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17章 第一百一十七章:搭臺唱戲 “以宗室菲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17章 第一百一十七章:搭臺唱戲 “以宗室菲
入夏之後, 淮河水位漸漲,梅雨連綿不絕。
金陵中的消息,自然也連綿不斷傳入正在江北, 繼續辛苦辦差的欽差岳旬耳中。
五月十二,司禮監秉筆太監、東廠提督多寶,被革去一應差遣品級,即日發往太祖高皇帝肇陵守靈,無诏終身不得回京。據說旨意下來那日,多寶在皇城根下哭暈了三回,最終還是被錦衣衛塞了馬車,連滾帶爬地出了金陵城。
而後緊接着就是寧王殿下上書請罪,說自己 “以宗室菲薄之身,受先帝臨崩托孤之重,監國四載, 才疏德薄, 上不能匡扶聖躬、教化君心,致內侍乾政、違逆太祖祖訓;下不能整饬吏治、肅清軍伍,致揚州失察、資寇禍國。前者入宮面聖, 言辭失度,驚擾聖躬, 罪該萬死。”
末了叩首懇請, 要卸下監國柄權, 革去一應職掌, 即刻赴藩地就藩, 以全君臣之分,以慰列祖列宗在天之靈。
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領着兵部差遣的岳旬正在武庫裏叼着筆統計軍械, 心中只有一個想法——
先別說小皇帝自己同意不同意,總歸內閣是不會同意的。
果然,寧王殿下這一本奏章只得了鬥大兩個字“不準”。
如今天下半壁,全指着寧王殿下手裏的江北四鎮擋着北鞑的鐵蹄。他要是真撂挑子走了,你說小皇帝有沒有可能即刻清算寧王黨羽?那不首當其沖就是江北四鎮那幾個勳貴,宣平侯那幾個又不是紙糊的老虎,要是知道陛下要搶先對他們下手,那可不得當場嘩變!
這時候要是北鞑南下,大家一起把鐵鍋架在頭上等死嗎?
那就是捏着鼻子也得先穩住寧王跟陛下之間的微妙平衡!
頭回請辭,小皇帝就算是做做樣子也得下旨慰留,說 “皇叔受先帝托孤,朕倚仗如父,豈容辭位”,而後跟着的就是內閣立即集體上書請留;溫杳時隔三日再度請辭,這回江北四鎮正副總兵八位聯名上書,說 “寧王殿下若去,我等軍心渙散,淮河防線危矣”。
待到這場“三請三讓”的大戲演到第三回,小皇帝終于坐不住了——也不知是不是挨了講書的師傅訓。不管怎麽不情願吧,總歸親自擺駕去了寧王府,叔侄兩個關起門來抱頭痛哭,互訴衷腸,各退一步,終于完成了這場“叔慈侄孝”表演的最後一幕。
小皇帝哭着說自己年幼無知,錯信了奸佞,違了太祖祖訓,離了皇叔便坐不穩這江山;溫杳哭着說自己言辭失當,驚擾了聖躬,願受責罰,卻終究拗不過陛下與滿朝文武的懇請,只能勉為其難,繼續留任監國。
一場大戲,從五月中旬唱到五月底,終于落下帷幕。
寧王殿下既已 “勉為其難” 地重掌權柄,便不再有半分遲疑,以雷霆手段貫徹那句 “事事以‘抗擊北鞑,還于舊都’為先”。內閣的票拟當天就發回了六部,刑部的追繳令與兵部的整軍文書同日下達,錦衣衛的缇騎晝夜不停地奔走在金陵與江北之間。
六月,夏收在即,江北遷民的政令,終于推及了淮河沿岸所有府縣。
岳旬幾人以遷民欽差的身份,沿運河北上,自泗州至淮安,再至廬州,跑遍了三府十八州縣。
此前遷延推诿的地方官,得了寧王殿下“六品以下先革後奏”的鈞令,再不敢有半分懈怠,挨家挨戶登記流民戶籍。願去江南的,按丁口發放路糧、安家銀子,由以薛家商號為首幾個江南大皇商的船分批接運;願就地編入軍戶的,分撥屯田、發放種糧與耕牛,免三年賦稅。務必趕在夏收結束晚稻下種之前,讓所有百姓都有個安頓的去處。
賀霄早在五月中就已帶着揚州案的全部核心卷宗返回金陵,向內閣複命、對接戶部敲定了遷民錢糧總盤子與調度批文,六月初便即刻折返江北淮安行轅,遷民的錢糧出入、賬目稽核、漕運對接,盡數由他坐鎮一線盯着,半點不敢松懈。
岳旬卻另有一樁更要緊的事——簡石案裏審出的那些鐵鍋,生鐵源頭直指江北軍器監。他領的是兵部差遣,便由那位兵部主事帶着羅興生,一頭紮進了江北三府的軍器作坊與武庫。
一行人自淮安府一路向西,入廬州府地界時,已是六月中下旬。廬州是宣平侯陸明煙的駐防核心,又正值整頓,府城內外随處可見巡營的兵士,連軍器作坊的守備都比平日嚴了數倍。岳旬借着核對武庫賬目的間隙,特地挑了一個公務不忙的日子,私下裏備了禮拜會陸明煙,謝她此前揚州馳援的恩情。
陸明煙閑暇的時候少,甚至見岳旬一面都是抽空從校場上下來。見了人卸了兜鍪扯下紅布包頭,還沒說話,噸噸噸就是先喝了半壺水,才緩過一口氣來,一邊拿帕子揩頭上的汗,一邊很勉強朝着岳旬笑了一下:“都沒怎麽算幫上忙,怎麽還帶禮來?”
旁邊立着的給自家君侯拿水壺的正是當初馳援揚州的惠雯,聞言竟然一縮脖子。果然陸明煙拿眼睛斜了一下惠雯,下一句就是:“要我說就該好好罰她,幾個匪盜就讓絆住腳,走得比爬得都要慢。以後出去莫要說是給我做親兵的,回金陵享福算了。”
夏日燥熱,宣平侯言語間的火氣更是不小。惠雯哪裏還敢講話,尴尬地朝着岳旬一癟嘴,只顧戰戰兢兢捧個水壺縮在自家君侯身後。
岳旬聽着陸明煙的語氣不大對,趕緊替惠雯解圍:“那是簡石那幾個狡詐,故意派人在路上攔截的,不怪惠雯。”
陸明煙這才意識到自己氣性大了,不該在岳旬這種外人面前訓自家親兵的。她有些發愁地掐了兩下眉心,揮手讓周圍幾個人都下去。
惠雯如蒙大赦,抱着水壺一溜煙竄到帳外去了。岳旬打眼一看,周圍近處的幾個人都跟着一哄而散,只有惠雯出去之後探頭探腦又往裏面瞥了一眼,依舊守在賬外并不走遠。
岳旬打眼一看,陸明煙一手支着頭,另一手擱在桌上,五指指尖無意識地輪番敲在桌上,總有種說不出來的煩躁郁悶。再擡頭看陸明煙,果然眉心褶皺又見深了。
陸明煙從前并不是這種兩句話間就壓不住火氣的人,更何況她小姑娘家,年紀輕輕的,做出這幅苦大仇深的表情來,怎麽看都不對吧?
究竟怎麽了?
還不等岳旬問什麽,陸明煙反倒先短促地嘆氣一口;“你身上傷怎麽樣?”
“還好還好,能跑能跳的,不然也不能接着辦差。”岳旬輕描淡寫将自己的事帶了過去,只又關切地看了陸明煙幾眼,“倒是你,遇見什麽難事了嗎?”
姜令那家夥自從逃婚之後就再也沒有消息,岳旬自己這邊又忙得腳不沾地,托人打聽也好自己去尋也罷,竟然毫無頭緒。今日本來是想問問陸明煙只不知曉他的消息,但看宣平侯如今這樣……
還是不要問了好。
陸明煙繃着臉,又是五指輪番敲了幾遍,半天開不了口。岳旬茶都喝了好幾口,她終于沒頭沒腦張口,就一個字:“煩。”
岳旬略微有點不好意思,小心試探道,“是因着定國公的事,寧王殿下給你們挂落吃了嗎?”
“定國公糊塗,他那是活該!”陸明煙一錘定音,下了結論,“他以為他滑不留手,事事避嫌,就能從寧王和陛下之間把自己摘出去。怎麽可能?難不成寧王殿下沒了,陛下還真能看着他‘事事避嫌’的份上,給他留條活路嗎?”
岳旬輕輕挑起了眉頭,他很敏銳地捕捉到了陸明煙話中的深意。宣平侯是聰明人,簡石案方露頭,她恐怕就已經品出了“朝中有人不想打了”的意思,不然最近也不至于煩躁至此。
“想要兩邊不沾,看在旁人眼裏就是左右搖擺。”陸明煙又十分煩躁地在桌上敲了幾下指甲,“現在他的世子和長孫都握在寧王殿下手裏,他想退也退不了了。”
提起定國公這事,江北這一乾勳貴實在都有些灰頭土臉。簡石在揚州貪墨官糧、私通北鞑,趙四六一個揚州衛指揮使倒騰出近兩萬石糧食的虧空,還連帶着供出了生鐵走私的潑天大案。定國公窦獻就鎮在揚州,卻裝聾作啞以至于事态發展到這種地步,狠狠讓處置了一番。
世子窦啓和長孫窦赦從揚州調回金陵,一個卸了軍中的差遣明升暗降留在金陵做了富貴閑人,一個去禦前當侍衛,這說白了就是拿他的兒孫做“質子”。定國公本人倒是留任揚州總兵,可上書請罪、自請削去加銜、罰俸三年,面子裏子全丢乾淨了。
“只是這個事兒……”
只是什麽呢?陸明煙擡起頭,眉頭舒展,可眼中迷茫不散。她不知道應當該如何描述自己如今的心境,沉默許久,也只能繃着張臉,往下說不出話來。
岳旬長嘆一口氣,嘗試着幫助陸明煙說出心中所想:“你覺得這件事不該是這樣。”
繃着臉的人掀起眼皮,分出幾分目光看他
“陛下年幼,但畢竟血脈正統,得位名正言順,是以支持者良多。但天子無權,是因為軍權旁落,攥在寧王殿下手裏。那最好的辦法其實就是同北鞑談和,從此刀槍入庫馬放南山,寧王還有什麽理由握着兵權不放?”
“一旦寧王失權,大概率性命難保。而你們這些江北四鎮的勳貴,自然也要兔死狗烹。”
這也是定國公首鼠兩端的緣由。
“可是在江北打仗的人,誰不是為了‘抗鞑北伐,還于舊都’?”岳旬細細打量着面前的年輕女孩,方才只是繃着臉,而借由他的喉舌将這些郁結于心的事說明白後,她連眉頭也深深擰起來了,“但北伐這件事如今卻變成寧王殿下和陛下間博弈的棋子,你覺得荒唐,是也不是?”
陸明煙面沉如水,但只得點頭:“大胤南渡四載,淮河防線來回拉鋸,反反複複,可是防線卻未往前推進毫厘。
“前線打得難看自是我們這些将領的罪過。可是我有時候發現,殺一個人是很容易的,都是肉體凡胎,一刀下去就是人頭落地。可想要辦成一件事,卻又是千難萬難的。”
說着說着陸明煙撐住自己半邊頭,疲憊不堪:“打仗憑的就是兩樣東西,一樣是錢,一樣是人心。再這樣拖下去,拖到人心渙散各懷鬼胎,北伐是打還是不打?”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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