母親說實話呢?無論是鳴翡也好,支持岳旬的新政也罷,哪一樣都是要他母親跳腳的事,如今只是一樁婚事,便鬧成這樣。往後更不知道怎麽樣才好。




“侬要是一日勿松口,我就一日勿吃飯。”薛老太太語氣堅決,根本不看他一眼。




“姆媽,我就搞勿懂了?阿拉屋裏廂不過是做生意的,侪是下九流呀,啥人嫌棄啥人啦?”薛琮終于忍不住,将那一碗蝦仁蒸蛋擱在地上。




“侬從前歡喜那個女樂,花銅钿鬧得金陵滿城風雨,我講過一句啥伐?可侬現在要讨伊做正房太太!阿琮,侬是有六品冠帶的皇商,跟伊如何一樣!”薛老太太轉過臉來,瘦削的臉上唯有一雙眼睛灼灼逼人,有如刀鋒,“勿要講侬勿在乎,也勿要再講伊人品哪能好。這個世上的人原就是分三六九等,倡優就算是再可憐也撥人家看勿起個。只要搿個天下還有秦樓楚館一日,天下人就要用另外眼光看侬!”




“姆媽!世道勒變呀!從前講‘士農工商’商排最後,現在勿也勿一樣了嗎?”薛琮原是跪坐在地,如今聽了這話,當場豎起身子來。




“是伐?”薛老太太冷笑出聲,眼神中頗有深意,仿佛将薛琮捅了個洞穿,“我只曉得世道再變,伊也是倡優出身。就像現在疊個世道再變,也總歸有皇帝的。”




薛琮的冷汗當場就下來了,他母親這樣聰慧,恐怕除了鳴翡這件事之外,又知道了別的什麽事吧?但他只能裝作聽不懂的樣子:“姆媽,我個婚事,跟皇帝又有啥搭界啦?”




“我勿管侬是真聽不懂,還是假聽不懂。搿個女樂我已經見過了,是個有骨氣個小囡,并勿願意耽誤侬。我覺着伊懂事體,撥了伊一大筆銅钿,南下浙、閩一帶做生意去了,今朝夜裏就走。”薛老太太緩緩閉上了眼睛,搓動了幾下手中的念珠,“侬搿個書坊生意,我也勸侬趁早關脫。否則我總有辦法勒拉阿拉全家一道掉腦袋前頭,叫侬再也做勿下去!”




作者有話說:




薛琮和他老娘對峙的普通話版本如下:




“姆媽,我聽底下人說你今天又沒有用飯。”薛琮勉勉強強扯出一個笑臉,跪坐在母親的蒲團旁邊,“我讓廚房特地做了你愛吃的,好歹也用一些吧。”




薛老太太瞥了一眼薛琮:“你考慮好了?”




薛琮并不正面回她的話,只絮絮叨叨講這個蝦仁蒸蛋是如何如何按照她的口味做的。




他那裏敢跟母親說實話呢?無論是鳴翡也好,支持岳旬的新政也罷,哪一樣都是要他母親跳腳的事,如今只是一樁婚事,便鬧成這樣。往後更不知道怎麽樣才好。




“你要是一日不松口,我就一日不吃飯。”薛老太太語氣堅決,根本不看他一眼。




“姆媽,我就不明白了?我們家不過一介商賈,都是下九流罷了,誰嫌棄誰呢?”薛琮終于忍不住,将那一碗蝦仁蒸蛋擱在地上。




“你從前喜歡那個女樂,花大價錢鬧得金陵滿城風雨人盡皆知,我說過一句什麽嗎?可你如今要娶她做正妻!阿琮,你是有六品冠帶的皇商,同她如何一樣!”薛老太太轉過臉來,瘦削的臉上唯有一雙眼睛灼灼逼人,有如刀鋒,“莫要說你不在乎,也莫要再說她品性如何好。這個世上的人原就是分三六九等,倡優便是再可憐也無人瞧得起,只要這個天下有秦樓楚館一日,那天下人就要另眼看你!”




“姆媽!世道是在變的!從前‘士農工商’商為末,如今不也不同了嗎?”薛琮原是跪坐在地,如今聽了這話,當場豎起身子來。




“是嗎?”薛老太太冷笑出聲,眼神中頗有深意,仿佛将薛琮捅了個洞穿,“我只曉得世道再變,她也是倡優出身。就像如今這個世道再變,也總是有皇帝的。”




薛琮的冷汗當場就下來了,他母親這樣聰慧,恐怕除了鳴翡這件事之外,又知道了別的什麽事吧?但他只能裝作聽不懂的樣子:“姆媽,我的婚事,同皇帝又有什麽關系?”




“我不管你是真聽不懂也好,裝聽不懂也罷。那個女樂我已經見過,是個有骨氣的孩子,并不願意耽誤你。我覺得她懂事,給了她一大筆錢南下浙、閩一帶做生意了,今夜就走。”薛老太太緩緩閉上了眼睛,搓動了幾下手中的念珠,“你那個書坊生意,我也勸你趁早關停。不然我總有辦法在咱們全家掉腦袋之前,讓你再也無法做下去!”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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