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64章 第一百六十四章:萬邦來朝 溫譽一把将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64章 第一百六十四章:萬邦來朝 溫譽一把将
那是一場夜宴, 主賓盡歡。
永泰高呼大胤天子為“天可汗”,行三叩九拜大禮。
小皇帝還沒被拍過這麽得宜的馬屁,興奮得滿臉通紅, 幾乎要維持不住天子儀态,張口就是要賞。
那可是天可汗!自仁正年間遼東兵敗,國威一落千丈,何曾有過異族匍匐丹陛、尊天子為共主的場面?他的祖父可曾得到過此等殊榮,他的父親又可曾被人這樣尊稱?便是太祖皇帝、太宗皇帝,便是大胤鐵蹄踏過捕魚兒海,可見過異族這樣心甘情願地俯首?
更不要說他那個名不正言不順的叔父!
究竟何人才是天命所歸的天下共主,究竟何人才是配得上四夷俯首的真龍,如今還不夠明白嗎?小皇帝溫譽當時攥着禦案邊緣,腦子裏翻來覆去都是這幾句話,連酒意都仿佛散了大半, 只剩滿心按捺不住的快意與傲氣。
僅憑這一件事, 如何不能壓過父親祖父、比肩太祖太宗,足以告慰宗廟?!此前東南抗倭大勝,他已經搶着把功勞攬在了自己身上, 可那終究是平內患,算不得揚國威于域外。如今北鞑歸附、尊號加身, 便是實打實的 “四夷賓服”, 是足以寫入《隆靖實錄》、傳之後世的盛事。往後誰再說他 “主少國疑”, 誰再拿他當傀儡, 單這 “天可汗” 三個字, 就能堵了悠悠衆口。
溫譽越想越覺得通體舒暢,原本一見永泰只覺得這鞑子長得奇醜無比,現在再怎麽看也順眼了。他十幾歲了, 聽過無數句 “陛下聖明”,沒有一句比這三個字入耳。
果然是北鞑的王子,最懂什麽是天家體面,什麽是天子威嚴。
天子一高興,不但永泰要賞,連随行的人也大大賞賜了。天子豪擲千金,盡顯天朝體面,永泰一行如何不感恩戴德,于是為了感謝“天可汗”的賞賜,永泰貢獻出了一個秘密。
北鞑的內部早就不是鐵板一塊了。
阿日斯自隆靖二年金陵城下被震霆炮撕開胸口,雖然撿回了一條命,但身子骨一日差過一日。當年跟着他橫跨大漠、驅逐噶爾薩、把大胤當狗攆的那些老兄弟,如今一個個都不太安心了。
大胤歷代天子對臣子講究“君臣大義”,規矩大過天,權力層層收斂于一人之手。阿日斯雖是找大儒念了好幾年“君臣父子”的經,可當初歃血為盟的幾位将領,實打實各掌一部兵馬,各自盤踞一方,又如何聽得進去?
當初都是一桌上吃一床上睡的兄弟,怎麽就你阿日斯坐龍椅呢?
永泰坦陳,自叛逃之日起,試圖與他暗通款曲的北鞑舊部便絡繹不絕。
所以他只求幾件事。
一道冊封。一批錢糧。一紙盟約。
只消天可汗給予他大批打仗的錢糧,不消大胤朝廷出手,不動大胤一兵一卒,他自回去替天可汗撥亂反正。此後年年納貢,永世不叛,天子兵不血刃便能換來四夷賓服,永世太平!
多麽一本萬利的買賣,只消大胤每年從手指縫中漏下一些銀兩錢糧。大胤的天可汗如同太陽,竟然将光輝輻射到了泰西諸國,聽聞江南新政将為大胤帶來數不清的白銀與米糧,只是從手指縫中漏下一些來,就足以喂飽永泰手中的兒郎與駿馬。
天可汗,您的祖父當年也曾這樣做,而您的才能遠在您的祖父光義皇帝之上!
天可汗,只消每年可憐可憐我們,并且再付出一些……微小的代價,作為結盟的籌碼。
當時戶部尚書盛誼聽見這話臉色當場就不對了。好嘛,江南新政大胤朝廷自己連口湯都還沒喝上呢,就有外人想要來跟着吃肉了?前幾年大胤國庫裏頭都能要跑老鼠,窮得他這個戶部尚書都想當褲子!
你看看現在滿大胤的官員,俸祿全發的是那個擦屁股紙,啊不,隆靖寶鈔。現如今一貫寶鈔才能換多少白米,陛下您知道嗎?眼見着江南新政能給賺點白銀回來,好把這個泥石流一樣貶值的寶鈔再好歹力挽狂瀾拖一拖。再年年把白銀供給外人,那滿朝文武全一齊上街要飯得了!
盛誼當時就要跳起來罵人,一臉“要錢沒有,要命一條”的架勢。徐處安一看他面色不對,趕緊一把将人拉住,差點就要上手捂嘴了。
天子高興得紅光滿面,滿腦袋都是 “比肩太宗、功蓋父兄” 正是在興頭上,要說什麽也不是現在說啊!
倒黴的徐處安,不,長袖善舞的徐閣老,哆嗦着兩個大眼袋便開始和稀泥。好容易把皇帝那小孩崽子哄住,把要跳起來的幾位老弟安撫住,趁着還沒拟旨,抓緊時間“容後再議”了。
春日夜,涼如水,月光傾瀉而下,半醉的天子倚在步辇上,激動不已喋喋不休。
月光清亮,陪侍在一旁的多寶甚至能看見少年天子臉上細細的絨毛。
他确實還是個孩子。
可他早就是大胤的君父了。
多寶曾在內書堂讀書,他很聰明,記性又好,小小年紀就能讀經史了。他分明記得曾經讀過何為“紹興之盟”,宋高宗紹興和議,向金稱臣納歲幣,換半壁江山偏安,美其名曰 “紹興中興”,到頭來不過是養虎為患,茍延殘喘數十年罷了。如今不過是君臣名分倒了過來,北鞑王子跪着稱臣,大胤掏着實打實的錢糧養寇,換一個 “天可汗” 的空名,本質上都是拿錢財買太平,買的還是随時會碎的太平。
可他面前的孩子,既不聰慧,又不喜讀書,好大喜功,讓人誇一句便想不到以後。
面對大胤的君父還在喋喋不休些如何如何“兵不血刃就能四夷賓服”“動動手指便可拿下寧王手中的兵權”“要是不打仗也能永世和平,朕看他要再如何把着兵權不放”,多寶的眉梢微微動了動,幾乎要按捺不住。可他還是維持住了最開始的笑容,滿口的恭維:“恭喜陛下,恭喜天可汗。”
多寶想起在內書堂讀書時,有師傅誇獎他,說他念書比外面的相公也不差的,要是下場去考,考個生員還不是手到擒來。
可惜啊,他不是什麽讀書人家的小公子。
他一丁點大的時候就讓爹娘賣給了人牙子,好換一點點勉強生活的口糧。
老百姓的命賤啊,賤得一個手腳齊整的小孩子只換得了幾兩碎銀。
可他卻又好命,雖丢了命根子,卻能進到宮裏來,來到仁正皇帝唯一的皇子身邊。當年帶他的老太監說他命好,其實他也這樣覺得——仁正皇帝要找長相齊整又與兒子年紀相仿的小內侍陪着他玩,最好要大上那麽幾歲,又能照顧人。
天子是他抱在懷中長大的。
若他是個外頭的相公,那他定然會張口,與天子講什麽“紹興議和”。文死谏武死戰,他便是一頭碰死在午門,那也算得上“名垂青史、朝聞道夕死可矣”。
可是他是個閹人。
他的命比外面的相公賤,士人若亡,叫慷慨就義,天下讀書人都為之一哭。而宮裏打死一個奴婢,打死了就打死了。
他是做奴婢的人,做奴婢最大的本事,就是哄着主子高興,做一條說叫就叫說咬人就咬人的好狗。他頭頂上只有皇帝這麽一片天,他的盛衰榮辱、身家性命全都系在面前這一人身上,這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非得哄着人高興不可!
所以多寶弓着身子,伺候着小皇帝進了寝宮,笑嘻嘻替人脫靴換鞋,換上家常的裏衣:“聖明無怪乎皇爺,古往今來多少帝王熬白了頭、打空了國庫,也掙不來這一聲 ‘天可汗’。可咱們皇爺金口還沒開幾句,北鞑的嫡長子就巴巴跪着來投,連刀兵都不用動,這是太祖太宗都沒享過的天福,可不是實打實的天命所歸嘛。”
小皇帝溫譽讓他給哄得通體舒坦,眉眼帶笑,半靠在榻上醉眼朦胧的。
多寶手上動作不停,替小皇帝抻了抻裏衣的領口,又轉身端過案上溫好的蜜水,躬着腰遞到皇帝手邊,眉眼笑得愈發恭順:“皇爺今晚也勞神了,先喝口潤潤喉。奴婢早知道皇爺今晚上高興,必然要多飲,這蜜水早就備下了,皇爺飲了解酒,免得後半夜難受。”
天子高興,讓多寶哄着把蜜水喝了,只是笑:“朕的身邊只有伴伴最貼心。朕知道,這朝中不少人瞧不上朕,今日也好教他們都睜開狗眼看看!這天下到底是朕的天下還是寧王的天下!”
“朕是天子,寧王他憑什麽那樣看朕!今後若朕做成了四夷賓服萬邦來朝的大事,便教天下人都只能仰着臉看朕!”包括他那位眼高于頂的叔父,面對天下的君父,也不得不跪伏在地,仰視天威,“他若非要窮兵黩武,把着兵權不放,朕就拿他的腦袋當與北境永以為好的賀禮!”
小皇帝一揮胳膊,差點就把那一碗蜜水打翻在地上。好在多寶眼疾手快,一把端住了,還拿帕子給溫譽擦衣裳:“哎喲,皇爺傷着沒有?”
溫譽一把将人的腕子攥住,拉近了問他:“伴伴,你有沒有什麽想要的,朕今個兒高興,要什麽都賞得。”
多寶:“奴婢能有什麽想要的,奴婢只盼着皇爺千秋萬歲,大胤國祚永續。”
“這樣。”年少的天子大手一揮,對自己的決策滿意得不得了,“內庭六局一司落井下石,趁着你去肇陵的時候,擠占你司禮監的位置。承寧她一個寡婦,不知在家中好好待着守寡,偏偏參和到政事中來!朕早說了,要為她好好尋一位更好的新姐夫,我看那個什麽永泰就很不錯嘛!”
“朕看今後誰還再跟司禮監別苗頭!”
多寶一喜,生怕天子說完醉話就反悔一般,趕緊跪下磕頭:“皇爺聖明!皇爺聖明!”
作者有話說:
無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