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60章 第一百六十章:山陵崩塌 有個人抱孩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60章 第一百六十章:山陵崩塌 有個人抱孩
溫杳擡頭望了一眼屋頂, 竟然恍惚恍惚間覺得越來越大,正緩緩朝着自己逼迫過來。
讓他不得不立即收回眼神。
宮殿空曠,溫杳行走其間, 幾乎能聽見自己靴子磕在地磚上的回音。周遭的宮人內侍全都斂眉低目,大氣也不敢出。
一股濃郁的藥氣,時時刻刻萦繞在鼻尖,沉悶壓抑不肯散去。他鼻頭聳動幾下,在濃郁的藥香中,辨認出一股若有若無的味道。
那是口銜天憲之人,行将就木時的死氣。
同他當年在光義帝病榻之前,聞見的一般無二。
那是仁正五年的冬日,聖上八百裏加急召他自遼東回京師,不知所為何事。但他一進殿門就覺得不對勁了,所以不得不開口問身側戰戰兢兢的內侍:“陛下有說是什麽事嗎?”
北鞑最近正不太平, 整個遼東都籠罩在火藥硫磺之中, 他一個人抛開同袍回京師,這算什麽?
面目模糊的內侍點頭哈腰,滿面堆笑:“寧王殿下, 皇爺只說想再見您一面。”
好不吉利的用詞,溫杳心裏感覺有些微妙, 可終究沒有開口。
他只聽見重重紗簾之中, 宣寧王進殿呢。
“王爺。”
溫杳忽然回頭, 十六七歲的魏廣叫了他一聲。
他不記得這個時候魏廣是否在場, 甚至不記得這個少年人是否陪伴自己走到了宮殿這樣朝裏的位置。他嘴唇嗡動, 好像說了句什麽。
“廣哥兒?”
可眼前的少年人好似無法聽見他的言語,自顧自說話:“那屬下就不陪王爺進去了。”
年少的魏廣消失在了宮道盡頭。
甚至來不及讓溫杳的眼神多停留一陣——任由溫杳在背後如何呼喊他的姓名。
溫杳忽然感到一陣無端的心痛,沒來由地覺得這好似是他們最後一次相見。可這時候他們明明還年少啊?十幾歲的少年人, 怎麽會讓人想起背叛,想起生離死別?
溫杳想要分辨清楚這種感覺的由來,可他的頭腦莫名地混沌。
他想不明白。
他只能轉頭撥開紗幔,如同撥開重重霧氣,一層又一層。他在這些霧氣一般的紗幔中穿行,直到一張藥氣濃重的病榻前。
溫杳有些恍惚,竟忽然不知今夕何夕,腳底下的磚石擦得锃亮反光,和記憶裏無數個晨昏的影子疊在一起,虛虛實實地晃,竟分不出哪一腳踩在現實,哪一步踏在舊年。
光義四十六年的深夜,也是這樣的紗簾,也是這樣濃郁得化不開的藥氣。那時候他比現在矮得多,紗幔幾乎要垂到他眼前,他踮着腳也望不進紗簾的最後一層。他與當年還在永王潛邸的天子,跟在高大的徐處安身後,亦步亦趨地走進那片昏沉的燭光裏。
他搖了搖頭,想把這股錯亂甩開,可周遭的景物仍在緩緩變換。燭臺的位置忽而偏左忽而偏右,香爐裏的煙一縷一縷直直朝上,可飄到半空就散了形,像是被什麽無形的手揉碎了。他記不起自己是怎麽走到這裏的——好像有人引路,又好像沒有,只是腳步不自覺在動,像踩在一條已經走過無數遍的路上,從石磚上挪動到地毯上。
直到層層床幔中,伸出一只蒼白枯瘦的手:“小十二……你來……”
溫杳撲通一聲跪倒在病榻面前:“陛下!”
面目模糊的內侍拉開了床幔,挂在兩側,露出天子一張形容枯槁的臉。天子還年輕,卻已經不剩下多少生氣了,他劇烈地咳嗽了幾聲,聲音低啞:“杳哥兒,好孩子,連你也要這樣叫我了嗎?”
他們已經五年沒有相見,兄長的臉在他眼前逐漸陌生,以至于有些模糊。
天子落下淚來,他講話已經很困難,喉嚨中仿佛塞着什麽東西,一喘氣就嗬嗬作響。可他還是不斷落淚,反複念叨:“小十二……怎麽都長這麽大了……”
溫杳覺得自己也應當擠出幾滴眼淚來的。
可是時到今日,他卻只覺得心裏很堵。
他們已經五年沒有相見,五年以前他還是個連親王封號都沒有的孩子,兄長也只是永王。光義帝駕崩那年,他已經将将要滿十四歲了——按祖制,皇子年滿十歲就該冊封親王、辟府別居,可他就像被宮牆遺忘在角落的一只舊匣子,落了灰也無人問津。宮裏的人提起他,只說“十二殿下”,仿佛那個“殿下”不過是順嘴捎上的客套,連他自己也記不清自己是什麽時候失去“皇子”該有的體面的。
仁正帝登基後,立即給他拟定了封號要冊封,甚至放出話去,想要哪裏做藩地都可以,江南、湖廣、兩淮,任他挑。
他想要南昌——江右重鎮,糧倉之地,富庶又安穩。
可是等來等去,竟然沒了動靜,再問的時候,便是“川陝也好,你願意去嗎?”
他那時還頗有幾分年少的血性,直問要什麽川陝,何不直接要他去遼東守國門?于是少年跨馬就出了京師,一別五年沒有再回還。
可是人之将死……
溫杳斂眉低目,沉默許久,終于攜住了那只枯瘦的手,輕聲道:“五哥哥。”
天子很是高興,又是落淚,喜道:“十二,朕知道你是好孩子,你小時候過的艱難,這朕都是知道的。”
溫杳兩三歲上就沒了娘,連內侍都欺負,可憐兮兮出現在繼後與五皇子面前。繼後是個菩薩似的軟心腸,見不得小孩細骨伶仃的,當即要自己親生的五皇子領弟弟去玩。
自那日起,他勉強算是養在繼後張氏膝下。
張娘娘是第一個會在他滾了一臉泥之後,蹲下拿帕子給他擦臉的人。五哥哥也是第一個願意将自己的吃食零嘴分給他一半,玩樂的時候願意領着他的人。
繼後薨逝,他又在永王殿下的身邊跟了好幾年。
總歸餓不死他。
憶起幼時艱難,便是鐵石做的心腸也要軟一軟。更何況如今,口銜天憲的天子只能困于病榻,眼睜睜看着手中權力流沙一般流失殆盡,竟然脆弱得如同孩子一般,與他訴說些手足情。
人之将死,溫杳便是曾經有天大的怨氣,這一刻也要消散了。看着天子衰弱的臉,溫杳也沒忍住紅了眼眶,啪嗒落下一滴眼淚。
淚水掉在君父手上,溫杳竟在他眼中莫名看出哀婉與不忍。
君父這時候叫你回來,是要做什麽?
天子哭了一陣,氣息不順,周遭內侍立即圍上來與他順着胸口。
天子周身顫抖,卻依舊捉着他的手不願意放開。
天下的君父,你這時候召我來病榻之前,是要做什麽?
溫杳恍恍惚惚間只覺得自己的五感格外明晰,他竟然好像聽見了婦人和孩子的哭聲。他下意識擡起頭,尋聲望去。
病榻上的天子自然也注意到了,只輕聲喝道:“都這種時候了,還不出來見一見嗎?”
一陣珠翠聲響,環佩叮铛,重重紗幔後漸漸顯出個人影,是個年輕的婦人。婦人懷中抱着東西,如今正呱呱作響,看不清是什麽。
婦人走出霧樣的紗幔,将懷中的東西緩緩轉過來,露出一張淚痕斑駁的小孩臉。
是個娃娃!
是個五六歲大的小娃娃!
天子道:“這是你的侄兒,你我兄弟二人多年未見,你還從沒有見過你侄兒一面……”
“好孩子,你抱你侄兒一抱。”
沉甸甸的東西從婦人手裏塞進了他的懷裏,又熱又沉。大概是在場的大人臉色都不好看,又讓一個不大熟悉的陌生人抱在懷裏,孩子不安地哭叫起來:“爹爹!皇爹爹!爹爹你怎麽樣!”
病榻上的天子顧不上安撫小兒,他兩片嘴唇一張一合,一張一合,好像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可不知為何溫杳聽清了。
“十二……”
“好孩子……”
“你可憐的侄兒……今後便交給你了!”
懷中的東西尖叫着哭起來,天地都開始顫抖,亂七八糟的聲音不分先後全都闖進了溫杳的耳中。
“陛下!陛下!了不得了!”
“山海關淪陷了!”
“山海關淪陷了!”
山海關淪陷,那到京師,也不過是鐵騎幾次沖鋒!
溫杳懷中抱着孩子,悚然回頭,望向病榻上的天子。
天子睜着眼睛,面色迅速灰敗下去、灰敗下去,蟲蛇爬上來啃掉了他的鼻子,啃掉了他的嘴唇,天子只剩下一副骷髅骨架。
唯餘兩顆黑黢黢的眼珠,死不瞑目一樣望着他。
懷裏的娃娃大聲哭,所有人都俯下身大聲哭。
山陵崩!
山陵崩!
山陵崩塌,山河震蕩!
面前的一切劇烈搖晃起來。
宮殿的柱子一根接一根地歪斜,像被人從底下抽去了根基。朱紅的漆皮簌簌剝落,露出發黑的木芯,木芯裏滲出暗紅色的液體,沿着柱身往下淌。紗幔從頭頂塌下來,柔軟的織物在半空中變成了鐵的質地,砸在地上發出鈍重的悶響。
他想擡腳避開,但腳下踩着的磚已經不再是宮室中柔軟的地毯。
他在京師九門之上,煙霧彌漫,火藥硫磺和人油的惡臭充斥着鼻腔。
大火燒了起來,大火如從天降。而耳畔哭嚎仍然沒有止歇,幼童在哭叫,婦人在哭叫,老人在哭叫。
京師在嚎啕。
溫杳想起來了。
這是個一個像光義四十六年春日那個深夜一樣好的時機,山陵崩塌,權力的流沙簌簌而落。他關閉京城九門秘不發喪,歃血為誓死守京師。
京城九門若在,那他便是唯一的天子。
天子?
天子南渡啦!年幼的天子早早過了淮河啦!
所有聲音都在這時炸開——哭號聲、報喪的尖嗓、關外的馬蹄、火炮的轟鳴、病人的悶咳、刀劍的交擊,亂糟糟地擠入耳骨,像無數只手在腦子裏撕扯,辨不清來源,分不出遠近。
而京師的城牆也在他面前轟然倒塌,頃刻将他埋在磚石之下。他一腳踩空,掉進了城牆坍塌後的那個大洞裏。
他往下墜,穿過一層又一層的黑暗。那黑暗中一張一張的人臉在他面前走馬燈一樣逡巡不去,全都哀哀落淚,嘤嘤嚎哭。他落了很久,久到幾乎以為這墜落不會停——然後他看見了一團暖黃色的光,像是有人點了一盞燈,正等着他落進去。
天旋地轉,墜落感倏然斂去。他沉沉地跌入一股暖流之中,有什麽東西接住了他,帶着體溫和一絲淺淺的藥香。
有個人抱孩子一樣,将他摟在懷中,貼住了他的面頰。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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