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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第一百七十四章:高堂為證 岳旬卻忽然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74章 第一百七十四章:高堂為證 岳旬卻忽然




岳旬猛然一下站起身來, 後腦勺幾乎有些發麻,搜腸刮肚想了半天的詞:“你是不是早就打算好了?這樣大的事,為何不提前與我商議商議?”




而後, 他頭一回在四平八穩不動如山的寧王殿下面上,看到了些略帶心虛的歉意。溫杳故作輕松,輕笑了一下:“提前讓你知道了你攔着我怎麽辦?你做什麽大事之前與我商議了嗎?”




岳旬讓人噎了一句,立即反應過來,溫杳這說的是他在遠在江湖的那些暗中布局。他做那些事的時候,溫杳并未出言置喙,也沒有怎麽出手阻攔,反而裝不知道。




所以他們扯平了。




要是放在從前,岳旬當然有可能被這種輕飄飄的話激怒,以至于讓溫杳把話題帶偏。可他現在越聽這種故意而為之的話,心裏就越是像被豁開了個口子, 什麽凄風苦雨都往裏鑽:“毒雖是勉勉強強解了, 可畢竟身體落下虧空,打起仗來強打精神日夜不休,你又怎麽受得住?”




“且不說這個, 如今尚在金陵,不過是病了一段時日, 監國的權柄就已然旁落, 更不要說到時離開中樞!”




溫杳前段時日最嚴重的時候反複高燒不退, 額頭滾燙手腳冰涼, 人幾乎沒有意識, 夜裏卻總是咯血。岳旬一晚上一晚上不敢閉眼,夜深人靜的時候,總是無法遏制地去試探人的鼻息。




試出仍有氣息, 才能勉勉強強放下心來。




他不記得自己是什麽時候養成這個習慣的。也許是某一次半夜驚醒,驚慌失措地抓住溫杳的手,卻摸出了一把死人溫度,甚至冰涼得讓他以為自己摸到的真是一尊瓷像。





那一刻他忽然意識到——這個人會死。




大胤的定海神針,大胤的第二個太陽,他是會死的。




那一瞬間的恐懼至今還嵌在他的骨頭縫裏,平時壓得下去,一碰就疼。




旁的時候當然可以慢慢商量,可經此一次,岳旬一下子就被這種可能會“得而複失”的恐懼打了個頭重腳輕暈頭轉向,甚至于狠狠咬了一下舌尖。刺骨的痛感沒能壓下翻湧的瘋念,反而愈發清醒地窺見自己心底的偏執。




他怎麽可能放溫杳離開金陵,親往前線節制諸軍!




一些瘋狂的念頭不分先後湧上心頭。




管他什麽時機,不如現在就将昭文太子的事捅出來,找借口逼宮廢帝,擁立溫杳黃袍加身。就算今後那張龍椅當真将他的心上人浸染得面目全非,也總比眼睜睜看着他上刀山下火海,不知何時就要聽見他的死訊要強!




總歸追着魏廣那條線抓到的人也有許多了!




這樣的念頭一下子将岳旬逼得眼眶通紅,面目不可遏制地扭曲了一下。




他忽然被這個念頭牽引地站起身來,不由分說就要往外走——




“岳旬!”




一聲壓低的怒喝直擊岳旬的腦後,讓他下意識就轉過身來。寧王殿下的臉色已經沉了下來,撐着桌子站了起來:“你要去乾什麽!”




他起身太猛,忽然踉跄了一下。




岳旬一回頭看見的就是這麽個場面,趕緊往前趕了幾步,一把接住了眼前發黑的溫杳。他兩手一抄就将人抱了起來,三兩步走到榻前,卻并未單純将人擱在榻上。




反而俯身收緊手臂,将溫杳牢牢鎖在懷中,力道緊繃,帶着一絲近乎惶恐的執拗與後怕。




溫熱的呼吸交織相融,靜谧的卧房裏只剩二人交疊的心跳。




溫杳靜靜靠在他懷裏,片刻才緩過起身眩暈的昏沉,好像明白他忽然發的什麽瘋,硬是等了好幾個呼吸的時間才低聲開口,再次喚他:“旬哥兒。”




岳旬稍稍有點冷靜了,魂不守舍地應他:“嗯。”




“小癫子。”溫杳就算不用看他,就知道這小子那股軸勁兒又上來了,只能輕輕摸臉順毛,“你當時在松江,先斬後奏無旨抄家,想過會有今日嗎?”




這段時日發生的大事太多,兩人的關系更進一步卻又各懷心事,于是默契地對當時在松江發生的事避而不談,一直到現在都不曾将這件事攤開講。




“你當時恨不得立即就要殺身成仁,為的是什麽,你自己心裏清楚嗎?”




他清楚。




岳旬咬了咬下唇。




他當時走投無路,于是打算用自己一條性命,換抗倭繼續,換新政落地。可無論是抗倭還是新政,不都是為了“抗鞑北伐,還于舊都”,為了天下萬民?




他想要海晏河清、萬民安生。




可偏偏今日,大局在前、北伐在即,他卻無論如何過不了私情這一關。他從前行事看似不可理喻詭異乖張,但其實一般都是深思熟慮、謀定後動之後,還是決定要一意孤行去找死。




唯獨這一刻,關心則亂。




溫杳很快就明白了他這一瞬間的沉默。




溫杳的額頭貼着岳旬的面頰,語氣已經軟了下來,可偏偏話語的內容冷硬如鐵不容辯駁:“不親眼看到北伐成功還于舊都,我死也不會瞑目的。”




所以他們是一樣的人。




岳旬的眼眶漸漸濕了。




心為形役,肉身也不過是束縛魂靈的軀殼。而總有一些東西,是抛卻身家性命也非要得到不可的,尤其是溫杳這樣權傾朝野之輩。




溫杳生不逢時,一輩子名不正言不順。




總不能死也不逢時吧。




剛剛被“關心則亂”泵上頭的熱血終于徹徹底底涼了下來,稀裏嘩啦往下淌,岳旬沒有一會兒就手腳冰涼,心就跟豁開了一樣疼。




溫杳看抱着他的人半天不說話,知道他是聽懂了。這種死生相托的話題畢竟太過沉重,岳旬年紀又輕,一時間想不通也是有的。他有心緩一緩,于是避重就輕,揀方才岳旬質問的另一句話回了:“而且中樞不還有你嗎?岳閣老?”




擠兌起岳旬來溫杳算是駕輕就熟,岳旬自從進了內閣之後,一聽見“岳閣老”三個字就要想起他莫名而來的權傾朝野,想起內閣那詭異莫名甚至于不可名狀的現實,而後就是渾身刺撓跳來跳去,非得捂住溫杳的嘴不可。




可岳旬今日竟然沒有一點反應。




正當溫杳在思考,要怎麽再說幾句軟話,好再哄這小孩一哄。岳旬卻忽然沒頭沒尾開了口:“我們成親吧。”




溫杳向來跟不上岳旬那七拐八扭異常跳躍的思路,有點發懵。




“我父母故去,親人離散,皇叔就是我最親近的人。除卻師長恩情,我在人世間就只有你這麽點牽挂了。”岳旬慘然一笑,捉過溫杳的手來,輕輕吻了吻,“我們成親吧,給我留點念想。”




“不用大辦,就找幾個知情的親朋好友,小小擺上那麽幾桌。”岳旬的睫毛被淚水打濕,如今看來神色幾乎是茫然無措的,眼睛裏已經沒有剛才那種要沖出去逼宮廢帝的瘋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很安靜的、近乎哀求的東西,“昭告天地,昭告列祖列宗,便夠了。”




溫杳在他懷中安靜了一陣,竟然一反常态,環抱住了岳旬的腰。這是一個幾乎十足依賴的姿勢,仿佛将一切都交托了出去。




“好。”




溫杳道。




這一方屋宇之內私語盟誓,牆外金陵的鐵與血,不曾有半分停頓。




深宮之中,天子積壓已久的郁氣終于尋到一處宣洩出口。




多寶領東廠番子連夜圍堵永泰居所。诏獄之內不問供詞,不循律法,一衆殘餘親随、幕僚盡數收押,永泰本人最終被東廠就地誅殺,殘黨盡數清理,屍首草草處置,不留半點聲響。




這場殺戮沒有昭示天下,僅僅是少年天子一次隐秘的清算,拿失去作用的棄子,撫平心底難平的憤懑。




永泰被扔進亂葬崗喂狗同一日,持續許久的三請三讓終于走到盡頭。




寧王府終于發出了應答的回文,稱“病勢稍緩,願應召入朝”。次日至內閣值房,與勉勉強強能乾活的徐處安及暫代六部事務的幾位侍郎會面,核定軍需文書。




夏六月,溫杳入宮面聖,面陳北伐方略及江北四鎮調度章程。皇帝準其所奏,授“總領北伐諸軍事”銜,許其暫代天子節制江北兵馬。旨意未發诏書,以中旨傳抵兵部。




溫杳陸續會見了六部及都察院暫代職事的官員,逐項核對軍械、糧草、兵員名冊。兵部将隆靖三年以來江北四鎮歷年軍報整理成冊,由專人送至寧王府。工部呈報新制火铳及火炮庫存數。




姜令在江北四鎮副總兵到達金陵之前倉促成親,岳旬果然沒有食言,一直陪飲到婚禮結束。




六月十五,江北四鎮副總兵各率随從數人,陸續抵達金陵,并未張揚入城。當夜在寧王府議事,議定各鎮駐防交接、糧道銜接及戰時指揮權限。議事至夜半散,各副總兵分頭回驿館歇息,未有閑談。




可議完事的寧王并未回府,反而改道去了太廟。北伐在即,哪怕是這位時時刻刻四平八穩的寧王殿下,也要去到列祖列宗的牌位前尋一尋慰藉了。




溫杳屏蔽左右,獨自一人提燈進了太廟。




炎炎夏日,太廟中依舊陰冷涼爽,他沒走幾步,面前便晃出一個人影。




竟是岳旬。




岳旬替他接過手中的琉璃燈,兩個人非常默契地往裏走,一路誰也未說話。




他們越過太祖太宗的畫像,越過林立如山的祖宗牌位,越過大胤三百年的盛衰榮辱,定定走向從祀的一邊。




在忠愍公岳盛的牌位前,點了三柱線香。




而後跪伏在地。




“不肖子岳旬。”




“不肖學生溫杳。”




他們虔誠地叩拜在地,五體投地行了對父母的大禮。




這樣,就算拜過了高堂。




作者有話說:




無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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