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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第一百三十三章:先手後手 “敲剝天下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33章 第一百三十三章:先手後手 “敲剝天下




剛從市舶司出來, 汪枞就沒有忍住,當場放聲大笑起來。




施文成原本已經夠不拘小節了,但看着汪枞這個放浪形骸的模樣, 還是沒忍住頻頻側目。要不是看汪枞他老爹在湖廣做提刑按察使,不好得罪,他早就上去捂他的嘴了——好歹走遠一點再笑啊!




汪枞一笑,岳旬就立馬明白過來,汪枞這小子剛才恐怕一眼就看出自己什麽意思,恐怕憋得很難受吧!




岳旬裝瘋賣傻慣了,其實也不覺得怎麽,但是這會兒給這個汪枞笑得心裏發毛,反倒別扭起來,掩面說不出話。施文成則是覺得汪枞丢人,也捂着臉不想看, 唯有羅興生一個呆頭呆腦, 并不明白汪枞在笑什麽,真摯發問:“長青,你究竟在笑些什麽?”




汪枞見他這個樣子, 更是笑得前仰後合,哆哆嗦嗦把羅興生的肩膀一攬:“哎喲我的興生兄, 我都要笑死了!你快……你快別再讓我笑成這樣了!”




羅興生不明白汪枞這人為何這樣自來熟, 吓一哆嗦。他比羅興生要高半頭, 奈何實在笑得站不住, 羅興生讓他一壓踉踉跄跄, 更是莫名其妙,等着聽汪枞到底有何高見。岳旬看不下去汪枞欺負老實人,于是終于把手從臉上拿開:“他笑彌勒佛呢。”




旁邊嫌丢人的施文成竟然也沒忍住, 一口噴出來了。




然而羅興生很顯然沒有明白這跟彌勒佛有什麽關系,瞪着兩個眼珠子,還要扶着東倒西歪的汪枞。汪枞聽見這句彌勒佛,更是笑得眼淚花都出來了,哈哈了半天,終于憋出下一句話來:“岳無咎,你真是個起外號的天才!你看彌勒佛剛才那個臉,哎喲我真是……”




“裘仁還想拿捏我們來了!做他的夢去吧!”汪枞樂不可支,攬着羅興生來回搖晃。





可憐的羅興生,到現在還不明白大家在笑什麽,一張臉憋成個期期艾艾的紫茄子,後知後覺才明白過來:“所以方才裘公公提‘一百張’是想要拿捏我們?——哦,你們說的‘彌勒佛’是指裘公公嗎?”




汪枞一聽彌勒佛樂得更厲害,完全無法止住。岳旬見他完全沒有辦法回話,只好代其發言:“裘公公是看我們幾個年輕,想給我們立立‘規矩’。說一百張原就是為了要跟我們讨價還價,但這哪裏是能讨價還價的事?”




“今天他說一百張,我們要是跟他拉拉扯扯讨價還價,最後無論這個數字争出多少,都是他的規矩。”岳旬見汪枞還是樂個沒完,終于受不了了,把汪枞從羅興生身上撕下來,解救了可憐的興生兄,“規矩還是他說了算,那市舶司就還是市舶太監的市舶司,不是朝廷的市舶司,也不是內閣的市舶司。”




見汪枞終于止住了笑,方才覺得丢人現眼的施文成終于願意把手從臉上拿下來,開口說話了:“可不是嘛!還‘一百張’,張口就來!我還想問他怎麽算的呢!岳修撰你這個‘如實記’的法子好,我非得讓他給出個算法來,到時候我們去了港口作坊細算下來,若是他還給不出,那我就明寫情況遞回朝廷去。這少說也是個‘辦事不利’,我看他還怎麽在市舶司乾。”




“就是苦了我們岳修撰。”汪枞搖搖頭,挪揶起來,“你往後要更有名了,江南江北英名傳遍啊!”




“謝謝你汪長青。”岳旬心如死灰,扯了扯嘴角,“這就不必再提了。”




汪枞不以為意,背着兩手感嘆:“還是同你們幾個在一起有趣,我在江南待了幾個月,真是要憋死了。”




這裏只有汪枞和岳旬算是同窗,施文成比他們幾個早一個榜,羅興生雖與他們是同年,但他從前并非金陵人士,這個“你們”又從何而來?




“你又憋死,你在金陵的時候也說要憋死,到了江南也要憋死。”岳旬不知說什麽是好,立即擠兌他,“你到哪兒不憋死?”




“有人三天一封信問你考課怎麽樣、什麽時候能升轉,你也要憋死。”汪枞根本不慣着他,立馬針鋒相對回去,“我當初來江南是為了要鍍個金遷升的嗎?搞得怪沒意思的,果然哪個衙門都一樣。說得好聽,下來辦事不還是老一套。”




岳旬當時就“啧”了一聲。這話私下對着他和羅興生說說倒罷了,怎麽好在施文成的面前講!




施文成再怎麽也是督辦江南新政的主官,主官在場,汪枞就算仗着自己是湖廣提刑按察使家的公子,那大剌剌說出這種提及朝廷的壞話來,其實也有些太不避人了。




施文成果然眉毛抽了抽,避開視線,到底沒說什麽。




汪枞自顧自往前走了幾步,并不以為意。




只有岳旬低着頭,默默在心中感嘆——這個汪枞從前雖說是不大,呃,不大正經?但也沒有目中無人到這種地步吧?怎麽辦差辦了幾個月,就成這般模樣了?




前幾日剛見面的時候沒太看出端倪,今天從他哈哈大笑那會兒才覺出不大對來。




好像他整個人都顯得很“燥”。




“岳無咎,前面那花孔雀是等你的嗎?”汪枞才不管岳旬在想什麽,往前走了幾步又去而複返,往前一指。




花孔雀這個诨號太過形象,岳旬擡頭一看,可不是他從前那穿紅着綠的東家?




薛大東家笑意盈盈迎了上來,朝着幾人又是作揖又是打拱:“可把幾位大人盼煞脫了!前幾日在碼頭匆匆打了個照面,也沒好生敘話。我在松江盼星星盼月亮,就盼着欽差駕到。陛下聖明,寧王殿下英明,這新政條侪是撥老百姓送銅钿的!幾位大人不辭辛苦千裏迢迢到松江來,真是江南百姓的福氣。”




“家裏的織工聽說上差要到,一大早就把作坊裏裏外外掃了三遍,連紡車都擦得锃亮。蓬荜生輝,真是蓬荜生輝!”他笑嘻嘻挨個朝着幾位上差打拱,“晝飯我也備下了,不曉得諸位大人吃得慣吃不慣松江菜?各位大人賞個面孔,到阿拉那個寒酸的作坊去張一張?””




薛琮是在金陵挂了名的大皇商,誰沒見過他一兩面?手底下的清客還出了像岳旬這樣點探花的大才,更是揚眉吐氣,尾巴向天。他常年金陵松江兩地跑,這次更是為了江南新政,特地又回了老家一趟。




不過幾位上差才打算要“躬行”,他就在這裏像是等候許久的模樣,很難保不是跟岳旬通過氣啊。




在場幾人都知道岳旬從前落魄的時候,在薛大東家手底下做過清客,于是都笑起來,看向岳旬:“岳修撰,你老東家邀請我們呢,去是不去?”




“去啊,薛大東家相邀,當然要去。”他還有大事要薛琮幫忙,哪裏能不給他這個面子,自然滿口答應,“只怕還要求薛大東家一件旁的事呢!”




“岳修撰侬盡管講!我當然盡心盡力!”薛琮即刻孔雀開屏一般嘚瑟起來,說話間就要請幾位上差上馬車。




“那我就直說了。去完廷璧兄你那裏,我們還想轉一轉松江旁的作坊,港口也都想去看一看。”岳旬跟薛琮也不客氣,沒太推脫就和幾位同僚一起往車架上走,“作坊不論大小,越多越全越好。我們幾人都對松江不大熟悉,還要拜托薛大東家了。”




“好講好講!”薛琮滿口應下,順便分派了一下車架,他與岳旬同乘一輛,其餘幾人又同乘一輛。




薛家的馬車寬大,拉下簾子之後只聽見辘辘的車聲,聽不見人聲。薛琮這個時候才從懷中摸出幾個小本子來,摁在桌上往岳旬的方向挪,開口講話:“侬前頭叫我印個物事,我已經做仔幾只樣子,侬看看哪能?”




岳旬掀開車簾,飛快對光看了一眼,拱手朝着薛琮道謝:“沒有比這再好的了。”




這些小本子有些是岳旬新撰寫的話本,這種言語都十分通俗,內容都是些什麽,漁民全村人一起打跑了蟹兵蟹将,制服了作威作福的惡龍王,然後出海發家致富一類。




再有就是什麽講“工商皆本”“認字做工,足衣足食,人皆堯舜。”雲雲,不一而足。




還有一類就比較吓人了。




什麽“上古之君,若堯舜禹湯,為天下治事,不以天下為私産。後世之君,盡取天下之利入于己,以一己之私為天下之公。”;什麽“敲剝天下之骨髓,離散天下之子女,以奉我一人之淫樂”;什麽“為天下之大害者,君而已矣。”①




全是看了讓人心驚肉跳的殺頭話。




“打龍王的那個話本先多印一些,最近在推江南新政,工商皆本的小冊子也可以先行發下去。”岳旬略一點頭,小聲道,“至于後面那些,先看前面兩種反響如何,徐徐圖之,再做打算。”




見岳旬點頭,薛琮一笑,把那幾個小本子弄回來,和岳旬一起分工協作,很快就撕得看不清字:“現在有旁人在,疊個物事不好留的,轉去燒脫再講。”




“廷璧兄願意為我冒這樣大的風險,我不知道怎樣報答才好。”外面天光明亮,馬車內卻陰暗昏沉,放下車簾後岳旬甚至看不大清對面薛琮的表情,“薛大東家今後若有用得到我的地方,岳旬定然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薛琮輕輕笑了一聲,将手裏那些碎紙片硬塞進荷包,揣到袖中。




“不單單是為了阿拉一家頭呀。岳修撰從小在京師長大,南渡後又一直蹲在金陵,不大曉得阿拉地方上是啥個樣子。東南沿海這一帶,一向是豪強并立、富商結盤,啥辰光跟朝廷一條心過?銅钿在啥地方,權柄就在啥地方。疊個新政假使真個推成了,到辰光東南強過了中央,叫朝廷發覺自家竟然要靠着東南吃飯——侬講,伊拉還會由着阿拉捏牢伊拉個喉嚨?到伊個辰光,阿拉疊排人,也只有人頭落地一條路了。”




“格個勿就是‘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




作者有話說:




①這部分主要化用黃宗羲的一些思想內容。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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