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05章 第一百零五章:萬壽無疆 眼前人纖眉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05章 第一百零五章:萬壽無疆 眼前人纖眉
岳旬覺得自己好像做了個很長的夢。
他在夢中分辨不清自己是何年歲, 總感覺自己好像躺在從前京師的家裏,他從小一直睡到十三四歲的那張床上。面前的人臉走馬燈一樣地過,活着的死了的, 他熟悉的和從未見過的,每個人都張口和他說話,每個人都面對着他輕輕地嘆息。
他不辨晦朔,更不辨今夕何夕。
只覺得身體像柳絮那樣輕,浮萍一般混混沌沌,只身漂游過一些細碎的光影。
最後被一束光吸引,飛蛾撲火一般盡力靠近。岳旬費力地擡起眼皮,吃力地聚攏自己的視線,才發現那真的是一豆燭火,又輕又緩地一跳又一跳。
我是死了嗎?
岳旬漫無目的地想着,渙散的視線才往旁邊一挪, 就看見個人坐在圈椅裏, 用一只手撐着腦袋,頭一點一點,好似在打瞌睡。燭火很暗, 他花了很大的力氣才才聚攏視線,勉強描摹出面前人的五官。
眼前人纖眉長目, 高鼻薄唇, 讓燭火一打, 瓷一樣的人也顯得有幾分溫暖柔和。
岳旬吃了一驚, 當場倒吸一口涼氣。這一口涼氣吸上來才感覺到身上疼, 那些被遺忘、被旁的更重要的事抛到身後的疼痛,在一剎那間湧了上來,當場就把他淹沒了。他沒忍住, 發出了兩聲抑制不住的痛吟。
這一下子就驚動了眼前閉目養神的人。瓷人立即睜開眼睛,伸手用手背探了探他的額頭,這才輕聲問他:“要喝點水嗎?”
岳旬愣愣的,不知道這是不是老天獎賞他死前的好夢,于是呆呆點了點頭。
瓷人從圈椅上站起來,也許是坐着打瞌睡不大舒服哪裏壓麻了,捂着半邊脖子左右抻了抻,這才走到桌子跟前拎起壺倒水。倒了水回頭邁開長腿兩步就跨回自己身前,上下打量了一下躺着的人,好似有點躊躇。
岳旬腦袋轉不過來,想不通他在躊躇什麽,于是還是只能瞪着兩個眼睛呆呆看着眼前人。
不過很快,這個人終于下定決心,伸出一只手把岳旬的後腦勺墊起來一點,杯子怼到岳旬嘴邊就給他往下灌。
燙!燙!燙!燙燙燙!
一口水沒喝下去,全都噴了出來。岳旬讓這一口燙水給嗆得死去活來九死一生,哐哐地咳嗽,驚天動地要把肺葉子都咳出來,立即把他那倒黴的傷口震得痛徹心扉。
這一下疼得岳旬當場就大徹大悟了——好嘛我說他在那踯躅什麽呢!?金尊玉貴的寧王殿下根本就不會伺候人,哪裏知道怎麽給傷號喂水?他剛愣那一會兒,完全就是在思考到底該怎麽給躺着的人喂水。
怎麽!怎麽一點兒都不會疼人呢!
岳旬一邊要咳嗽一邊嗷嗷地要喊疼,可惜那幾聲倒黴的痛呼全都給咳嗽壓進了嗓子眼裏,憋得滿臉通紅,差點就要上不來氣。他現在确定自己活着了,但是感覺好像又馬上要有點死了。
溫杳當然不可能看着他在那咳得要死不活,還是十分體貼的。他十分體貼地掏出帕子給岳旬把咳出來的清水擦乾淨,然後又十分體貼地給他拍拍胸口順一順。
于是岳旬疼得更厲害了。
他緩了好半天,才勉勉強強把那一口氣喘勻,終于徹底清醒過來。他半靠在床頭倒氣,思緒回籠,劫後餘生的感覺才後知後覺泛上來,緊接着跟上來的就是他失去意識前的幾個問題。
現在究竟是個什麽境況?
溫杳又是什麽時候來的?
簡石那幾個如何了?
賀霄羅興生幾個又如何了?
一時間太多的問題湧上來,攪得岳旬頭也開始疼了,張開嘴半天愣是一句話也沒問出來。
“想問什麽都先緩緩吧,就差那麽點兒你就死了你知道嗎?”溫杳坐回了圈椅上,沉着臉像是在壓火氣,但仔細看表情又好像是哪裏疼,憋得頭皮都發麻了,“我就一眼沒看見,你就把自己弄成這副模樣?”
岳旬金魚吐泡泡一樣張了張嘴,半天才說出第一句話:“皇叔你什麽時候來的?”
溫杳壓着火氣“哼”了一聲,咬牙切齒,又不好意思說是看見岳旬他們遞的消息擔心立即就出發了,星夜兼程趕來:“跟宣平侯的人一起來的。路上碰見她手底下人讓土匪給絆住腳,就順帶幫了一把,一道兒走的。”
“結果一來就瞧見……”溫杳說不下去了,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才把那口氣喘勻,伸手掐住了自己的眉頭,擡手的時候甚至有點哆嗦,“你要是出點什麽事……”
溫杳繃着臉想了半天詞,終于才把後半句話說出來:“你要出點事我怎麽對得起你爹。”
唔,又是這句呗。岳旬已經麻木了,并不在意溫杳找補的這後半句話,滿不在乎地道:“這不是沒死呢。”
溫杳:“啧!”
溫杳的臉色眼見着越來越難看,不知道正醞釀着要罵點他什麽好話,反倒是岳旬搶在溫杳開口:“其實如果羅興生賀登雲幾個能成功把消息遞出去,我的目的也達到了,就算死了也沒什麽好遺憾的。”
“哎喲,岳修撰您倒是挺視死如歸的?!”溫杳終于火冒三丈地讓岳旬給氣笑了,“你平日志向不是挺遠大的嗎?豪言壯志豪氣乾雲,就是為了讓你在這種事情上找死的?”
“不然那怎麽辦呢?”岳旬其實還是疼得厲害,稍微動一動就往外冒冷汗,他微微動彈了一下,抽了兩口氣好讓自己能順順當當地繼續說話,“雖說已經到處求援遞消息了,但我不能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旁人身上啊?那樣的境況,除了依仗自己還有什麽旁的辦法嗎?”
“重整河山幾個字确實說來輕巧,可推行下去不就是步步維艱?”岳旬沖着溫杳笑了一下,但他如今面色蒼白聲氣短少,這一笑反而看起來慘兮兮的,“我在世間踽踽獨行數載,滿口胡言慣了,如今真下到底下來辦事才曉得難處。但好在如今已經讓我明白了這個事必躬行的道理,就算死了,其實也算得上是死得其所吧?”
溫杳皺眉,嘴唇嗡動,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我如今算明白,天下大事都壞在一個‘錢糧’上。”岳旬實在沒有力氣,語氣漸輕,好在屋內很安靜,還能讓溫杳聽見他在說什麽,“從前我手裏沒半分錢糧,便只能收了滿身傲氣,低下頭給人做清客,混一口安穩飯吃;揚州城裏的簡石之流,為了攥住錢糧,敢貪赈災糧、私賣官倉米,做通敵叛國的亡命徒;就連北鞑,也是因為草原上斷了錢糧活路,才會揮師南下,劫掠千裏。”
“可天下的錢糧統共就那麽多,大胤如今打仗要錢糧,就只能從百姓的口裏挨個搜刮。可若是不搜刮打仗,百姓面對的就是北鞑南下鐵蹄。”岳旬的眼神逐漸聚焦,盯着溫杳的眼睛看,燈火如豆,就在他的眼中一跳一跳,“上下揮霍無度則掠之于民,自古以來便是這個道理。”
光義仁正兩朝家國不分,簡直可謂以國庫為內帑,兩代下來國庫幾乎已經揮霍乾淨。溫杳便是想不掠之于民,又有什麽其餘法子?
“說不出話來就別說了,喘氣都費勁,還想要長篇大論的談什麽國事?還不夠疼嗎?”溫杳不知為何,竟然錯開眼神,并不與執着地盯着他的岳旬對視,語氣中竟然帶上了些難得的哄勸,“閉上眼睛歇一歇吧,有什麽話不能以後再說。”
“不行,我要說。有些話要是一而再再而三的耽擱,就沒有說的機會了。”
岳旬總覺得溫杳那句關懷中總帶着些逃避話題的意思,于是就偏要把話剖開了講,他掙紮着喘了好幾口長氣,才從無邊無際鋪天蓋地的疼痛中維持住了那一線清明:
“想要國祚千秋萬代又要人人太平安樂,就非得走出第三條路來不可。”
溫杳方才別過頭去,整張臉都沉在陰影中,如今回過頭來那一線燈火才若有似無打在臉上,露出一張思慮過甚的愁容。他靜靜地看着面前的岳旬,神色複雜語氣鄭重:“你有什麽法子?”
“不知道。先走一走荊公①的路子,再從海貿上尋出些辦法。”岳旬輕輕道,“摸着石頭過河,走一步看一步吧。”
“王荊公當年也是抱着這般心思,可最後落得個黨禍連綿、新法盡廢的下場。你憑什麽覺得你能走通他沒走通的路?”溫杳一只胳膊撐住了圈椅的一邊,仿佛在掂量岳旬這幾句是到底可行的法子,還是又是一些不着邊際的瘋話。
“說句大逆不道的話,荊公新法之所以落得那般下場,不過是‘逢君之惡’罷了。”北宋的君父又不是他大胤的君父,岳旬說起來簡直毫無芥蒂,“荊公給了皇帝一個能從全天下撈錢的耙子,卻沒法制住皇帝拿這個耙子乾什麽。皇帝要修宮殿,這個耙子就去刮百姓的錢;皇帝要打西夏,這個耙子就去吸民間的血;下面的官看透了,就跟着皇帝一起撈,好好的新法,最後變成了盤剝百姓的刀子。”
“這和如今的揚州,想來也沒有分別……”
可誰又能保證坐在龍椅上的人,時刻清醒時刻克己複禮,從來不謀私利呢?
存天理,滅人欲。自宋至胤存天理滅人欲三四百載,可人欲哪裏是滅的盡的,又哪裏勒得住皇權這輛狂飙突進的馬車?三四百年間,多少人借着龍椅上人的欲望,逢君之惡壞事做盡,以天下之民財填一己之私欲。
只要還有那麽個人擁有無窮無盡的權力,以國庫為內帑,一句話便可生殺予奪将天下錢糧揮霍殆盡,這樣的逢君之惡就會一遍又一遍地重來,無論什麽新法舊法,也不過終究會淪為上上下下搜刮百姓的新刀子。
“北邊有阿日斯,天下萬民惶恐,就盼着有個君父在頭頂上擔着,天就塌不下來。”溫杳何其聰慧,自岳旬那句“逢君之惡”開始便知道他說的是什麽,如今心裏明鏡一般,卻只能微微冷笑,反問岳旬,“我今日也說句大逆不道的話——那個位置不是某個十歲的娃娃來坐,那也該是我。倘若天下沒有君父,天下又當是什麽樣一個天下,你想過嗎?”
“跻彼公堂,稱彼兕觥,萬壽無疆②。自古便稱君父為萬歲,可自有這句詩開始迄今沒有萬歲。”岳旬當日流了太多血了,今日說起話來實在中氣不足,語氣聽起來竟然幾乎是軟弱的,“沒有什麽事是自古以來應當就有的,既然下定了決心,便是天變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③。”
“精衛填海愚公移山,只要徐徐圖之,總有能成事的一日。”岳旬精神短少,說話的聲音也越來越小,幾乎要低不可聞,可聽在溫杳耳中卻猶如黃鐘大呂,聲聲都敲進他的腦中,“從前我說國賴長君,望皇叔取而代之,現在看來确實是我錯了。”
作者有話說:
①王安石變法:王安石變法,是北宋宋神宗時以王安石為首的改革派的一次政治改革。變法自熙寧二年(1069年)開始,至元豐八年(1085年)宋神宗去世結束,故亦稱熙寧變法、熙豐變法。王安石變法以發展生産,富國強兵,挽救宋朝政治危機為目的,以“理財”、“整軍”為中心,涉及政治、經濟、軍事、社會、文化各個方面,是中國古代史上繼王莽新政之後又一次規模巨大的政治變革運動。王安石變法增加了政府財政收入卻“奪窮民之铢累”,推進了軍隊建設卻依舊“痛抑猛士”,由于用人不力及執行出現偏差,變法也帶來一些負面效果,造成“民苦于役”,加之朝廷“新舊黨争”,使得王安石變法受到不少朝臣的非議。王安石被迫在七年、九年兩次辭去相位。其後,在神宗支持下,新法仍基本推行。元豐八年(1085年)神宗死,子哲宗即位,高太後(宣仁太後)聽政,起用司馬光為相,新法除置将法外,全部被廢。
②跻彼公堂,稱彼兕觥,萬壽無疆:《詩經·七月》;從有詩經這句話開始到現在岳旬他們的年代都沒有過去一萬年,所以說迄今沒有萬歲。
③天變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王安石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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