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71章 第一百七十一章:寧與外敵 那如果他乖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71章 第一百七十一章:寧與外敵 那如果他乖
天子那一頭詭異地沉默了。
承天門廷杖之後, 所有人都以為接下來會是雷霆萬鈞的連招,嚴旨斥責百官罷朝、再興大獄。光義帝當年大禮議的舊事擺在眼前,先杖打百官, 再換上自己的人馬,用一條條新旨意把反對者逐出中樞,把順從者擡進內閣。那才是“敬天法祖”的正經路數。
可那個初嘗權力的孩子沒有這樣做。
不知是不是被長公主觸柱和百官罷朝的事震懾住了。
就連站在殿內伺候的多寶都覺出不對。當年光義帝廷杖打死十七人,血濺左順門,看着是君臣撕破了臉,可光義帝手段何等老辣?板子剛打完,甜棗緊跟着就遞了上來:死者追贈官銜、蔭封子弟,家屬按品級領撫恤,鬧得最兇的幾個貶去了偏遠州縣,剩下觀望的要麽升官要麽調崗,三兩下就把反對的陣營拆得七零八落。
打一巴掌給個甜棗, 打的是出頭鳥, 給的是臺階下。既立了天子的威,也留了君臣的體面,到最後板子是皇帝打的, 恩也是皇帝賞的,所有人都得念着君父的度量。
可輪到當今這位, 打也打了, 人也打死了, 反倒像捅了馬蜂窩之後慌了神的孩子, 捂着耳朵躲起來, 假裝什麽都沒發生。
這種僵持一直持續到五月,金陵在一片燥熱中入了夏。
北境出了大事。
當時永泰入金陵,為保證安全, 并未讓他的大部隊進入淮河沿線,只是允許駐紮在附近。
阿日斯不是大胤的這位外強中乾、虛驕浮躁的少年天子,根本不會看着長子叛逃而置之不理的。他的五子永定領兵,當場把永泰剩下的殘部吞了。
永泰當即孤懸金陵,成了個沒用的光杆元帥。
這位五子永定,乃是阿日斯所鐘愛的四子永綏一母同胞的兄弟。永定正是年少輕狂的年紀,吃下長兄的殘部後當即放出狠話:他們北鞑人講究兄終弟及,不如乾脆将他兄長的婚約賜給他得了。
這話已經十分嚣張,但永定仍不罷休,放話道:“不過就算你們南胤人将你們那個狗屁長公主再改嫁給我,我也不惜得要!到時鐵蹄踏破金陵,想要什麽樣的女奴沒有,便是長公主到了我帳前也只配跪下來給我墊腳上馬!”
一直蒙着頭當縮頭烏龜的天子終于慌了神。
永泰現在已經完全沒有用處,長公主又正養着傷,這場聯姻勢必沒辦法進行下去。可是永定說的那些的話……
難不成真的要打仗?
不會真的又要開戰了吧?
豆大的熱汗從天子額頭上滴落。一些被他掩埋在心底的、痛苦而恐懼的記憶逐漸浮上心頭,南渡之時阿日斯搜山檢海,隆靖二年阿日斯兵臨金陵。
哪怕過去許久,仍能感到铳炮之聲猶在耳畔,刀山血海仍在眼前。
他想要的是兵不血刃就四夷賓服,絕不是就這樣開戰。
可是阿日斯的鐵蹄若真南下,踏過淮河、踏過長江,那大胤真的還能再抵擋一次嗎?更何況手持虎符的寧王到如今還在“告病”,并不理政。
難不成他真的要去求寧王,求他再掌朝政,求他領兵抵禦北鞑南下的鐵蹄?
不,他絕不要這樣做。
溫譽一拳砸在桌案上,宮人才端上來湃過涼水的新鮮瓜果,就這麽齊齊彈跳起來,滾得七零八落。
他怎麽可能朝寧王低頭,到時寧王又該拿什麽樣的眼神看他!
可惡!該死!欺天了!
他自南渡登基以來,就從未有一日感覺過安定。尤其是剛剛登基那段時日,幾乎可以說得上是日夜恐懼,想要爹爹娘親。可他的父母早就死在那場浩劫當中,年幼的天子甚至已經有些記不清父親的面容了。他非常迫切地想要一根主心骨,想要一個能主事的大人,于是他只能本能地去倚靠身邊那座最巍峨的山。
那時候的溫杳死戰而歸,硬頂着北鞑十萬大軍釘死在淮河沿線,換了金陵半壁茍安。軍權朝政一把抓,朝野人望集于一身,仿佛強大得永遠不會倒下,永遠能替他擋住所有刀兵風雨。
旁的孩子都有父親,那叔父,會成為他的父親嗎?
年幼的天子曾經朦朦胧胧這樣想過,每回見到叔父都格外黏人,小尾巴似的跟在身後,想從這座山身上索求一點難得的安定。
定海神針一般的寧王身側,他确實獲得過片刻安寧。
可是這種安定虛無缥缈,煙霧一樣握不住。他那時候已經長到能看得懂人臉色的年紀了,小孩子的直覺最是敏銳,他清清楚楚地察覺到,他暗自當作 “父親” 的這個人,好像并不喜歡自己。
他望向自己的眼神,永遠帶着一種淡薄的審視和一種沉默的追思。
年幼的天子當時還并不明白,這種審視是什麽意思。
聽聞乖孩子,聰明的孩子,是大人最喜歡的。那如果他乖巧又聰慧,是不是“父親”就會更喜歡自己一些?
為此,他很是下過一陣苦功。
小孩子聽老頭子講書是很難挨的,尤其是年幼的天子聽一群對他期待頗高的老頭子講書。那些經義大學,那些祖宗家法,那些“為君之道”,每一句都沉甸甸地壓在他七八歲的肩膀上。這樣的講學沒人聽得下去,幾個陪天子讀書的勳貴子弟全都坐不住,忍不住要偷摸打瞌睡。
書房的窗開着,日頭曬進來,熱烘烘的,他好幾次都快睡着了。可他硬生生坐得屁股發麻也沒睡過去。
他背了一篇《大學》。
在講書的先生和十二叔面前背了,有些磕磕絆絆,可終究是勉勉強強完整背了下來。講書的先生狠狠誇了他兩句,于是年幼的皇帝胸脯一挺,睜着兩個黑白分明的眼睛,眨巴眨巴就往他十二叔的臉上瞧。
不知道寧王殿下當時在忙什麽事,總歸有些心不在焉,先生給他打了半天眼色才讓他注意到眨巴眼的小孩。
“挺好的。”寧王當時這樣說。
門外有內侍呼喚他,好似是有什麽急事。
于是寧王殿下手一擺就出了門。
年幼的天子眼巴巴站在原地,最後只是摳了摳自己的手指甲。
也許他還不夠聰慧,也不夠努力,所以還不能滿足十二叔的期待。
在這樣和自己暗自較勁的歲月裏,他逐漸從各位講書師傅的反應中讀出一件事——他應當不是個很聰明的孩子。
昭文太子,他們總提及昭文太子,這位他從未見過面的伯父。然後面對着他默默嘆息,露出一副隐藏過後的可惜神色。
那些一把胡子的老頭總覺得自己天子面前喜怒不形于色,總以為自己很好嗎?可敏感又多疑的孩子,總能從任何細節中探查出蛛絲馬跡。
他在日複一日的期盼,又日複一日的落空中,也漸漸明白,十二叔只是自己的叔父,他永遠做不了自己的父親。
隆靖元年除夕,康王造反犯上作亂,觊觎的是自己天子的位置。
那十二叔是不是也這樣想過,甚至也早就想這樣做了?只是礙于血統,礙于時機,礙于複雜的掣肘與暗潮洶湧的鬥争,暫時還沒有辦法将這一想法付諸行動、擺上臺面。
他眼中的審視又是什麽意思,是在審視他配不配得上身下的龍椅嗎?
他可是天子啊!
所以當多寶頭一回湊到他耳邊輕聲說“皇爺才是天下之主,何必看旁人臉色”的時候,他幾乎是立刻就聽進去了。
他是天子。
于是年少的天子開竅一般想通了很多事。叔父并非是不喜歡自己,也并不是自己不過聰慧聽話不能滿足他的期待。而是從一開始,寧王審視他的時候,審視的原本就是大胤的“皇帝”,而非溫譽本身。
可寧王殿下入朝不趨、贊拜不名、劍履上殿,幾乎要成大胤的第二個太陽,幾乎要是大胤實際意義上的真正天子,他手裏這樣潑天的權勢,難道不原本應該屬于他嗎?
如果他拿回這些原本就屬于他的權力呢?既然怎麽做都入不了你的眼,既然你永遠覺得我稚嫩不堪,那我偏要做出一番驚天動地的功業給你看。
“天可汗”,他要做四夷賓服的天可汗,要所有人都跪在地上五體投地,只能仰視大胤唯一的天子。
包括寧王。
可是事情怎麽會這樣?事情怎麽會發展到這個地步?
要是真要打仗,他該怎麽辦?就此奪走溫杳手中的兵權,那這一仗還打得過嗎?如果打不過,他要怎麽辦,棄金陵于不顧,再度南逃?
往贛州、往廣州,像當初通敵叛國的姜含說的那樣,再次抛卻一城百姓,只身往南去。
這樣他依舊做得大胤的天子。
管他什麽太祖太宗的祖宗基業,管他什麽南望王師的無數百姓。
年少的天子幾乎要站起身來,招呼多寶,要他先去讓東廠剁了永泰那個沒用的東西,而後……
而後要怎麽樣?
收拾細軟,抓緊時間逃走?
不行,不行!
天子站起身來,在桌案前來回踱步。若他逃走,要是寧王是在裝病,他這個名正言順的天子走了,那豈不是把這偌大一個江山拱手讓給寧王?!
他手裏把持着刀兵,要是真扛住北鞑的鐵騎,他如何又不能直接登基做皇帝。
不行,不行!
寧與外敵,不予家奴!
可是這樣,難不成他還真的要拉下臉去求寧王嗎?
為什麽寧王就不能像那些內侍一樣,好生揣測聖意,遞一個臺階給自己下!他的名聲原本就不好,他本來就想要對天子的權力大包大攬,這個時候做一次攬權跋扈的惡人,又能怎麽樣?!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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