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28章 第一百二十八章:燒燈續晝 “我只再問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28章 第一百二十八章:燒燈續晝 “我只再問
窗外恰巧驚雷滾過, 掩蓋住了岳旬那句驚天動地的殺頭話。屋外的天是那樣低,低得好像閃電就要打在人的臉上,将一對師生的臉龐輝映得明了又暗、暗了又明。
謝桓坐在炕沿上, 沒有呵斥,沒有阻攔,甚至連一點驚訝都沒有。他只是定定地看着岳旬,看着這個周家僅存的後人,看着這個和二十年前的自己一樣,眼裏燃着不肯熄滅的火的少年,良久,才長長地、沉沉地嘆了一口氣,伸手拿起桌上的酒壺,又取杯一個,給自己和岳旬各自斟滿。
“喝一杯吧, 雖說你師母不讓你今日飲酒。”謝桓看顧了一眼喜珍的臉色, 而她只是斜倚牆壁,滿面的淚都乾了,于是将酒杯推到岳旬面前, “喝一杯吧。”
十年,自昭文太子薨逝至今恰有十年。
飲下這杯酒, 十年血淚都将化作三尺長劍, 陪這個滿口妄言的癡兒走那麽一遭。
酒液入喉, 燒得喉嚨發疼, 卻壓不住心底翻湧了十年的血與恨。喝酒的杯子用久了, 其上不免有裂紋。謝桓放下酒杯,指尖摩挲着杯壁上的裂紋,像是摩挲着那道被掩蓋了十年的、血淋淋的真相, 緩緩開了口。
“光義四十六年,聖上驟然駕崩,這場大案才終于有了停止的跡象。是徐處安将這件事淹下來,寫成如今的模樣的。他原是五皇子永王殿下的師傅,原就是永王府的屬官。永王登基,他自要為其打算。”
永王登基後年號仁正,便是大胤那位所謂“殉國”的先帝。
“永王能坐上龍椅,靠的是什麽?”
岳旬不假思索,脫口而出:“繼後所出,序齒嫡長。”
幾位年長的皇子都死了,皇位可不得落在永王頭上嗎?
謝桓自然點頭:“這自然是。光義帝臨終前是內閣拟定傳位遺诏,徐處安只怕也是猜出些什麽來了,于是更不敢讓這事透露出去一星半點。”
“若傳揚出去人人自危,誰今後還想盡心竭力為溫家做事?誰今後還敢鞠躬盡瘁地為他溫家江山?往後只消曲意逢迎聖意便是,還做什麽實事?”
“我理解徐處安的做法。”
這句話說出口,謝桓竟然自己都笑了。他怎麽會理解徐處安呢?他怎麽敢理解徐處安呢?
可天下大事,不正是如此荒謬絕倫嗎?
岳旬陪謝桓飲下第二杯烈酒,不知是該哭還是該笑。
仁正五年,兵敗遼東。江山傾頹天崩地裂,根本不是一朝一夕可以促成。
這世間所有塌天大禍,又有哪一樁不是其來有自?
可岳旬知道,這件事根本就不能怪徐處安。換做任何一個位列臺閣身執宰輔之人,恐怕都要這樣做!
“新帝剛登基,九邊動蕩,黃河水患未平,民變四起。國庫空空如也,朝野人心惶惶。這件事就算往外透露出只言片語,朝局立刻就會崩了。到時候藩王造反,外敵南下,苦的還是天下百姓。徐處安是帝師,是未來的內閣宰輔,他如何又能不為永王考慮?”
大胤早有亡國之相,若沒有徐處安硬壓着,勉勉強強又給大胤續了些壽數,恐怕這河山早就換了種。
“可是我接受不了。”
思及那段日子,謝桓唯有苦笑:“我理解他,可是這個結果我接受不了。但我當時又能做什麽呢?我還能做什麽呢?”
“案子了結的第二個月,我就謀求了個外放,自此棄了‘飛光’這個號不用,去陝西做了個七品縣令。徐處安對此一直耿耿于懷,上回鹿鳴宴不還在勸我放下恩怨。”謝桓把酒杯往桌上磕了磕,挑起眉頭,“不過徐處安還是有一句話說得對——”
“他說我這樣避禍茍安,過不了一輩子。”他呵呵笑了幾聲,連連搖頭,“前有半壁江山淪喪,後有你這個小崽子逼到我面前!如今真相已經讓你知道,我算是上了你的賊船了。既然如此,我便要再問你一遍!”
“要做砍頭事,我不問你怕不怕死啊活的屁話。”所有的悲憤、唏噓、自嘲盡數散去,謝桓的神色忽然變得無比鄭重,斬釘截鐵再度發問,“我只再問你一遍,便是你死後身敗名裂,落一個禍亂綱常以臣臨君的奸佞之名,你也心甘情願、死而無憾嗎?!”
“知我罪我,其惟春秋。①”岳旬輕聲道。
他沒有說什麽擲地有聲的宣言,也沒有聲嘶力竭地吶喊。可這輕輕的八個字,卻已然道盡了岳旬的決心,九死不能轉圜了。
“好,好,好。”謝桓連連拍着巴掌,終于發出了今日以來,不,自昭文太子薨逝十年以來發自肺腑的大笑,“你既有這樣的覺悟,為師又怎可落後?先來把你那個什麽海貿的道理仔細給我分說分說,從翰林院好好遞一份漂漂亮亮的奏章去!”
天色已經黑透了,照理來說這是應當吹燈歇下的時候,可這師徒兩個沒有一點要休息的意思。捉筆研墨,燒燈續晝,大有一直說到天明之意。
喜珍師母從前是讀過書的大家閨秀,自也加入進來,端來溫好的茶湯與新研的濃墨,臨窗而立聽了片刻,便一針見血點出了幾處容易被言官抓住把柄的疏漏,竟也提供了不少鞭辟入裏的意見。
不過不論先前如何講砍頭話,這份奏章謝桓還是一改他那種“放開手腳,沒關系是徐處安看就算是有些離經叛道也無妨”的說法,慎之又慎地斟酌了許久:“你這政策的重點必然先放在‘北伐’與‘富國強兵’之上。”
“你那套道理說白了就是要重商弛禁,這是要動兩千年來‘農為本、商為末’的國本。朝中衮衮諸公哪個不是人精?但凡稍微在筆端露出一點端倪來,都得讓人把先把嘴給撕了。”謝桓拿筆點了朱砂,橫過筆肚來通篇地大抹,抹得花裏胡哨五彩紛呈,“扯虎皮做大旗。每一條每一款,都要往足軍饷、造火器、複故土上靠,話說得越冠冕堂皇,越合祖制,越沒人敢輕易攔你。”
“再加一條,此舉不增田賦、不擾農家。”喜珍師母輕聲補道,“你只收海貿商稅,不加百姓一文田賦,反倒能免了因軍饷攤派的苛捐。這才是最要緊的,到時那些為民請命的言官才挑不出由頭。”
這話說完,喜珍師母揉了揉眼睛,忍不住要打哈欠。明日謝桓上值,她恐怕是閑不住的,還要勞作,怎麽好這樣點燈熬油?于是師生兩個都趕緊催促她去裏屋歇下。
喜珍師母堅持一陣,耐不住師生兩個輪番保證絕對不會出岔子,只是擔心她的身體,才叫她去歇下的。喜珍實在推脫不下,終于進屋睡覺去了。
“除了老師和師母說的這些,其實要緊的還有另一樁事。”待喜珍師母睡下,師生兩個再度聊起來,岳旬不知道想起什麽,露出了一個古怪的笑容,看得謝桓莫名其妙頻頻側目,“銀子多了好發俸。沒有人能拒絕手裏拿上實在的俸祿吧?”
“現在滿朝文武的俸祿全發寶鈔。”這種簡單的數字岳旬根本不需要打算盤,口算即可脫口而出,“隆靖元年寶鈔初行,法定一貫抵銀一兩,那時候一貫寶鈔能兌三百斤白米,和銀子分毫不差。可如今才過去三年多,一貫寶鈔撐死了只能買到二百四十斤米,再這麽下去,用不了兩年,這寶鈔就要成草紙了!”
岳旬天天混跡市井,登科之前更是在薛琮那樣的商賈人家那裏做過清客,沒有人比他更明白寶鈔價格的變動了:“要殺死一個人是很容易的,可是要辦成一件事是千難萬難的——不說讓所有人滿意,起碼也得讓大部分人得到好處事情才好辦下去嘛。”
謝桓眯着眼睛看了岳旬半天,有些啞然失笑:“是這個道理不錯。但我聽這最後幾句話不像你說的,從誰嘴裏聽來的?我也好同這說實話的人結交結交。”
“呃……”岳旬一哽,抓抓腦袋,還是說了實話,“宣平侯。”
謝桓方要捋着胡子誇兩句“陸侯通透”,咂摸兩句卻品出不對來,眼睛登時瞪得銅鈴一般大,話也說不利索了:“你跟陸侯說什麽了她這般講話?!你不會把我騙上賊船之前還跟陸侯透底了吧?這種砍頭話也敢跟宣平侯這樣與國同休的勳貴講?她她她……她怎麽說?”
饒是知曉岳旬這小子,同宣平侯還有以前慶國公家那個小兒子有些個幼時的結交,兩人關系向來不錯,但驟然咂摸出這種意思來也有夠震驚的了。
“先前在揚州辦差的時候宣平侯不是借我一隊兵嘛?私下調兵進旁人的防區,這要往大了說可是擅調官軍,要掉腦袋的。這樣雪中送炭的情分,我過廬州辦差的時候可不得特地去謝她,就聊了幾句。”
岳旬已經極力輕描淡寫,可是謝桓面目都扭曲了,啧啧出聲:“天爺呀,你們二人之間是這種過命的情分嗎?一個這種忙也敢幫,一個那種話也敢講。你那個沒成的相好不會是宣平侯吧——你現如今這個官職位分,那确實還挺不容易成的。”
“不是!老師您不要總是胡亂猜測,這不折辱人家宣平侯嗎!”一說到這種事,方才還揮斥方遒氣定神閑的岳旬恨不得又要跳起來,“老師您怎麽總是關心這種事情,如今正說着正事呢!都聊砍頭事了,還娶親做什麽!我這輩子都不會成親的!”
“也好。”謝桓默默往裏屋看了一眼,千言萬語在胸中堵住,唯有嘆氣,“我這輩子最對不起的就是你師母,你有這樣的覺悟就好。”
作者有話說:
①:知我罪我,其惟春秋:《孟子·滕文公下》。孔子編寫完《春秋》說:“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 大意是說,我做的這些事,寫的這本書,後人一定會毀譽不一、褒貶不一的,但我只要認為這是對的,是有價值的,不論別人如何評說,我都會堅定地做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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