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92章 第一百九十二章:稀泥閣老 所以後來但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92章 第一百九十二章:稀泥閣老 所以後來但
一旦年少的天子試圖自作聰明擺弄朝政, 那麽不出所料就一定會遭來更為嚴重的反噬。當“是不是要雙線開戰”這樣嚴重的議題戳到鼻子尖上來,天子當場就慌了。
北鞑那邊烽火确實退遠了,過了黃河還有淮河, 過了淮河還有長江,不可不謂天高皇帝遠。可泰西那邊最近的幾個港口,登陸了幾個沖鋒就能到金陵,到時他就連往哪兒跑都不知道。
天子非常慌張地思考了兩個晚上,沒有思考出任何應有的對策。很快,天子的腦筋徹底停轉,于是乾脆将文華殿門一關,閉門不出誰也不見。
這樣的顧頭不顧腚,乃是十分常見的幼兒玩躲貓貓的伎倆。
閣臣們哪裏還不熟悉,天子不吭氣,就是要你們臣下去想對策背鍋了。皮球踢來踢去, 最後還是徐處安力能扛鼎, 扛下了隆靖七年這口最大的黑鍋,轉着圈給小皇帝擦屁股收拾爛攤子。
先是從司禮監東廠拉出幾個倒黴的奴婢,一通杖責。杖死沒有不知道, 總歸姿态要做足。總歸鴻胪寺卿即刻攜他手書去驿館見佛郎機使節的時候,一口咬定前番海禁谕令是東廠奸人矯诏, 聖上染風寒未及察查, 已将涉事內侍收押徹查;同時鄭重許諾所有通商條約一概照舊, 滞港商船的損失以市舶關稅抵扣三成, 先把泰西人的火氣按下去。
他當然也想十分硬氣地毫不讓利, 奈何荒唐事是自己這邊先做的,大胤如今也确确實實撐不起雙線開戰了。
再者,就是把江南新政科那頭的官員, 領頭給北伐送糧饷那幾個一通申斥罰俸降職。理由嘛,倒也好說,徐閣老是絕說不出什麽“北伐乃是抗旨所以給北伐送糧饷也是抗旨”這種混賬話,于是只是一概說這些官員“浮躁淩厲”“目無章程”“輕忽視事”。
總歸先各打五十大板,糊弄過去了事。
等到這和稀泥的老手殚精竭慮把稀泥和完,值房裏緊繃的氣氛頓時松了大半。有戶部侍郎遲疑着低聲問:“首輔大人,這般先斬後奏,回頭聖上醒過神來,咱們如何交代?”
徐處安眼神麻木,只有冷笑:“來革老夫的職,來殺老夫的頭。”
徐處安一年總有十二個月份想要告老還鄉,扔下這一堆破爛攤子不乾了,但每次都是私下裏抱怨抱怨,然後顫顫巍巍繼續乾活。但現在他不但想要告老,他還特別想把脖子挂在房梁上打秋千。這還是徐閣老第一回在人前說出這種喪氣話,首輔都帶頭出來頂鍋了,底下人還能說什麽?
只能期盼着大胤稍微再長點命,可千萬不要死得比自己早呀!
好在泰西人所求本就是通商利益,并非真心開戰。見徐處安給足了臺階,又有真金白銀的稅銀補償,佛郎機使節順坡下驢,收了文書只說要等本國回訊,不再提 “斷交宣戰” 四字。江南那邊接到內閣急遞,懸了數日的心也落回肚裏,港口重新開閘,滿載絲綢瓷器的商船次第出港,載着銀元、火器與藥材的海船也照舊向北而去。
一場險些傾覆國本的風波,趁着天子還縮在龜殼裏當王八的這一段時間內,竟然真的兩頭糊弄把這事給囫囵過去了。
這時候就不得不要佩服大胤這位,屹立三朝不倒的“稀泥閣老”的本事。
文淵閣的值房裏,徐處安處置完外務,對着滿桌奏章靜坐,只覺得渾身力氣都被抽乾了。
他又想起謝桓那晚砸在他臉上的質問:你當初讀書考舉,是為了什麽?
他伸手揉了揉發脹的太陽xue,指腹觸到眼角深刻的皺紋,忽然湧上一陣深重的疲憊。今年他已六十七歲了,還能在仕途上支撐多少時間?還能再替天子擦多少次屁股?
天子年幼時,幾位講書的師傅不是沒有悉心教導,寄以厚望。可天子尚幼時還好,畢竟拿不了什麽大主意,可自從他能自己拿主意開始,所有人都看得出他們大胤如今這位天子全然就是個只會撒氣和窩裏恨的孩子。
天子還年幼,好好教導,總有一日能回轉,總有一日能懂事。可是他真的還能活到那一日嗎?
大胤真的能活到那一日嗎?
正出神時,他的長子匆匆進來,在父親耳邊耳語:“爹!我聽聞陛下要下令查昭文太子案。”
徐處安一個激靈:“好端端的,查這個做什麽!”
這可真是按下葫蘆浮起瓢,年幼的天子外務不精,窩裏橫起來可是非常能作妖。這江南的事情剛按下去,讓他嗅到點風頭,還不可着勁兒胡鬧。
“是多寶公公進的言,只說光是禁言論沒有用,非得再查出個蓋棺定論的結果來,好還皇家個清白。”徐處安的長子滿面愁容,一句一句與父親細說打聽來的消息,“唯有重開卷宗,把當年之事查個水落石出,頒诏天下,方能一勞永逸,斷了寧王那邊所有的口實。到時再有人議論,自能放開手腳去打殺。”
一般的事自然是越查越清明,可斷天下無謂的喉舌,鎮人心而靖浮言,可昭文太子案是能經得起查的東西嗎?難道他還要親自到那個孩子跟前,與他說是你祖父殺了你伯父,所以你那好命的爹才撿了便宜登基的?
現在還能說是捕風捉影之事,若真翻出真相來,大胤恐怕真要天翻地覆了。徐處安認為自己應當立即站起身,好想個法子怎樣将這件事也像從前一樣囫囵過去。
可徐處安,沉默許久,發現自己竟然提不起一點力氣。
他忽然就覺得自己老了。
徐處安撐着圈椅站起身來,望向文淵閣外。重檐鬥角遮掩之下,只能透過來一線天光,看不見更遠的地方了。
要開春了,是不是?
春天會來嗎?
與此同時,千裏之外的濟南,岳旬十分冷淡地燒掉了金陵的來信,火舌一條一條舔舐着脆弱的紙張,很快就将其吞吃入腹。而岳撫臺這時候才微微露出一點笑意:“果然又是這樣,總是這樣。總歸君父是不會有錯的,有什麽壞事,那都是下面人的過錯。”
“好在江南送來的東西我們已經收到了,還管他什麽金陵的事。”岳旬用手背試了一下藥碗的邊,感覺溫度差不多了,于是親自嘗了一口。
他其實一直十分後悔,當初魏廣遞給溫杳的藥,他其實嘗過一次,但當時不知是打了個什麽岔,全嗆出來了。若當時他早一點察覺出來藥有問題,溫杳也不至于像如今這樣。
哪怕是讓他以身代之呢?
所以後來但凡是要進溫杳嘴的東西,岳旬都會親自嘗過。
他喝了兩口覺得溫度和味道都沒什麽問題,這才将藥碗端到溫杳跟前,監督他飲了進去,而後又檢查有沒有又剩個碗底。見寧王殿下将藥喝得乾乾淨淨,岳旬面上的笑容才又顯了幾分:“這一下江南就徹底寒了心,往後糧饷軍械都是直接走海路,不經過戶部兵部,也不往金陵報備。”
這等于就是半獨立了。
溫杳聞言沒什麽意外:“徐處安不會不知道。他沒攔,就是默許了。”
岳旬挑眉,不知是個什麽意思:“徐閣老不容易。”
一個三朝元老、內閣首輔,默許地方繞開中樞自籌軍饷,意味着什麽,兩人心裏都明鏡似的。
最近金陵的政事已然非常荒唐,那什麽到處亂飛的“光義殺子”“仁正弑兄”的謠言都已經傳到他耳朵裏了。寧王殿下當然看得出這是誰的手筆,但他卻對金陵中樞這樣混亂的情況不置可否,只轉頭去談軍務:“穆爾岱最近消停不少啊。”
“可不是?傷亡慘重,加上天寒地凍糧草不濟,已經退到禹城一線休整。”岳旬監督指揮那麽一兩場戰役還行,但戰略方向上,還是得要寧王殿下指使,于是特地将沙盤往溫杳那一側推了推,紮旗演示,“看樣子是想等開春冰雪消融,再整兵南下。”
果然,溫杳的視線在沙盤上掃視一陣,沉聲道:“被迫休戰了這樣久,是時候打他們個措手不及了。”
他退回去之後,德州、滄州一線的防務必然要重新調配。阿日斯如果要保京畿,就只能從西線抽兵——把原本駐守太原、大同的人馬往東調。”
他的手指從山東向北劃了一道弧線,在河北境內頓住。
“所以現在,西路反而空出來了。西路軍穩住西安府之後,不必長久停留。開春便東出蒲州,渡過黃河,直取太原。拿下山西全境之後,揮師向東,穿過井陉關,殺入北直隸。”
岳旬順着他的手指看過去——西安、太原、大同。西路軍已經在川陝一帶打得遍地開花,西安府陸明煙的兵馬正在休整。如果從太原方向東出,繞過太行山,就能直插北直隸的側翼。
“中路軍自開封北上,經懷慶、彰德,收取豫北諸府,與西路大軍在順德一帶會師。兩軍合流,一路向北壓進,不必急着攻城,先占住保定或真定,卡住京畿的西大門。”
兩面小旗往北進發,一在保定,一在真定。
“至于穆爾岱,現在只要攔住他別讓他有機會回援京畿就行了。”溫杳垂眸望着沙盤上京師的标記,神色冷定,“東路軍北上天津,東入京師。推進要快,一旦拿下天津,京師東面的糧道就斷了,阿日斯就算想守也守不久。”
岳旬:“什麽時候動?”
溫杳擡眸,他眸色淺淡,看進岳旬眼中的時候,萬分篤定:“當然是越快越好。”
“我同皇叔一起。”岳旬深以為意地點了點頭,幾乎是要立即起身将命令安排下去。
“等等。”溫杳卻在身後叫住了他,“其實你最好不要同時北進。戰線拖得越長,後方越容易起火,陝晉豫魯何其要緊,可不是打下來就能萬事大吉的。”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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