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78章 第一百七十八章:至死方休 那些思念與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78章 第一百七十八章:至死方休 那些思念與
“砰!”
一聲巨響, 岳旬連人帶椅子翻倒在地。
身邊的同僚大為驚愕,趕緊把倒黴的岳侍講從地上拉扯起來。
岳旬接連幾日睡得都不大好,又早起上值, 方才更是沙裏淘金一樣在一堆廢話中挑揀有用的出來票拟,實在看得昏昏欲睡。他的習慣向來不大好,一無聊就翹起三條椅子腿兒晃晃悠悠,只留一條椅腿在地上。
獨木難支,這一打瞌睡能不整個都翻過去嘛!
同僚扶起翻倒在地的岳侍講,順帶幫他把椅子立了起來。他再看岳旬,捂着腦袋龇牙咧嘴,大概是摔到了頭,看他這個精神不濟迷迷糊糊的樣子,就算被旁人提醒過這位“腦筋有點問題”,也不由要覺得可憐了:“大過年的, 岳侍講還是不要太操勞了。食少事多, 怎麽是長久之計?”
零嘴內閣叫陛下大大申斥一頓,最近十分收斂,要吃什麽零嘴都是偷偷摸摸分而食之, 絕不會讓陛下派來的小內侍發現。
只有岳旬一貫如故,替所有人背鍋。
“多謝。”岳旬苦笑了兩聲, 從自己包裹中捉出幾個炒栗子來給他吃。
同僚拿指甲在栗子上劃了一道, 一使勁就掐開了栗子殼, 露出黃嫩嫩熱騰騰的栗肉, 往嘴裏一丢:“诶, 你這個好吃,哪兒買的?”
“我家附近。”岳旬笑道,“石井巷子。”
同僚:“那有點遠啊, 怎麽住這麽個地方?”
能是為什麽,你看看自己手裏那仨瓜倆棗的俸祿好好想想是為什麽?岳旬登時覺得讓人給當胸捅了一劍,雖說寧王殿下買了新婚的宅子給他住,但岳旬總覺得一個人待在裏面冷冷清清沒滋沒味,況且相識的同僚大都知道他日子過得緊巴,忽然手頭寬裕,旁人怕是要起疑的。
所以他只能給同僚做一個心如死灰的表情。
那同僚吃人的最短,對自己方才那句無意的紮心之言有些不好意思,趕緊轉移話題:“這大過年的,就咱們兩個在內閣值守,冷冷清清的好不像樣子。我看就是見咱兩個都沒成親打着光棍,故意欺負咱們呢——沒有家小團聚就不許人過年了嗎?”
哦,那不一樣。岳旬有心想要嘚瑟一番,他可是有家有室的人,不比人家可真是光棍,奈何他那門親事需要避人耳目,所以只能暫且忍下不表。但轉念又一想,他家裏那位如今可是在前線呢,一腔相思無處寄,全化成了說不盡的擔心。
正過着年節,卻無法與相愛之人團聚,不是比光棍一條更可憐了嗎?
這樣一想,剛上眉梢的那點笑意咵嚓一下掉到了腳底板。
他那位光棍同僚實在無聊,還打算繼續跟岳旬閑磕牙。岳旬剛摔了一跤,這會兒又害起相思病,打開奏章看見那一堆一堆無用的廢話,愣是一個字也不往腦子裏進,他索性把奏章一推,打算跟同僚聊一陣醒醒腦子。
剛起了個頭,門口忽然就風風火火闖進一個內侍來,岳旬一瞥,是個司禮監的随堂太監。他還當又是來巡查的,趕緊伸手把剛才那一包炒栗子往裏挪一挪。
誰知這個随堂太監一進內閣值房就是大喊大叫:“內閣有人沒有!”
岳旬那倒黴的同僚當時臉色就跟吃了蒼蠅一般——這麽大兩個人就杵在你面前,還問有人沒有,他們兩個不是人麽?但對方是司禮監出身,他也不過是個內閣學習行走,怎麽好開口呵斥,于是只能自己憋着了。
可岳旬卻忽然眼皮狂跳,這內侍這樣慌張,難不成前線出了什麽事?
“公公什麽事?”
聽見聲音,那随堂太監的眼神才移到岳旬跟他同僚這兩個活人臉上:“哎呀!徐州大捷!徐州大捷啊!——怎麽就兩個行走在這裏?閣老們呢?要拟旨發文,全面開戰了!”
岳旬騰地一下站起來,懸着的心嗵一下往下落了半截,卻遲遲不能到底。
徐州大捷,那溫杳怎麽樣?
可這樣的話怎好在司禮監面前直言發問,于是岳旬心裏兀自七上八下,面上卻一點都不顯,站起身兩步就走到随堂太監的面前:“正是年節,召閣老們來還要許多時候,有什麽事我替公公辦!”
随堂太監看了他一眼,認出這是最近“聖眷正濃”那位岳旬。可他畢竟太年輕了,開戰這樣大的旨意讓岳旬這樣的生瓜蛋子去拟,真的妥當嗎?
岳旬見他還在猶豫,立即提醒道:“公公,我身上加着‘協理诰敕’呢!”
這随堂太監立即反應過來,這位岳侍講可是差一步就要“知诰制”的!
太監再無遲疑:“岳侍講速拟!咱家在此候稿,即刻送司禮監批紅、六科發抄!”
岳旬這會兒心口嗵嗵直跳,左右眼皮來回亂跳,不知道到底在預兆什麽。他暗自強迫自己定下心神,盡量四平八穩、不動如山發問道:“公公是否有前線戰報,供我拟旨?”
年節金陵正是冷的時候,那随堂太監卻跑得滿頭大汗,飲了一整杯茶才稍稍緩過來:“有的,有的。老祖宗一會兒便到,咱家這是瞞着二祖宗出來的。你不曉得,你不曉得,這回了不得,阿日斯那個五兒子叫寧王在徐州給打死了!
“二祖宗說大年節的不宜動刀兵,要過完年再說,老祖宗哪裏能允得?現下老祖宗已經親自去見皇爺了,催着我趕緊過來,一刻都不要耽擱!”
老祖宗是泥捏的菩薩杜新,那他嘴裏這個二祖宗自然說的是多寶了。
阿日斯在大胤先後死了兩個兒子,外交全面破裂,任誰也不能再虛與委蛇粉飾太平了!可若是大胤那位年少糊塗又浮躁淩厲的天子,到了這種危急關頭,心裏想的依舊是怎麽将權勢從溫杳手中奪回,而非什麽天下大義,那又該怎麽辦?
雖說小孩子大都好面子,未必就真能做出這種昏頭事。但這樣的關口上,溫杳不敢去賭,朝廷也不敢賭!
這才要來內閣緊急草诏。
若無宣戰诏書,前線就只是“邊境摩擦”,随時可以收手。可宣戰的诏書一下,便是再無轉圜的餘地,小皇帝态度再怎麽要打不打含含糊糊,一旦宣戰,他就是捏着鼻子也得先打幾場大的,再說談和的事。
想及此處,岳旬哪裏還不明白這封诏書的意思。
不知為何,此時岳旬的心裏有些難以遏制的躁動,恨不得即刻要見到溫杳。他鋪開随堂太監帶來的戰報,費盡心力在裏面尋找溫杳的筆跡。
哪怕他知曉這種舉動大抵是竹籃打水——權勢到寧王這種地步,哪裏還需要親自動筆寫戰報。
可岳旬還是不依不饒,想要在其中尋到一些溫杳的蹤跡。
哪怕只是他口吻的措辭也好。
戰報雜亂,翻來覆去間岳旬幾乎已經有放棄的想法,一邊翻看,一邊拿筆在硯中舔墨。
忽然“啪嗒”一聲,筆上的墨蘸得過于飽滿,以至于掉落一滴濃墨,回到了硯石當中。
岳旬的呼吸也霎時間急促起來
他小心翼翼擱下筆,翻開方才那封奏報,恍惚之間還是以為是自己執念太重而生出了錯覺。
竟然真是溫杳親筆。
見字如面,哪怕戰報之上措辭冷硬,根本就不是什麽家書私語,岳旬在看見這封戰報的那一刻,手也有些微微發抖。他将這封戰報翻來覆去看了許多遍,旁邊的随堂太監還以為戰局有什麽差錯,頻頻往戰報上看了好幾眼。
措辭簡潔嚴正,筆跡遒勁有力。
想來人也是平安的。
也許是心有靈犀,也許是寧王殿下刻意而為,讓他親自動筆寫下了這封戰報。那種隐藏在一封普通戰報之後,壓抑克制的思念,在一行行絲毫不涉及私情的字眼中透露出來。
那些思念與安慰,終于跨過淮河,遞在了岳旬的眼前。
岳旬深吸一口氣,定下心神,略一思索,幾乎文不加點草拟出了一份宣戰诏書。
“朕聞之,夷狄無信,豺狼成性。北虜酋首阿日斯,本遼東微種,幸逢中原多故,乘釁竊據,僭號立國,殘我疆土,戮我士民,罪已滔天。朕以沖齡嗣位,夙夜惕厲,未嘗一日忘河山之恥,未嘗一日忘祖宗之靈。”
自仁正五年遼東淪陷,江山半壁淪喪,天下百姓已哭嚎六載有餘!
“朕本以仁厚為心,冀其幡然改圖,故屢遣使谕,許以歸命。然虜性犬羊,反複無常,既納吾使,複犯吾邊;既請和好,複戮吾民。”
大胤之诏書要“為尊者諱”,岳旬當然不可能明目張膽在诏書中指出年幼的天子行事荒唐,但玩弄文字功夫暗地裏陰陽,卻是他們這群文人的老本行。
什麽“屢遣使谕”,那不過是少年天子養寇資敵,放任司禮監秉筆多寶走私鐵鍋;什麽“既請和好”,那不過是少年天子接納永泰,短視自傲,險釀大錯。
天下萬民看着你呢!萬裏河山看着你呢!
君父捂住了人的眼睛,蒙蔽了人的耳朵,讓人口不能言,句句都要“為親者隐”,以之為孝;字字都要“為尊者諱”,以之為忠。可是何人又能逃得過如椽史筆,逃得過善用春秋筆法的刀筆吏。
公道在史書的春秋筆裏,在人心裏。
尊嚴在大炮的遠射程內,在劍鋒上!
“有進無退,有戰無和,至死方休!”
正月初三,徐州光複,北虜軍逃往兖州;正月廿二,宿州北虜綠營嘩變,斬監軍開城門,中路淮安軍入駐宿州;二月十八西路廬州軍攻克颍州,分兵略取汝寧府,兵鋒直指南陽。
“自诏下之日,再有敢言“和”者,以通虜論,立斬不赦。北地百姓,陷于虜廷已久,若能自拔來歸,即授田宅,免其賦役,一體撫恤,如朕親臨。其有随虜拒命者,悉以賊論,寸草不留。”
二月,北方起義軍全線響應,曹州、濮州、東昌十餘縣暴動,切斷徐州至濟南的驿道。江湖兒女,南北貫通,雲集響應。
“布告天下,鹹使聞知。”
“欽此。”
作者有話說:
向北鞑,宣戰!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