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37章 第一百三十七章:天朝上國 半壁江山的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37章 第一百三十七章:天朝上國 半壁江山的
“裘公公這想法好。”經過幾天相處, 施文成也徹底摸透了岳旬這小子說話的調性,當即接上話茬,為其再添一筆, “我們幾人聯名上奏,給裘公公表功!”
裘仁當場汗都下來了,趕忙連聲道不敢。
他什麽時候出過這樣的主意!又什麽時候有這樣的想法!
誰知道在場幾個人根本不願意就此放過他。裘仁正忙着擦汗,就聽見幾聲極其響亮的拍巴掌聲:“太厲害了裘公公!”
裘仁汗津津擡眼一看,竟然又是一個太廟鬥毆的癫子!
汪枞一邊拍掌一邊啧啧稱贊:“倒時回了金陵,我們岳修撰上翰林院做他的本職,也将裘公公編進史書裏,這不就名留青史了嘛!”
這小子說話的語調頗有感染力,帶領着那群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泰西人也拍起了巴掌,也在那裏連連誇贊。
“太厲害了裘公公!”
“太偉大了裘公公!”
“裘公公名留青史!”
裘仁當場白眼一翻,預備着乾脆昏過去了事。岳旬和汪枞當機立斷, 一個健步沖過去一左一右把裘仁架住, 沒讓他肥胖的身子流淌到地上。
岳旬:“公公當心腳下!”
這個時機錯過去,裘仁再怎麽好當衆昏倒?施文成趁熱打鐵再接再勵:“那這事就這麽定下來了,泰西的朋友們的貨能裝多少船, 我們就給開多少張起帆票!”
說罷招呼身後的羅興生上來,讓羅興生從包袱中取出東西。合約已經寫好, 泰西商人們先支付三成定金, 分批交貨付款, 一年半之後錢貨兩訖。如今兵部的印、戶部的印、欽差行轅的印一應俱全, 就差一方市舶司的大印了。
羅興生有些小心翼翼地看了岳旬一眼, 這個市舶司大印如何取得?莫不是又要差使岳修撰去偷來?
岳旬顯然接收到了羅興生眼中的意思,十丈厚的臉皮也有些燒得慌,趕緊避開了眼神。
那群泰西商販見了一堆大印, 登時就當是此事已然萬分妥帖,當即又是慶賀又是道謝。施文成也是眉開眼笑,沖着幾個泰西商人拱手,在合約上蓋印,又請幾個泰西商人蓋印簽字。
這一番其樂融融,沒多少工夫就雙方蓋印簽字完成,根本無人管裘仁的死活。裘公公讓架在半空中下不來,如今身家性命還讓握在兩個身強力壯的年輕大小夥子手裏,誰給他一拳他都受不住,于是只好尴尴尬尬笑了一下,呼喚他的乾兒子:“去取市舶司的大印來!”
薛琮見他臉色不好看,也不好讓大家就這麽乾等着,立即圍上來打圓場:“看成品有啥意思?帶諸位去看看疊個布是怎麽織出來個。我今朝還預備仔好東西,特地要展示給諸位上差搭泰西來個朋友看呀!”
大家齊聲贊同,簇擁着裘仁一起去了。
他領着人往作坊深處走,後院臨河,水聲潺潺。河岸邊搭着一座木棚,棚下立着一架龐然大物——那是一臺水力大紡車,足有兩人多高,木輪連着傳動軸,軸上整整齊齊排着十六個錠子。兩名女工正忙着,一人坐在矮凳上投棉條,一人站着理紗,水流帶動木輪轉動,十六個錠子便同時飛旋,銀絲般的棉線從錠子上抽出,又快又勻。
“這是……”費南度瞪大了眼睛,忍不住想要近前去看。
“大紡車。”薛琮連忙上前解釋道,“以水力驅動,十六錠同轉,一日能紡紗數十斤。若是以人力腳踏,亦有八錠、十二錠的,看作坊大小而定。”
不單單是費南度幾個泰西商人,連方才興致缺缺的裘仁都起了興致。裘公公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許久不事生産了,哪裏見過這樣的東西:“薛東家,這東西是你研究出來的?”
“疊個倒勿是,疊個是阿拉廠裏向個織工想出來個法子。一開始伊自家改了幾只小機子,我覺着有趣,就叫伊幫我仔細分說明白,弄出仔疊個物事。”他說着說着,不着痕跡看了一眼岳旬,示意事已辦妥,“疊個紡車個樣子阿拉也勿藏私,啥人來問阿拉都給教的呀!我還捐了五十只八錠個小機子到鄉下去,到辰光全松江侪好供得上上等标布。”
一群泰西商人全都啧啧稱奇,又是一陣子交頭接耳叽裏咕嚕。
“是誰想出的這個機子?将人叫過來我們瞧瞧。”施文成頗為滿意,連連點頭,“別看只是幾臺機子,怕是對新政有大作用呢,必然要給讨個賞賜。”
薛琮輕聲吩咐,正在紡車上勞作的一個年輕女工立即答應,下了紡車朝着在場的官員們道了萬福:“民女王蓮姐,見過幾位大人。”
薛琮:“伊官話講得蠻好,讓伊自家講來聽。”
衆人仔細聽來,這王蓮姐确實帶些松江口音不錯,但官話講得竟然比薛琮還好些。
“哦?那你是怎麽想出這樣的法子的?講給我們來聽一聽。”施文成微笑颔首,循循善誘。
“回大人,就是天天紡線紡急了逼出來的法子。” 王蓮姐搓了搓手上厚厚的繭子,語氣樸實又坦然,“以前那單錠紡車,一天熬到黑也紡不了四兩紗,手磨得全是血泡,還總趕不上織布的用。家裏就我和老娘兩個人,我想老娘過得松快些。”
她指着紡車的水輪,比劃着道:“後來我去河邊洗衣裳,看見水車不用人推不用人踩還轉得飛快,就忽然動了心思,能不能讓水車也帶着紡車轉?一開始只敢在腳踏車上加兩個錠子,試了幾十回,軸斷了好幾根,紗也總擰成疙瘩。虧得薛老板心善,見我搗鼓得像模像樣,找了好木匠好鐵匠幫我改尺寸、換鐵軸,才慢慢改成現在這樣。”
“其實沒啥深奧的道理,就是借水的力氣替人乾活。” 她思索了一陣,感覺描述不出什麽骈四俪六讓官老爺滿意的東西,只好赧然一笑,“以前是人跟着紡車轉,現在是紡車跟着水轉,一個人看八個錠子。”
“好好好,真是個聰慧伶俐的女子,能想出這樣對新政有大好處的東西。本官定然上書,為你請一個九品孺人的敕命……”他說着說着,仔細一看,這王蓮姐梳的還是個姑娘頭,如何做得命婦,總不能現場給人撮合個丈夫出來吧?于是話鋒一轉,只道,“為你請一個敕命的匾額、請個旌表來。”
“施員外,下官倒是有一個提議。”岳旬往施文成身側走了兩步,略一思索,“何不為她請一個尚功局女官的名號?以後不論是進尚功局,還是在地方上繼續推廣她這個水力紡車都妥帖。”
施文成連連點頭:“好好好,就這麽辦!”
王蓮姐聽得目瞪口呆,連忙跪下磕頭:“民女謝過各位大人!民女謝過各位大人!”
“我真是太喜歡大胤了。”費南度看着這一派官民和諧、其樂融融的場面,好似發出了由衷的感嘆,“大胤有這樣寬廣肥沃的土地,勤勞聰慧的百姓,能制造出又多又好、物美價廉的商品。”
岳旬瞥了此人一眼,只看見鷹鈎鼻子上架着兩個蛇樣的綠眼睛,正随着他的肢體動作來回搖擺。
分明是誇人的話,他卻不知為何聽得心裏不大舒服,又不知這種不适感從何而來。難道是這些泰西人官話說得不好的緣故?
可是這個佛郎機人依舊誇張地搖擺着身體,表達着對大胤的喜愛:“我們在呂宋馬拉尼已經很久,他們卻怎麽也産不出這樣又多又好的商品,街道上又髒又亂。馬拉尼是南洋最繁華的大城市,可卻連松江也遠遠比不上,真期盼有一日能到金陵去看一看,面見大胤的皇帝陛下。”
“我可真是太喜歡大胤了!”
這種語氣如同小兒喜愛玩具,聽得岳旬怎麽都不舒服,他趁着上司與太監跟費南度互相吹捧的時候,偷偷挪到鴻胪寺官員陳敬跟前:“陳司簿,勞駕問一句,呂宋是南洋的一個國家麽?”
陳敬點一點頭,笑道:“岳修撰博學,還知曉海外的事情,确是南洋的一個國家不錯。當年太宗皇帝時海靜太監下西洋,還去過呂宋呢。”
“那費南度說的這個‘在呂宋已經很久’是個什麽意思?”
“呃,他們如今算是……接管了呂宋?”陳敬左思右想,想不出一個合适的詞來回答岳旬。
“接管?”岳旬也顯然對陳敬這個措辭感到奇怪,“呂宋如今是佛郎機的藩屬國嗎?”
“不大一樣。”陳敬悄悄瞥了一眼還在其樂融融的費南度,示意岳旬往後退了幾步,才輕聲道,“年前琉球使臣來朝貢,跟我們提過一句。佛郎機人初來呂宋,以通商為名,後以兵甲強占其國,廢其君,自立總督。呂宋土人連信奉什麽神佛,都得由佛郎機人說了算。”
岳旬眉頭一皺:“這跟北鞑什麽分別?”
陳敬當即就點了點頭,過了一會兒又搖了搖頭:“還是不大一樣。哎喲,說句大不敬的話,北鞑占據大胤山河半壁是為了坐江山的。他們這個不管人死活,只要什麽金銀香料,竭澤而漁都是輕的。呂宋的金礦、甘蔗、香料,統統裝船運回佛郎機去。總督也只管收稅,什麽官司政務,一概不管。”
岳旬越聽越面沉如水,“通商為由”然後就“搶占國土、竭澤而漁”了?
陳敬看他臉色,自己也越說越覺得不對,忽然憑空打了個哆嗦:“他們跟我們通商跟和呂宋通商不同的。大胤是天朝上國,陛下萬民敬仰。終歸跟呂宋這樣的國家不同的,對吧?”
他自己越說越忽然覺得心虛:“你看琉球還是年年來朝貢的,李朝雖說這兩年搖擺不定,那不是因着離北鞑的老家太近,總是挨打嘛!至于倭人,向來是逆子……當年太宗皇帝的時候幾下西洋萬國來朝,如今萬國通商,自也還是萬國來朝嘛!”
“對吧?”陳敬盯着岳旬,仿佛想要從他這裏得到一個确切的贊同。
半壁江山的天朝也是天朝!對吧!
岳旬嗫嚅半晌,正要回話,卻見裘仁方才派去取市舶司大印的乾兒子匆匆忙忙跑回來,險些讓絆倒。
“慌什麽!仔細看路!”裘仁的一腔郁結終于找到了突破口,呵斥他那慌腳雞一般的乾兒子。
“哎呀乾爹!”他乾兒子環視一圈,不敢大喊,只小聲回道,“倭寇上岸了,把沿着海的作坊給打砸了,搶走好些東西,燒死好些人!”
作者有話說:
最近存稿比較充足,決定日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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