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将北132 / 201 章

正文

第132章 第一百三十二章:遺臭萬年 希望溫杳這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32章 第一百三十二章:遺臭萬年 希望溫杳這




冬衣層層疊疊, 可是岳旬依舊能感受到那枚平安扣在胸口硌人。玉是硬的,是涼冰冰的,可岳旬總覺得胸口這一枚格外溫潤, 還帶着一點暖意。




平安扣,長命鎖,都是為了給孩子讨個吉祥的預兆。




平平安安,長命百歲。




長命鎖岳旬從前也有一枚,那是他早逝的母親為他留下的。初到金陵的日子艱難,為了讨生計,不得不讓周七拿去當了。後來日子稍微好過一些,岳旬跑遍了金陵的當鋪,想要贖回來,可那長命鎖卻早已不知去向,迄今仍是憾事。




希望溫杳這枚古樸的平安扣, 能陪伴自己更長的年歲, 克服更多的艱難。




正如現在這場硬仗。




江南新政的欽差三四日的功夫便到了松江,和留任江南為安置“江北遷民”政策所遷流民的官員甫一碰頭,各領差遣。一路督辦作坊安置百姓, 清查田稅,另一路則徑直殺進了市舶提舉司。




那個從五品的市舶提舉不過是個記賬造冊的筆杆子, 根本就是有名無實。而真正有權力調得動市舶司的, 還得是提督市舶太監。




如今的市舶提舉太監名裘仁, 生得胖大, 見了欽差幾個也是彌勒佛似笑眯眯的, 一口一個“支持國策”。他笑呵呵領着欽差們到處參觀,而後才坐定商讨國策。





施文成是個雷厲風行的人,并不喜歡這種磨磨蹭蹭的舉動。方才耐着性子陪裘仁幾個在市舶司到處逛了半天, 早就有些不耐,如今見終于切入正題,立即開口:“江南新政的文書早發放到各個衙門,想必裘公公也已經看過。若是還有什麽不明白的地方,盡可以問岳修撰。”




他雖說是此次差遣的主官,可當初那份擴大海貿的奏章畢竟是從翰林院遞上去的,有些道理還是岳旬更能分說明白。




岳旬躬身一拱手,忙道不敢。




裘仁呵呵一笑,也朝着岳旬回禮:“這個政策上咱家都看明白了,只是具體的章程,還得跟各位欽差商量着辦。這都是國策,咱家自然不敢怠慢,欽差們到來之前就拟了個大概的章程。”




“旁的咱家不懂,但自從咱們王爺接手海貿之後,這發‘起帆票’的差事還是做得熟悉的。”裘仁說話慢吞吞的,又總眯着眼睛笑,更像個有頭發的大肚彌勒了,“從前嘛,起帆票審起來嚴苛,還得要個官身擔保。如今既然要多賣東西賺銀子,依照咱家的見解,那就每年多發上一百張‘起帆票’,諸位上差看如何?”




一百張。




岳旬悄悄撇了撇嘴,沒讓裘仁看見。




“起帆票”就是合法出海的引票,也是隆靖元年時候溫杳的政策。他來的時候可就找薛琮打聽過,聽聞朝廷要擴大海貿多發起帆票,已經有人蠢蠢欲動要倒賣這起帆票的“資質”,等到欽差到松江,差不多已經炒到一千二百兩銀子一張了。




這還不算。




拿上起帆票之後,還得挂靠到大海商的底下才好做生意。要麽挂薛琮那幾個九品官身的大皇商,但這還不夠穩妥,因為薛琮他們也是要給市舶司上貢的。最好還是直接挂靠到裘公公手底下的商號去,一年掏上萬把銀子的挂靠費,這才穩妥!




他們欽差來就是為了解決這個問題,不論大小都可出海,都能做洋人的生意。老百姓兜裏鼓起來了,那國庫才能有進項。




可一百張起帆票管什麽用啊,搶起來還不打破頭。




很明顯,施文成也對此很不滿意,回頭看了一眼岳旬。




岳旬先前想的是最好不要定額,只要登記審核過後皆可出海,免得再生什麽旁的心思私自出海鬧出禍事,也免得再把價格炒高,但如今……




岳旬低垂眼眸,略一停頓,暗中和幾位同僚交換了一下眼色。裘仁到底是宮裏來的,又不像劉安那種已經捉住天大錯處的看門狗,總要給幾分薄面。




沒有必要現在就“面不恭也心不恭”,上來就給宮裏出來的人臉子瞧,惹宮裏那位的不痛快。這不是給皇叔添麻煩嗎?




如今說不好這個裘仁到底怎麽想的,也不知道這個一百張的試探是個什麽意思。貿然亮出自己的想法,終歸不好,等什麽時候摸清松江的底細和市舶司的底細,把權利攏在內閣底下,什麽事辦不成?




“喔,一百張嗎?我們來的時候看見吳淞口外泰西商船雲集,我還當要許多呢。看來只拿眼睛看是估算不出準數字的,還得要憑經驗辦事。”于是岳旬只是露出他那經典的生瓜蛋子一般的笑容,“裘公公在松江多年,是海貿的老人了。下官初來乍到,不敢在公公面前班門弄斧。一百張這個數,公公究竟是怎麽算出來的?”




說罷拿起紙筆,就等着裘仁說出個子醜寅卯,他好生學習一番。




裘仁默默看了一眼岳旬,總覺得哪裏不大對。




不是?重點是這個一百張不一百張嗎?一百張也好二百張也罷,這不都是看一眼就曉得不夠的數字!




你難道不應該立即說一百張哪裏夠用,應當全面放開!然後我再說上差哪裏曉得港口的難處,大吐一堆苦水!你再說如今為了抗鞑大業,要“通商裕饷”,必然應開盡開,響應國策!我再說上差有所不知,市舶司的差事難辦,又要做海貿又要防着海盜,若是放開了引票,良莠不齊,混進幾個奸細可怎麽好?




最後拉拉扯扯好幾輪,最終定下一個他能拿到好處,朝廷也能滿意的數字嗎?




懂不懂規矩啊?小子!




裘仁疑惑地看了一眼施文成,施文成哪裏清楚岳旬是什麽路數呢?總歸看起來也十分疑惑,兩人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一陣,并沒有說出話來。




今日兵部戶部都來了官員,他往下再一看。兵部的那個試主事羅興生,聽完這話,就在下面從善如流地裝死;再看戶部來的那個觀政進士汪枞,咬着自己的虎口,面色十分痛苦,像在盡力憋着什麽。




怎麽沒有一個人打斷這生瓜蛋子的離譜發言啊?朝廷命官現在就是這種水準?早聽說他們這一榜的進士都年輕的吓人,聽聞都是時無英雄乃至豎子成名,全都是嘴上沒毛辦事不牢的小崽子。




看看岳旬那剝了殼的雞蛋臉,再看看這一群支支吾吾半天都不說話的上差,裘仁竟然生出一種天下興亡都擔在他這個閹人身上的錯覺,當場覺得大胤搞不好要死在他前頭。




一念悲哀至此,裘仁滿頭冒出大汗來,就差要義正辭嚴上書彈劾了。




不對啊!這活兒是他一個閹人該做的嗎?到底誰是文官清流?




裘仁一時間愁腸百轉,再看向岳旬的時候,擦了擦頭上的熱汗,嘗試着說出了他早就準備好的詞:“上差有所不知……這……市舶司的差事難辦。”




“我曉得市舶司的差事難辦,這不更顯得公公赤誠,顯得公公有為!”那小子還是十分認真地盯着他,還再接再勵鼓勵他起來,“下官雖說愚鈍,但也不至于連這點算學都聽不懂。裘公公大可不必顧慮這點,還望不吝賜教,我必然仔仔細細記下來,到時為裘公公請賞!”




岳旬說着說着還興奮起來,回頭招呼幾個小文書:“書辦,如實記下來!”




這是他從何汝峰那裏學來的招數,如今現學現賣,摩拳擦掌,實在是有些高興。




裘仁“呃呃”兩聲,卡住了。他曉得這位岳上差的本職是翰林院修撰,不知是不是修史書修得腦筋都卡住了,怎麽什麽都記呢?雖說閹宦的名聲向來不好,遺臭萬年是很容易的事……




但是!但是!




有水平的遺臭萬年何嘗不是一種名留青史,可他并不想以這樣一種如此愚蠢的方式遺臭萬年吶!




我的腦筋又沒有問題!




一想到這裏,為了不在史書上留下一個腦筋有問題的愚蠢名聲,為了不讓倒黴的大胤死在他前頭,裘仁登時爆發出了極其強烈的求生欲,腦筋瘋狂轉動起來。




不管怎麽樣,先把這蠢貨支走再說,不要再接着這個話題聊下去了!




裘仁把自己的蜜蠟手串從藕節一樣的大胖胳膊上取下來,放在手裏碾了兩碾,忽然就鎮定了!




他碾着手串,抹了兩把寒冬天氣逼出的熱汗,彌勒佛一樣呵呵笑了:“口說無憑,幾位上差何不去我們松江的各個作坊裏瞧一瞧,再去港口上瞧一瞧。但是商人逐利,百姓淺薄,誰知道他們會為了銀錢乾出什麽事?若是不嚴加審核,放進來幾個奸細就不好了嘛!”




這是要轉移話題了。




這個一百張到底怎麽算的,還是沒有說清楚。岳旬眼見着十分失望,卻還是點了點頭:“原來是這樣算出來的嗎?‘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①,斯言誠哉!”




“是了,是這個道理。”裘仁再次摳了摳他盤得油光水滑的蜜蠟手串,“上差們只要瞧一瞧,看一看那些作坊的資質,就算得出來了。”




岳旬點了點頭,又讓書辦“如實記”。




既然裘仁都這樣說,那他們就要去各個作坊“躬行”一下了。到時候若算出旁的差錯,那這位裘公公就抵賴不得了。




作者有話說:




①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宋·陸游《冬夜讀書示子聿》

— 本章完 —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

章節目錄

将北

完整目錄 →

舒服地讀,慢慢地讀

閱讀主題

電腦閱讀寬度