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03章 第一百零三章:為之奈何 “簡石敢這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03章 第一百零三章:為之奈何 “簡石敢這
讓人下了手中權柄, 揚州知府簡石果然乖順許多。或者說起碼在幾位欽差的眼裏看起來乖順許多,甚至主動交出庫房門鑰匙,把府裏最熟賬目的書辦派去欽差行轅幫忙, 更是每日晨昏定省,直言:“上差奉旨辦差,下官定當全力配合,絕無半分推诿。”
可惜幾位上差自有章程,誰也沒心思應付他這口蜜腹劍的晨昏定省。賀霄只派了幾個衙役盯住他的行蹤,明令他不得再插手遷民相關的任何事宜,自己領着兩位主事、兩位給事中,一頭紮進賬冊房,沒日沒夜地核對着揚州府數年的錢糧卷宗,要從那堆被簡石做得天衣無縫的賬裏,摳出他貪墨舞弊的實據。
至于岳旬與羅興生, 則領了私下接觸府中胥吏、撬開人證缺口的差事。
簡石在揚州經營數年, 早把府衙上下盤成了鐵桶,就算如今被欽差收了權,餘威仍在。底下衆多胥吏, 哪個不是在他手底下讨了多年飯吃?大家同氣連枝同是一條繩上的螞蚱,今日敢跟欽差開口說半句簡石的不是, 明日簡石下了大獄他們難不成自己就能逃脫得了?
搞不好就可能落得個 “監守自盜、瘐死獄中” 的下場。
所以盡是些裝聾作啞稱病告假的, 再往下多問幾句就是唯唯諾諾, 只敢說 “一切按知府大人的吩咐辦的, 小的什麽都不知道”。
羅興生磨得嘴皮都破了, 竟然沒問出半點有用的東西,難免有些喪氣,忍不住跟岳旬念叨:“這些人怎麽油鹽不進?咱們明明是給他們指了條戴罪立功的明路, 怎麽反倒一個個把自己往死路上逼?”
岳旬倒沒多少意外。那日查驗常平倉,他看似漫不經心地四處亂轉、跟胥吏東拉西扯,實則早把衙門裏這些人的底細摸了個七七八八。他瞥了眼垂頭喪氣的羅興生,搖頭嘆氣:“越是支支吾吾,就越說明這之後恐怕還有咱們不知道的,硬撬人嘴只怕撬不開。不過我倒是有個好人選,咱們再去找他一次,看能不能問出什麽來?”
羅興生一頭霧水地跟着他七拐八繞,最後竟繞到了常平倉後側的廢倉院。這裏早就棄用了,四處堆着朽壞的麻袋和破鬥升,一股子黴味,院角的小屋破破爛爛,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吏正蹲在門口補麻袋,正是常平倉乾了三十年的老庫吏楊五三。
剛一進門,岳旬故意似的一聲咳嗽,那楊五三果然驚了一大跳,丢了手裏的麻袋就是跪下磕頭:“兩位上差!小的什麽都不知道!小的就是個管倉庫的,知府大人讓怎麽記賬,小的就怎麽記!求上差饒命!”
羅興生最見不得這種人,又是氣惱又是覺得可憐,哎呀哎呀大叫着要把楊五三拉起來。楊五三說什麽也不敢起,跪在地上砰砰磕頭,直言說自己五十好幾了,底下兒女穿衣吃飯娶妻生子都仗着他這個差遣,上面還剩個七十多歲的老母親要供養,求上差放過。
岳旬并不順着他的話往下,只是伸手從衣袖裏面摸出幾包藥來:“周吏目,上回我聽你老母親咳痰帶喘,不曉得是不是舊疾,去藥房描述症狀後大夫給抓了幾味藥,這幾大包夠喝一陣的。都是便宜常見的藥材,這方子平日你自己也抓得起,不知道有沒有效用,先讓老人家喝了好歹緩一緩舒服些。”
楊五三原本正嗷嗷哭得涕泗橫流,驟然聽見這話,眼淚鼻涕哭得滿臉都是,卻不再嗷嗷亂喊了。過了好一陣才反應過來,身子猛地一顫:“小的……小的不敢……”
“不敢什麽?” 岳旬也不管楊五三接不接,就把藥包塞到他懷裏,大剌剌往他旁邊一坐,“我不知道簡石答應了你什麽,這樣殺頭的大罪也敢替他頂。現如今我們不但知曉了簡石夥同鄉紳強占民田以騙取更多的贖買銀子,上回開常平倉放糧的時候可還看出了旁的問題。”
岳旬轉過頭來,拉着羅興生一起一左一右在老漢兩邊坐下,聊閑天一樣笑了。
“賬面存糧四萬五千石,我們第一回進常平倉粗略查看的時候并沒有看出底細。再探再查才知道,實際庫裏連三萬石都不到,虧空的快兩萬石糧去了哪?”
楊五三眼神閃爍,哆嗦着不說話。
“不說也無所謂,如今所有出庫的條子上,簽的全是你楊五三的名字。”岳旬笑嘻嘻以手作刀,在自己頸子上一劃拉,“你曉得那是什麽罪名嗎?砍頭可都是聖上仁慈恩典了。到時候貪墨赈濟糧、私賣官糧的罪名扣下來,你的老母親和兒女能落個什麽好下場?”
楊五三的肩膀劇烈地抖了起來。
岳旬默默給羅興生試了個眼色。羅興生從懷裏掏出個小本,挨個翻開給楊五三看:“其實我們已經查到了大半,你今日肯開口,就是戴罪立功,欽差行轅保你和你母親無事,既往不咎;若是不肯,等簡石把所有罪都推到你身上,你的家人還能保全嗎?!”
再次提到家中人,楊五三大口大口喘氣粗氣,額頭上霎時間就見了冷汗,順着臉往下淌。
岳旬見他眼神飄忽不定,決定再添一把火:“我也不逼你今日把話說死,只問你一句——虧空的糧食,是找糧商賣了進了簡石和鄉紳的腰包,還是去了別的去處?”
“你只需要點頭或搖頭,出了這個門,我們絕不會說半個字是你透的口風。等這事一了,南遷的百姓不日就要啓程,我們把你家裏人平安送到江南去,讓你們安安穩穩過完下半輩子,絕不讓人有機會碰你們一根手指頭。”
楊五三豁然擡頭,滿臉又是淚水又是汗水,鹹鹹的混作一處,沿着他臉上溝溝壑壑流淌下來,滴滴答答落在衣服上。他哆嗦着嘴唇,兩下門齒打得咯咯作響,聲音幾乎清晰可聞。
好半天他才沉默着搖了搖頭,片刻之後他忽然面北而立,朝着淮河以北方向,重重一點頭。
岳旬幾乎當場倒吸一口涼氣,羅興生差點就跳起來了。
糧食沒進腰包,糧食去北邊了!淮河以北還能有什麽?!
岳旬臉色霎時間就沉了下來,他早料到簡石有貓膩,也查到了鄉紳給北鞑上貢的蛛絲馬跡,卻沒想到堂堂揚州知府,竟敢動常平倉的官糧,私通外敵!
“賬呢?” 岳旬也顧不得旁的,這樣大的事,光一個人證怎麽做得實,“這麽大的數目,總要有流水去向,簡石不可能不留底,你也不可能沒個憑證。賬在哪裏?”
楊五三渾身一哆嗦,光是搖頭,連連說自己“什麽都不知道”。他嘴上說着不知道,眼神卻到處亂飄。岳旬順着他的眼神看過去,沒看出那邊有什麽東西。老漢見他不明白,還特地伸手悄悄往西邊一指。
岳旬瞬間會意,順着他的目光掃了一眼那面爬滿荒草的土牆,面上卻不動聲色,只裝作沒看見他的動作,嘆了口氣站起身:“罷了,既然你什麽都不知道,我們也不逼你。藥你收着,給老人家好好治病。”
說罷,他拉了一把還愣在原地的羅興生,遞了個眼色,轉身就往院外走。
羅興生一頭霧水地被他拽着,直到走出了廢倉院,拐進了沒人的窄巷,才急急忙忙壓低聲音問:“岳無咎!你怎麽就走了?他都點頭了!糧食是去了北鞑可是通敵的大罪!你怎麽不接着問了?”
“他一個管了三十年倉庫的老吏,能活到現在靠的就是謹小慎微。” 岳旬腳步不停,出了窄巷就要上馬,“怎麽可能把要命的賬冊放在自己屋裏?但好在方才給指了個大概方位,現如今是抓緊時間回去找賀員外!”
“咱們現在知道的不過是冰山一角。簡石敢這麽明目張膽地動常平倉的糧,絕不可能是他一個人說了算,趙四六和劉安,必然都脫不了乾系!”
巷口的穿堂風伴着濕寒的江水汽撲面而來,春末夏初那種溫暖和煦的暖意登時一掃而空。
兩人不敢有半分耽擱,翻身上馬,缰繩狠命一勒,兩匹快馬瞬間人立而起,朝着欽差行轅狂奔而去。待到了行轅院中,兩人幾乎是從馬背上滾下來的,缰繩随手一丢便任由馬匹在院中嘶鳴,一路朝着賬冊房拔足狂奔。人還沒進門,氣喘籲籲的急喊已經先沖了進去:“賀員外!不好了!出大事了!”
賀霄熬了幾個大夜整理卷宗,如今正是昏頭昏腦,猛然見到兩個急匆匆的人一前一後撞進來,險些一口氣上不來厥過去:“怎麽了?又是怎麽個不好?”
岳旬連口水都來不及咽,言簡意赅:“簡石恐怕是夥同趙四六劉安,把常平倉中的官糧倒賣到北鞑去了!”
這話一出,屋中原本翻着賬冊的兩位主事、兩位給事中,瞬間齊刷刷地站了起來,手裏的賬冊嘩啦一聲砸在地上,竟沒人顧得上彎腰去撿。賀霄的臉瞬間沒了血色,眉頭當即擰成個死疙瘩:“這可是通敵叛國的大罪,他們也敢做得!?”
百姓往來鄉紳上貢,這事可大可小。可若是揚州知府、衛所指揮使、守備太監三人聯手,動朝廷的常平倉官糧資敵,那便是捅破天的謀逆大案!不知道要牽涉多少顆人頭,牽連多少個九族!岳旬才把剛那口氣喘勻,若真是如此,那他們先前封庫收權查賬的手段只怕是還太軟弱了。
重刑之下是要出亡命徒的!
岳旬那句話尚且未出口,就聽見一個尖細的聲音穿堂而入,一瞬間拉扯住了所有人的耳朵:“原來幾位上差也知曉資敵是通敵叛國的罪過呀?”
揚州守備太監劉安從從容容走進來,後面正跟着揚州衛指揮使趙四六和這幾日消消停停的簡石。他一舉手中的紙張,上面正蓋着東廠血紅的大印:“咱家奉宮裏的旨意,監理揚州防務,今訪得欽差行轅私通北境、勾連逆民,洩露朝廷軍機,特來拿人!”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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