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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第一百九十四章:神仙打架 溫辭劇烈哆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94章 第一百九十四章:神仙打架 溫辭劇烈哆




毀容的老人面目可怖, 遭開水燙過的臉疙疙瘩瘩,幾乎看不出人形來。幾個錦衣衛怕吓着大胤的金枝玉葉,請長公主殿下不要去看他們刑訊。




可直到最後, 溫辭的神情都沒有什麽太大變化,哪怕是看着這個茍活多年的人被打得血肉模糊,顯得更加如同鬼魅。




錦衣衛拷打之前已經摸過他的骨了,若傳說中的那個“錦衣衛指揮使張榮”活到如今,骨骼大概就是他這個模樣。




老人吐出了嘴裏沾血的牙齒,口齒不清道:“說。我都說。”




溫辭一擡手,錦衣衛缇騎和東廠番子都立即停了下來。




老人先招供了一些無關緊要的事情。他确實是張榮,光義帝死後,他怕被滅口,連夜燒了官服印信,換了身破衣裳混在出城逃難的流民裏跑出京師。後來改名叫張永壽, 在金陵城北落腳, 靠補靴為生,一藏就是許多年。




長公主長眉入鬓,眉尾淡如遠山:“問他, 究竟是做了什麽事,還怕人滅他的口?”




張榮嗫嚅了一陣, 含含糊糊:“市井上的傳言, 有一部分是真的。”




溫辭毫不留情, 逼迫上去:“哪一部分?”





“殿下。”老人擡起頭, 他的兩個眼皮都燙得皺縮了, 一擡頭就是一種死魚仰臉死不瞑目的模樣,“殿下萬金之軀,非得要聽那些糟污事?”




溫辭的耐心已經告罄, 她施施然扶着侍女的手想要站起身,淡淡笑了:“你隐姓埋名這麽多年,不就是因為貪生怕死嗎?若這件事的真相當真比你的性命還要要緊,你為什麽還要茍活到如今。”




長公主向來溫柔和煦,說話一如春風化雨,什麽時候說得出這樣草菅人命一般的話。周遭的缇騎番子都驚呆了,連張榮都不得不擡頭十分僭越地看了溫辭一眼。




溫家人的眼眶骨生得都很相似,平日看不出,可溫辭斂去笑容這樣神情淡漠地冷冷看着人的時候,竟然莫名能看出些她祖父的影子。張榮一個哆嗦,不知是從她面上看見了什麽,饒是知道她說這話是故意激他的,也幾乎是一陣神魂俱震。




張榮呆愣愣盯着人看了一陣,兩片嘴唇風中落葉一樣狠狠哆嗦了幾下:“漢武帝……衛太子。”




溫辭一把緊緊捏住了圈椅的把手。哪怕她早就拼拼湊湊猜測出了真相,早就做足了準備,可在聽見有人親口承認這件事之後,她還是抑制不住有些微微發抖:“放肆!你有什麽證據這樣污蔑君父!”




“證據?”老人仿佛看透了她那層“為親者隐”“為尊者諱”的面具,用一雙渾濁的眼珠子盯住了幾乎不能維持儀态的溫辭,啞聲開口笑了,“我就是證據——那毒藥是我親自過手的,到現在我冬日都受不了寒,不然要反複咳嗽一冬……”




張榮表面上居于陋巷,可當年他假死逃脫時不知偷運出去多少銀子,根本不是什麽入冬之後就挨餓受凍的老百姓。




承寧長公主:“有旨意嗎?!”




“自然是口谕。”




溫辭劇烈哆嗦了一下,像讓人迎面錘了一拳一般鼻子發酸,她要強忍別過臉去,才能不讓人看出她的眼淚要奪眶而出,才能掩蓋住她此刻的激動。




她轉過臉去長吸了一口氣,仿佛方才那種失态只是一瞬間的事:“你好大的膽子。為了自己活命,竟然敢攀扯起君父來!你說口谕便是口谕,可拿得出什麽信物來?”




這麽多年過去了,張榮當然拿不出來。就算當時有,他假死脫身的時候也應該早就毀掉了。




“快快将此人交予陛下處置。”承寧長公主以袖掩面,“這樣的胡亂攀扯、污蔑君父的大事,萬萬不能傳出去……”




她太激動了,以至于險些要哽咽地說不出這些違心的話語:“……萬萬不能傳出去,辱沒了君父的清名!”




周遭缇騎番子無人敢擡頭窺伺金枝玉葉的面龐,只當長公主驚怒交加、一心顧全皇室體面,連忙躬身應諾,當即就要給張榮重上死枷,押入最深處的囚牢嚴加看管。




承寧長公主上報之時言辭萬分懇切,只說張榮鬼迷心竅,為活命竟然胡亂攀扯起君父來,此人萬萬留不得了,還請至尊顧忌君父的體面,封存此次證詞供言。




年少的天子臉色漸漸變了。




倘若先前他還認為那些民間謠傳,乃是寧王為了篡位另辟蹊徑,才不顧廉恥散布他父皇與他 “得位不正” 的謠言。可若審問出這種證詞,就是他遲鈍的腦瓜子也飛速轉了起來,覺出一絲不對了。




這事兒不會是真的吧……




他忽然記起一些十分渺遠的往事。父皇去世之前,曾經當着他的面,與東廠的人道:“今後若寧王有不臣之心,不必留情,即刻替譽哥兒行萬難之事。”




他之前有一陣子确實想行萬難之事來着,由于他老爹說得太輕松了,所以他只是随口抱怨了幾句,後腳寧王立即就病了,他甚至不知道釘子是什麽時候埋下的。但可惜造化弄人,可惡的永泰讓寧王再度回到中樞,他手中的權力再度流失。




天子當時還很不屑地冷笑,說東廠不行,藥不死人。




但不知為何,這一切忽然在看見承寧長公主的文書那一刻,在他的腦內豁然貫通了。




風寒怯勞,當初昭文太子也是這麽死的,和寧王病時的症狀一般無二。




那麽他的父親大抵是知曉昭文太子案是怎麽一回事的,未必參與,但起碼知情,不然也不會為他備下相同的伎倆。但他的父親作為昭文太子案的既得利益者,同時也選擇對皇家這件巨大的醜事緘口不言。




可一切事情不會水過無痕的。




那些沉默的真相,忽然在他面前開了口,讓他感到毛骨悚然。




當然不是覺得這真相血腥冷酷,當年少的天子意識到張榮的供詞有可能是真的時,他第一反應竟然是——萬萬不能再查下去了,若真讓天下人知道君父為內帑就能鸩殺救災的太子,放任豫魯兩省洪災泛濫淹死數萬百姓,屠殺三百臣工,視人命如草芥……




那他老溫家的皇位就要坐到頭了!




這事遠比民間所傳的漢武帝衛太子,唐太宗玄武門要可怕得多。




天潢貴胄最怕的事,就是“王侯将相寧有種乎”!




年少的天子冷汗涔涔轉過身去,大叫起來:“多寶!多寶!!!”




“不許再讓他們查下去了!若有涉及影射昭文太子案的話本戲文,一概禁封!”小皇帝手腳冰涼,不管不顧一把捏住了多寶的手,鉗子一般将他的手掐得幾乎泛白發青,“歷史演義……歷史演義也不許再搬演!”




“皇爺,所有的演義,一概不許搬演、印刷、抄寫嗎?”




“一概不許……一概不許!!!”




“欺天了!!!!”




東廠的番子被放了出去,瘋狗一般在金陵街頭撕咬起來。




他們先撲向了書坊。天還沒亮透,坊門就被踹開,刻版被掀翻,印好的紙張被潑上水撕成碎片。領頭的校尉一腳踹翻櫃臺,喝令将所有版片、印本、手抄稿盡數搬出來,凡涉及前朝政争、宮闱秘聞的,不問緣由一律焚毀。掌櫃的被按在櫃臺邊上,番子将搜出來的話本一冊一冊往他臉上砸:“這個能不能印?這個能不能寫?說!”




“大人!大人容禀!” 留着山羊胡的書坊老板攥着校尉的衣袖,另一只手忙往人袖筒裏塞銀錠,“小店印的都是才子佳人、神仙志怪,絕沒有什麽違禁的東西!您高擡貴手,高擡貴手!”




銀錠被校尉一把拂落在地,滾進了街旁的泥水裏。




“有沒有違禁,不是你說了算。” 校尉冷笑一聲,擡腳将堆在牆角的梨木書版踹倒在地,“聖上有旨,凡影射宮闱、妄議前朝者,一概禁絕。我看你這滿架的演義,哪一本沒沾着點宮廷争鬥?全帶回去!”




幾個番子應聲上前,将一摞摞剛印好的話本往火堆裏扔。那些精美絕倫帶着繡像的梨木書版,被番子掄起斧頭劈成碎塊,丢進火裏當柴燒,裂帛似的脆響聽得老板心口滴血。他撲上去想搶,被番子一腳踹在胸口,仰面摔在冰冷的街石上,吐出一口酸水,眼睜睜看着自己攢了二十多年的家底,在火光裏化成漫天飛灰。




有人在街口當場被抓,只是袖中揣了一卷抄本。番子不由分說将人拖到巷中,劈頭蓋臉打了一頓。周圍有百姓想上前攔,可一看見番子腰間那柄寒光閃閃的雁翎刀,便又縮回了腳。




三山街上一個倒黴的老秀才被按在地上,懷裏的幾頁紙散了一地。番子一腳踩上去,磚縫裏的泥水迸濺起來,撲在墨字上面,讓書頁很快就變成一團模糊的漿糊。老秀才掙紮着叫:“那是《史記》!《史記》!太史公的著作也是禁書嗎?!”




番子低下頭看了他一眼,沒有回答,只是将他一腳踹倒在地。




城南的慶和戲園剛開了午場,臺上正唱着《漢宮秋》,王昭君剛唱到 “別漢宮” 一句,東廠的人就踹開了戲園大門。領頭的太監尖着嗓子喝令停戲,一口咬定是 “影射東宮舊事,暗諷朝廷”。




班主陪着笑從後臺跑出來:“公公明鑒!這是馬致遠的本子,都是三四百年的老戲了,唱的是昭君出塞呀!代代都這麽唱,哪裏敢影射什麽……”




“老戲也不行!” 太監一甩拂塵,“聖上有旨,所有歷史演義一概禁演!管你是漢是唐,但凡有編排宮闱秘事的戲碼,全是居心叵測!”




話音落下,幾個番子就沖上戲臺,将刀槍把子、蟒袍盔頭一股腦往下扔。五彩的戲袍被踩在泥裏,點翠的頭面摔得珠翠四濺,連胡琴、月琴都被踩斷了琴杆。戲園老板被當場拿了,鎖着脖子拖走,臺上的伶人們吓得四散躲避,有個唱小花臉的小徒弟跑得慢了些,被番子一鞭子抽在背上,登時皮開肉綻。




正經戲園尚且如此,那些跑碼頭、趕廟會的草臺班子就更難了。他們本就沒有固定落腳地,一副行頭幾口箱子就是全部家當,連打點的銀錢都湊不出來。番子沿着運河碼頭、城郊破廟一路搜過去,見着戲箱就砸,見着伶人就抓。有的班子剛在城外唱完堂會,連夜收拾東西想跑,還是被堵在了渡口,全套行頭被燒得精光,班主被打得爬不起來,一班老少只能穿着單衣在料峭春風中瑟瑟發抖,看着火苗舔着自己的全副身家,連點眼淚都流不出來了。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老百姓的命賤,時事就是這樣的殘酷又不留情面。




世間事大抵都如此。




作者有話說:




無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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